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巴枯宁《国家制度和无政府》(1873年)、马克思《"国家制度和无政府"一书摘要》(1874—1875年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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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3年的秋天,瑞士洛迦诺湖畔的一栋旧房子里,米哈伊尔·巴枯宁坐在窗边,把最后一页手稿压进了书稿堆里。
他已经59岁了。头发花白,身体大不如前,腿脚也不利索。但他盯着那叠手稿的眼神,依然带着年轻时候的锐气。
这本书叫《国家制度和无政府状态》。
他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别人,是冲着一个人去的。那个人叫卡尔·马克思,比他小四岁,此刻正在伦敦。
两个人从1843年在巴黎初识,到1872年在第一国际彻底决裂,前前后后纠缠了将近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们合作过,争论过,在同一张桌子上辩论,在各自的文章里互相反驳,最后闹到把对方从组织里开除出去。
现在,巴枯宁把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最深的质疑,写进了这本书里,直接对准马克思理论体系最核心的部位送出去——无产阶级一旦成为统治阶级,就必然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处境,它究竟在统治谁,如果被统治的还是工人,那这个所谓的解放,不过是换了一张面孔的压迫。
这本书很快流传到了伦敦。马克思读到了它,拿起一支铅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开始落笔。
那些铅笔字,马克思生前从未拿出来示人,直到他1883年去世后,人们在整理遗稿时才发现了这份手稿。
然而,当研究者们逐字读完那些铅笔字,才意识到马克思在那些私密的页面上,选择了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来面对这场论战,而那份手稿里真正写下的内容,彻底打破了每一个读到它的人事先建立起来的全部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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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43年,巴黎:两个年轻人的第一次见面
1843年,巴黎左岸的一间咖啡馆里,卡尔·马克思和阿尔诺德·卢格正在为新创办的《德法年鉴》张罗稿件。
马克思那年25岁,刚和妻子燕妮迁居巴黎不久。
这份刊物是他与卢格共同创办的,想法是把德国和法国的激进思想家联合起来,在欧洲知识界找到更大的共鸣与合力。
彼时马克思正处于思想建构最关键的阶段,他着手撰写《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系统研究政治经济学,试图为自己此后一生的理论体系打下坚实的地基。
就在这段时间,一个俄国人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这个人叫米哈伊尔·巴枯宁,1814年5月30日生于俄国特维尔省普列姆希诺,出身拥有庄园的贵族家庭。
他早年在彼得堡炮兵学校接受军事训练,1834年因成绩欠佳被开除,随后被派往波兰边境哨所服役。
1835年,他彻底放弃军事生涯,前往莫斯科研习哲学,深受黑格尔思想影响。
1840年,他借了一笔钱,去了柏林,混进了左派黑格尔主义者的圈子,在那里,他对一切形式的权威机构产生了系统性的怀疑,而这种怀疑,将成为他此后整个政治生涯的底色。
到巴黎来的时候,巴枯宁已经29岁,在流亡圈子里有了些名气。
马克思见到他,两人坐下来谈,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革命的方式上。
马克思说:"工人阶级要夺取政权。不夺权,说什么都是空话。资产阶级不会因为工人的请愿就把生产资料交出来,那是做梦。"
巴枯宁听完,摇了摇头:"夺了权又怎样?坐上去的那些人,迟早变成新的统治者。权力这东西,谁碰谁变,这不是猜测,这是规律。"
马克思放下杯子,看着他:"你这是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当成必然发生的事情,这是逻辑上的跳跃。"
巴枯宁也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这是把应该发生的事情当成一定会发生的事情,这是对人性的过度乐观。"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服谁,谁也没有继续往下争。
这场对话,在1843年的巴黎,只是两个年轻人之间一次普通的思想碰撞,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也没有人料到,这个分歧的种子,会在此后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一路生长,最终长成一棵谁都绕不过去的大树。
巴枯宁后来成为《德法年鉴》唯一的非德籍作者。但这份刊物只出了一期,就走到了终点。
1845年1月16日,法国政府在普鲁士政府的施压下,向马克思等德国流亡者下达了驱逐令。
马克思被迫离开巴黎,转赴布鲁塞尔,与恩格斯展开更为紧密的协作,着手撰写《德意志意识形态》,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框架在那段时间里逐步成形并清晰化。
离开巴黎之前,马克思和巴枯宁道别。
巴枯宁说:"你去哪儿?"
马克思说:"布鲁塞尔。你呢?"
