分给4个儿子850万,却被送进养老院,护工塞来纸条:这家性价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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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办的人前脚刚走,四个儿子后脚就坐了一屋子。

老大说建材店欠了三百万要到期了,老二说孩子去英国读书差两百万,老三被他媳妇在后面掐了一把,才吞吞吐吐说要买房,老四嘿嘿笑着要“启动资金”。

我把存折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但没人看见。

等钱分完了,我收拾好行李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老大来了,不是来接我的,是把养老院合同往桌上一拍:“妈,您先住着。”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屋越来越远。

晚上护工小罗塞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奶奶,您大儿子说您这单是全款套餐,他们以后不会来了。”



01

那天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八仙桌上。桌上摆着四张银行卡,每张都是我提前去银行办好的。

老大马宏伟坐在我左手边,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大拇指来回转。

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手上闲不住。

老二马建国坐得端正,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在课堂上听课一样规矩。

老三马建军坐在角落,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翻来覆去地转。

老四马建华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抖个不停,嘴里叼着烟。

我说:“钱到了,坐好。”

老大先开口:“妈,建材店那边真撑不住了,银行天天打电话催。要是这个月还不上,店就得封。”

他说话的时候没敢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银行卡。

我知道他没说谎。

上个月他媳妇来家里,脖子上的金项链没了,说是拿去当了周转。

可我也知道,他店里欠的不止三百万,光高利贷利息一个月就要好几万。

老二接过话:“妈,孩子申请的那个学校,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五十万,本科加研究生读下来怎么也得两百万。我跟小倩商量了,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误。”

他说的小倩是他媳妇,我那个二儿媳妇。

他们家什么事都是小倩说了算,老二就是个提线木偶。

去年过年我给他打了件毛衣,小倩嫌颜色土,当着我的面扔垃圾桶里了。

老二站在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老四嘻嘻哈哈凑过来:“妈,我那个项目真的稳,投两百万进去,半年就能翻一倍。到时候我给您买个大房子,接您去住。”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从小就油嘴滑舌的,三句话里有两句是假的。但他是最小的,我惯了他三十多年,改不了了。

只有老三不说话。

我看向老三:“建军,你呢?”

他愣了一下,手里打火机“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见他耳朵根红了一片。

“我、我想买房。”他说得很小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现在那套房子太小了,孩子大了挤不下。我媳妇说……”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媳妇肯定说了:你妈那么多钱,凭什么不分给我们?

老三这个人是四个儿子里最老实的,在工厂干了十几年,工资没涨过。

他媳妇是县城的,嫁给他后就一直嫌他没本事。

前年我去他家住了两天,他媳妇当着我的面说他“窝囊废”,老三一声不吭。

说吧,每个人多少。”我把四张银行卡往前推了推。

老大先伸手:“妈,我这人说话直。我拿三百万,两个月内还清债,店就能稳住。到时候接您去住。”

老二说:“我拿两百万,孩子上学的事不能再拖了。”

老三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我、我拿一百五十万,够付个首付就行。”

老四倒是干脆:“妈,我拿两百万,剩下的给您养老。”

我说:“一共八百五十万。宏伟三百万,建国两百万,建军一百五十万,建华两百万。你们自己看看,还有谁要说什么?”

没人说话。

“那就签字,按手印。”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书,上面写着他们每个人拿了多少钱,承诺了什么。

赡养义务、探视频率、每月给多少生活费,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大第一个签。

他签得很快,几乎是抢过去的。

老二看了一眼协议书,犹豫了一下才签字。

老三签的时候手有点抖,按手印的时候印泥沾多了,在纸上留下一大团红。

老四嬉皮笑脸的,签完字还冲我敬了个礼。

我把协议书收起来,叠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压在柜子最下面。

“行了,走吧。”我说。

老大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妈,那我过两天就安排人来接您。”

“去吧。”

老二说:“妈,等孩子那边安顿好了,我让小倩来接您过去住几天。”

老三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看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妈,您注意身体。”

老四走得最快,边往外走边按手机,估计是在跟朋友报喜。

我把门关上,回到八仙桌前坐下来。桌上空了,就剩下杯子里没喝完的水。窗户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很大,整个屋子里就剩下这个声音。

我想起老头子,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玉娣,房子和钱,别全给儿子们分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没听他的。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行李。衣柜里几件换洗的衣服,梳妆台上老头子留下的一个旧手表,抽屉里几张老照片。我叠好放进行李箱里,放在门口。

然后开始等。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没人来。第三天还是没人来。

第四天上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门口有车喇叭声。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走到门口。

门开了,老大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他身后停着一辆车,后座车门开着。

“妈,我来接您。”

我看了他一眼:“去哪?”

“我给您安排了个好地方。”他说话的时候没敢看我,眼睛盯着地面,“先住几天,等店里的事忙完了,我再去接您。”

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几十年了,我早学会了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行,走吧。”

我回去提行李箱,老大接过去,拎着走了。

我锁上门,看了看这个住了四十多年的老房子。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老头子结婚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比两层楼还高了。

墙角那几盆月季是我年年养的,今年开得特别好。

上了车,老大发动车子,一路上没说话。我靠着车窗,看着街景慢慢往后退。路越走越偏,建筑越来越旧。

车停在一个铁门前。

铁门上写着四个大字:福寿康养老院。

02

铁门是绿色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院子不大,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

花坛里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月季,土都干裂了。

老大把车停好,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两只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

“妈,到了。”

我没动。看着那扇铁门,忽然很想笑。八百万,换了这么一扇铁门。

“妈,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老大把头靠在方向盘上,“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店里的债再不还,法院就要封了。到时候我一家人怎么办?建华那个混账东西把钱拿去赌了,建国被小倩管着连个主都做不了。建军倒是想接您,他媳妇不答应啊。您说我能怎么办?”

我没说话。

“这里我交了一年的钱,全款。伙食还行,有电视看,有护工照顾。等明年我缓过来了,一定接您回去。”他说完,开门下车。

我跟着下了车。腿有点软,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院长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五十来岁的一个妇女,梳着短发,穿着白大褂,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她姓韩,叫韩芹。

“阿姨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韩芹笑着迎上来,扶着我的胳膊往里走,“房间已经给您安排好了,朝阳的,光线好。”

养老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

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房间。

走廊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下半截颜色深,上半截颜色浅,连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气息。

韩芹领着我走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放着四张床,每张床之间用布帘子隔着。三张床上都躺着人,就靠着窗户那张是空的。

“赵阿姨,您住这张。”韩芹拍了拍靠窗的床,“被子被套都是新换的,干净。”

老大把行李箱放在床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韩芹:“韩院长,这是一年的费用,全款。以后我妈就拜托您照顾了。”

韩芹接过信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马老板您放心,我们这儿的服务是出了名的好。您妈妈在这儿,跟在自己家一样。”

“那就好。”老大转向我,“妈,那我先走了。改天来看您。”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最后还是没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顺着走廊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闷响,铁门关上了。

我在床上坐下来。

床板很硬,被子上是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我看了看周围,隔壁床上一个老太太正盯着我看,眼神发愣。

对面床上一个老太太侧躺着,打着呼噜。

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低头在叠什么东西,手一直在抖。

韩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来:“阿姨,有事按床头的铃。吃饭时间准时,别晚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院子里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我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穿着粉色的护工服,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

“奶奶,我叫罗晨曦,您叫我小罗就行。”她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给您倒杯水。今天刚来,肯定渴了吧?”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帮我把行李箱拎进柜子里。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奶奶,您有什么事就找我。我值白班,白天都在。”她说话声音不大,软软的,听着让人舒服。

我点点头,没说话。小罗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吃不下饭。食堂里做的菜,土豆炖肉,肉没几块,土豆倒是多。米饭硬邦邦的,粘牙。我夹了几筷子,就放下碗了。

回到房间,另外三个老太太都已经躺下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块昏黄的光。

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又轻轻开了。

小罗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她轻手轻脚走到我床边,弯下腰,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奶奶,您把这个收好。明天再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

说完她就走了。带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等房间里的人都起床去洗漱了,我才打开那张纸条。

纸条是撕下来的作业本纸,边角不太整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奶奶,您大儿子说您这单是‘全款套餐’,他们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拿着纸条,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扎得生疼。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罗来给我送饭,趁别人不注意,小声说了一句:“奶奶,您看完了?”