巴枯宁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说:"还不知道。哪里有事做,就去哪里。"
这一别,就是将近二十年。
巴枯宁在这二十年里,走过了一段别人想也想不到的路。
他继续在欧洲各地活动,鼓吹构建斯拉夫联邦,抵制奥地利和普鲁士对斯拉夫民族的压制,在流亡圈里越走越活跃,越走越深入欧洲革命运动的各个角落。
他参与过多次起义,在好几个国家被逮捕,被判过死刑,又改判,在监狱里度过了整整八年,然后从西伯利亚流放地出逃,绕行半个地球,重新回到欧洲。
这段经历,让他对国家权力的体验,远不是停留在理论层面的抽象判断,而是浸透在肉身经历里的直接感知。
他亲身体会过三个国家的国家机器如何运转,如何逮捕人、判决人、关押人,如何用制度化的方式对人实施长达多年的剥夺。
这种体验,使他对"用国家来消灭国家"这件事,从骨子里就不信任。
马克思在这二十年里,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在布鲁塞尔完成了大量的理论写作,在1848年革命期间回到德国创办《新莱茵报》,随后被驱逐,辗转到达伦敦,走进大英博物馆图书馆,每天在那里工作十余小时,为《资本论》积累材料,将政治经济学研究推向系统化与精密化。
他的理论体系,在这二十年里,一层一层地建立起来,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严密,越来越难以从外部找到突破口。
两条轨迹,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了将近二十年,然后在1864年的伦敦,再度交汇。
这一次的交汇,与1843年巴黎的初识相比,两人各自携带的分量,已经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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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48年至1861年:街头的炮火与监狱里的岁月
1848年2月,法国爆发了推翻七月王朝的革命,随即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到整个欧洲。
奥地利、普鲁士、意大利、匈牙利,几乎整个欧洲大陆都在这一年的春天燃起了革命的火焰。
马克思与恩格斯在这场革命到来之前,已完成了《共产党宣言》的写作,1848年2月下旬在伦敦正式出版。
这份文献以清晰的语言写下了工人阶级的历史使命和斗争纲领,在欧洲革命者圈子里迅速传播。
同年3月初,比利时政府驱逐了马克思,他经巴黎辗转回到德国,在科隆创办《新莱茵报》,以报纸为阵地投身德国的革命运动。
《新莱茵报》在1848年至1849年间成为德国革命运动中影响力最大的报纸之一,马克思通过这份报纸持续发表政论,对各地的革命进展展开分析与评论。
在1849年2月到5月间,他多次在报纸上为巴枯宁的斗争公开发声。
巴枯宁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1848年5月,他参加了在布拉格举行的首次泛斯拉夫大会,发表了关于构建斯拉夫联邦的文章,在与会者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大会还没有结束,布拉格街头就爆发了起义。
巴枯宁没有犹豫,直接投身进去。
起义失败了,他撤到德国,继续寻找下一个出口。
1849年5月,德累斯顿起义爆发,巴枯宁再度加入,与当地革命者一同在街头搭建路障,和政府军对峙。
他在街头指挥防守,神情镇定,后来有人回忆说,他当时的状态,像是一个把生死置于度外的人。
这场起义同样失败了。
萨克森政府逮捕了巴枯宁,先判死刑,随后改判无期徒刑。
接着他被引渡至奥地利当局,经历了完全相同的程序——死刑,再改判无期徒刑。1851年,他被移交给俄国政府。
从1849年到1857年,巴枯宁在彼得保罗要塞和什利谢利堡要塞里,度过了整整八年。
狱中,他给沙皇尼古拉一世写了一份《忏悔书》,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希望得到宽宥。1854年,他被转到什利谢利堡要塞继续服刑。
1857年,母亲的苦苦恳请换来了一纸改判——流放西伯利亚。对于一个在监狱里服刑长达八年的政治犯来说,这已经是相当程度的宽宥。
但巴枯宁没有就此接受在西伯利亚终老的命运。
在流放地,他给家人写信,语气平静,从不提牢骚,只是陈述日常。偶尔提到身体,说还撑得住。
但他在等一个机会。
1861年6月,机会来了。他从西伯利亚出逃,沿阿穆尔河乘船顺流而下,抵达日本横滨,随后搭乘美国商船前往旧金山,横越北美大陆到达纽约,最终乘船抵达伦敦。
这段绕行半个地球的逃亡之旅,在欧洲流亡圈里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1861年12月,当巴枯宁重新出现在伦敦的时候,所有人都震动了。