“看完了。”我说。

“您……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笑了笑:“能有什么事?”

小罗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奶奶,我告诉您,这家养老院……”

她话还没说完,韩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小罗!5床老太太又拉床上了,赶紧去看看!

小罗应了一声,匆匆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03

第三天,我开始慢慢摸清这个养老院的门道了。

早上六点半准时开饭,一人一个馒头一碗粥,加一小碟咸菜。

中午十一点半开饭,两菜一汤,荤素各一,但肉少得可怜。

晚上五点半开饭,跟早上差不多,有时候换成一碗面条。

一天三顿,准时准点。

过了时间,食堂就关门了。

想吃零食?

自己去买。

但养老院附近五百米内没有小卖部,最近的超市要走一公里。

院里大部分老人都走不了那么多路。

我隔壁床的老太太姓王,今年七十三,三个孩子都在外省。

她跟我说,去年冬天发烧到三十九度八,护工给吃了一片退烧药就不管了。

她打电话给儿子,儿子说“妈您吃点药多喝热水”。

她说完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习惯了就好。”王老太太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假牙,“这里就是这样,饿不死,也死不了。”

食堂里的饭菜不是每天都一样的,但也差不多。

星期一土豆炖肉,星期二白菜炖粉条,星期三萝卜炖肉,星期四冬瓜炖骨头,星期五豆腐炖青菜,星期六星期日就随缘了。

每顿饭的量刚刚好,让你吃得饱,但不会让你吃撑。

我来了一周,瘦了四斤。

小罗有时候会偷偷给我带点东西。一个苹果,一包饼干,或者一小袋牛奶。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奶奶,您别告诉别人。”她把东西塞给我,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我觉得这个女孩有故事。但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她。

第八天晚上,我跟小罗搭上话了。

那天晚上我跟值班的护士说自己头晕,护士把小罗叫过来帮我量血压。血压有点高,小罗扶着我在走廊里走了几圈,说是运动一下降降血压。

走廊里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人。窗户外面,月亮挂在树梢上,被云遮了一半。

“小罗,你多大了?”我问。

“二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爸我妈,还有个弟弟。”

“在哪儿上班?”

“就在这儿。刚毕业,实习。”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白大褂的下摆。

“小罗,你上次想跟我说什么?”我问。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奶奶,您别怪我多嘴。”她压低声音,“这个养老院,性价比高。”

什么意思?

“就是说……收费低,服务也差。”她咬着嘴唇,“但您儿子给您办的是全款套餐,把一年的钱一次性交清了。这个套餐的规矩是,家属以后就不用再来了,老人有什么事儿,院里自己处理。”

什么叫自己处理?

小罗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马上闭了嘴,换成一副没事的样子:“奶奶,您血压有点高,明天我给您拿点药。”

脚步声是韩芹的。她走过来,看了我们一眼:“小罗,怎么还没下班?”

“赵奶奶头晕,我陪她走一会儿。”小罗说。

行了,别走了,送她回房间早点休息。”韩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小罗,像是在监视什么。

小罗扶着我回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捏了捏我的手,轻声说:“奶奶,早点休息。”

我回到床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罗的话在我脑子里转。全款套餐,家属不用再来了。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我心窝上。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点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候,王老太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来了个苦命的。”

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洗了把脸,决定不打那个电话了。既然儿子们把我送到这里,说明他们早就盘算好了。我打一百个电话也没用。

但当天下午,我还是没忍住。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前,插上电话卡,拨了老大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谁啊?”

“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妈,您怎么了?”

“宏伟,我想回去住几天。”

“妈,您先在那边住着,我这几天忙,走不开。”

就几天。

“真不行。店里的账还没理清楚。”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您那边不是挺好的吗?有吃有喝有人照顾。您就别闹了。”

我没闹。

妈,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我也没办法。您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没再说什么。挂上电话,我站了一会儿,又拨了老二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

“妈?”

“建国,你接我回去住几天行不行?”

那边沉默了很久:“妈,小倩她……家里确实没地方了。”

我就住几天。

“您听我说,不是我不愿意,是小倩她妈也住在这儿,真的没地方了。要不您再等等,等明年我换了房子,一定接您来。”

他的话跟老大的一样,都在等。

我没再打第三个。手从电话上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起了老人斑。以前没注意,今天看起来特别明显。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院子里那棵歪脖树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叶子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小罗端着一碗药进来:“奶奶,您把降压药喝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

小罗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把药喝完,拿空碗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奶奶,这电话以后还是少打吧。打了,也是白打。”

04

我在养老院住满半个月的时候,遇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王老太太开始闹了。

她把自己床单撕成布条,一条条接起来,想从二楼窗户吊下去。

结果布条不够长,她摔到了一楼的雨棚上,断了一条腿。

韩芹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没了。

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老太太,转头对身后的护工说:“送去卫生院,打个石膏,缝几针。回来写份报告,就说她自己摔的。”

王老太太疼得直哼,喊着要给她女儿打电话。韩芹没理她,挥了挥手,两个男护工把王老太太抬走了。

院子里的花都被踩烂了。

我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这场闹剧从头到尾。王老太太被抬走的时候,她的拖鞋掉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花坛边。

第二件事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食堂里突然多了几个陌生面孔。

三男两女,个个都穿着体面的衣服,拎着水果和牛奶。

他们一进院子就开始拍照,有人拿着相机拍食堂的伙食,有人拍房间里的床铺,有人跟老人说话聊天。

韩芹满脸堆笑地陪着他们,一个劲儿地介绍:“这是我们院刚装修的食堂,新换的餐桌餐椅,饭菜都是营养师搭配的。这是我们的房间,四人一间,干净整洁,定期消毒。我们这儿的服务真的是没得挑,老人在这儿住得都挺开心的……”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阿姨,您住这儿感觉怎么样?”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韩芹。韩芹正盯着我,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警告的意味。

“还行。”我说。

“伙食怎么样?”

还行。

护工态度好不好?

中年男人愣了愣,又问了两句,我都是“还行”。他有点尴尬,站起来走了。

他们在院里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然后坐车走了。

晚上,我才从另一个护工嘴里知道,那些人是民政局来检查的,每年都会来几次。

说是检查,其实就是走走形式。

这家养老院开了七八年了,次次检查都合格。

“您没看见那满满一柜子的台账?”护工小声说,“都是检查前加急补的。”

小罗那天晚上又来了。她带了一袋糖炒栗子,说是下班路上买的。

“奶奶,您今天没乱说吧?”

“没有。”

那就好。”她剥了个栗子递给我,“韩院长那人小心眼,谁要是让她下不来台,她有的是办法收拾人。

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小罗愣了一下,手里的栗子壳掉在地上:“奶奶,您怎么知道的?”

“猜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这工作是我爸托人找的,实习期还没过。韩院长说,要是我不好好干,实习报告就写不合格。到时候没单位要我。

她把脸别到一边:“所以我能帮您做的不多。”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是王老太太摔断腿的画面,一会儿是小罗说话时低头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四个儿子签字时的样子。

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是老头子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玉娣,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眼睛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窗外有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我裹紧被子,突然想起来老头子的这句话。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一个礼拜后,王老太太回来了。断腿打了石膏,走路拄着拐杖。她不再闹了,也不怎么说话,整天坐在床上发呆。

我问她:“还打电话吗?

她摇了摇头,眼神空空的:“不打了。打了也没用。”

过了两天,王老太太被转到了一楼一个更小的房间里。

韩芹说那是“安静疗养区”,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个单独的房间,专门放“不好管的”老人。

门可以从外面锁上。

我路过那扇门两次,每次都能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不是喊叫,也不是哭泣,就是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哼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那个声音好几天没从脑子里消失。

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

每天早上食堂吃饭的时候,我会数一数人头。

我发现,这里大概住了三十多个老人,从六十岁到九十岁都有。

其中有一半人,子女从来没来看过。

连个电话都没有。

有几个老人看起来已经痴呆了,坐在轮椅上,嘴巴张着,流着口水。护工喂饭的时候,一勺一勺往里塞,塞慢了就被骂。

我想起我当老师那时候,班里有个智障的孩子,我从来都是带着手帕给他擦口水。那些家长见了我都会说“赵老师,您真有心”。

真有心。呵呵。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这人还行。现在想想,我就是个糊涂蛋。聪明了半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到头来把自己的晚年搭进去了。

第十七天的晚上,小罗又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纸条。

“奶奶,您收好。明天早上再看。”

她把纸条塞进我枕头底下,然后像上次一样,轻轻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纸条。

奶奶,您要想走,得先装疯。



05

我盯着纸条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识。

装疯。

我把纸条撕碎,丢进马桶里冲掉了。水流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我按下冲水键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整天,我坐在床上没动。

装疯,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装?装到什么时候?万一露馅了怎么办?露馅了之后会怎样?

我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晚上,小罗来送饭的时候,趁别人不注意,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小声说了一句:“奶奶,装疯,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您疯了。一旦他们觉得您疯了,就不会再防备您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才好帮您。”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一个月来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

想了大半夜,终于想明白了。

靠儿子们来接我,这辈子都别想了。

他们拿了钱,把我往这儿一丢,就算是把我这个人从人生里划掉了。

老三的那一百五十万,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那天他塞给我的时候说的话又响在耳边。

我想起老三给我擦嘴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慢。

他是四个儿子里最不起眼的,一辈子闷不吭声,老婆骂他,他只听着,不顶嘴。

小时候我总觉得他没出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能有出息的人,心都硬。

老三心软,所以他没出息。

可我那三个有出息的儿子,现在在哪儿呢?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块摆在桌上,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四,五……五只小狗,一人一个。”

旁边的人看着我,跟看傻子似的。韩芹来查房,看见我这个样子,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赵阿姨,您怎么了?”

我抬起头,冲她傻笑:“韩院长,您吃馒头吗?”

她愣了愣,没说话,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菜汤泼了一桌子。护工来收拾,嘴里骂骂咧咧的。我冲她摆手:“嘘,别说话,有只小鸟在唱歌。”

护工翻了个白眼。

一切都挺顺利的,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儿子们不会来看我。

装疯的目的,是让儿子们来看我的时候,发现我疯了。但如果他们根本不来,我这疯装给谁看?

一连装了好几天,没有任何人来。

我白天装疯卖傻,晚上回到床上就清醒得很。

一天又一天,我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最后的底气和尊严,好像被慢慢磨没了。

其实我没有一天不想不明白。但我想通了又能怎样?我想离开这儿,可我没钱。我的钱都被分走了,就剩下老屋出租的一点租金,每个月打到卡上。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门开着,但我飞不出去。因为我没有翅膀了。

我用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哭得没有声音。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躺下睡觉。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来这个世上六十五年,吃过苦也享过福,教过书也带过孩子。我不能就这么烂在这个养老院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开始认真地想怎么才能出去。小罗虽然说要帮我,但她一个实习生,能做什么?而且她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不能连累她。

那几天,我白天继续装疯,晚上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出路。有时候想到半夜,有时候想到天亮,一点头绪都没有。

直到那天,我做出了一件事。

那天食堂里吃鱼,我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咳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旁边的护工看见了,只是说了句“您慢点吃”,就继续低头玩手机。

我一个人咳着咳着,忽然,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死不了,也走不了,真要就这么熬下去?

我想起王老太太摔断腿之后的样子,想起她被关在“安静疗养区”之后的声音。那些画面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放电影一样。

我把那根鱼刺吐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吃饭。吃完之后,我收拾好碗筷,端到洗碗池,一路走回房间。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我回头一看,是小罗。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奶奶,我之前跟您说的那个法子,您不能再装了。儿子们不会来看您的。”她声音哑哑的,“我已经帮您做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找到了您三儿子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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