他在伦敦与赫尔岑重逢。赫尔岑拉着他的手,看了他很久,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巴枯宁笑着回答:"死不了。关了八年,西伯利亚又待了几年,还是没死。现在回来了,还有事要做。"
他重新开始活动。
在伦敦与赫尔岑合作,为《钟声》杂志撰稿,持续开展针对沙俄专制制度的宣传。
他积极参与支援波兰起义的行动,为波兰民族解放运动筹集资金与武器,在流亡圈里迅速重建起自己的影响力网络。
1862年,伦敦举行了国际博览会,法国工人代表团的到访推动了英法工人之间的交流与联络。
欧洲工人运动在这一时期进入了新的复苏阶段,对于国际团结的需求越来越迫切。
在这个背景下,1864年9月28日,国际工人协会在伦敦圣马丁堂正式宣告成立。
马克思迅速成为总委员会的核心成员,承担起起草成立宣言和临时章程的职责。
他在宣言里写下那句话:工人阶级的解放,应当是工人阶级自身的事情。
而就在同年11月,巴枯宁出现在了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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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64年至1872年:第一国际内部的路线之争
1864年11月,巴枯宁与马克思在伦敦重逢,距离两人在巴黎初识,已经整整十六年。
马克思见到他,打量了一下,说:"你比我想象中老得慢。"
巴枯宁哈哈大笑:"监狱把人腌了,腌过的东西不容易坏。"
马克思后来在给恩格斯的信里提到这次重逢,说巴枯宁是他认识的人里,少数几个在这些年里非但没有退步、反倒有所进步的革命人士之一。
那一次见面,旧日的默契似乎还留着几分余温。
但这温度,没能维持太久。
巴枯宁当时没有立刻加入第一国际,他专注于意大利的革命活动,着手构建自己的组织网络。
1865年至1866年间,他在意大利建立了国际兄弟联盟,这是一个以无政府主义理念为方向的半秘密组织。
1866年,他写出《国际革命协会的原则和组织》,在这份文件里清楚地提出了废除国家、构建不存在政府的社会的主张,并将这一主张与马克思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放在了根本对立的位置上。
消息传到伦敦,马克思对恩格斯说:"他终于把话说明了。"
恩格斯说:"迟早的事。"
马克思说:"现在麻烦的,是他在意大利、西班牙那边的影响。那些地方的工人,更愿意听他的那套。"
1868年7月,巴枯宁加入了第一国际日内瓦支部。
同年10月,他创建了社会主义民主同盟,在第一国际内部开展活动,试图将无政府主义路线在协会内部推广开来。
两条路线之间的正面冲突,从这时起正式开始。
马克思的路线,核心是工人阶级必须建立自己的政党,参与政治斗争,夺取国家政权,通过政治权力改造生产关系,最终实现阶级的消亡。
这是一条强调组织纪律、政治权力和历史阶段性的路线,整个体系有着严密的逻辑链条。
巴枯宁的路线,核心是国家权力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工人运动不应当去夺取它,而应当直接将它废除。
任何形式的政治权力,不管打着什么旗号,都必然蜕变为对民众自由的压迫。
工人运动应当从基层的自治联合体出发,跳过国家这个中间环节,直接建立自由联合的新社会。
1869年9月,第一国际第四次代表大会在瑞士巴塞尔举行。
巴枯宁在大会上提出将废除财产继承权列入议程。
他站在会场中央,对着与会代表说:"只要继承权还在,财富的代际传递就会永远维持阶级的再生产。废掉它,才是真正动到了根子上。"
马克思一方的代表当即站起来反驳:"废除继承权是表面文章。真正的根子是生产资料的所有制,是生产关系本身。不通过无产阶级夺取政权来改造生产关系,废继承权不过是隔靴搔痒,抓了表面,丢了根本。"
巴枯宁冷冷地回了一句:"夺取政权?夺了再说。夺了之后,那些坐在权位上的人,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工人出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会场里沉默了片刻。
这场争论没有决出胜负,但裂痕已经彻底公开化了。
1871年3月至5月,巴黎公社建立与覆灭。这件事,把两派之间的分歧推向了更深的层次。
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里高度评价巴黎公社,将其视为无产阶级专政的首次伟大尝试,认为公社打碎了旧的国家机器,建立了工人阶级自己的政权形式,为此后的工人运动提供了宝贵经验。
巴枯宁看到这篇文章,写信给一个朋友说:"马克思说公社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尝试,我偏说公社恰恰证明了我的判断。那些公社委员一坐上去,就开始搭建新的政府机构,和旧政府的区别,不过是名字换了,骨子里的东西并没有变。"
1872年9月2日至7日,荷兰海牙,第一国际第五次代表大会召开。
这是马克思唯一一次亲自出席第一国际代表大会。巴枯宁因无法取得荷兰签证,没有到场。
大会经过激烈辩论,以建立秘密组织和分裂协会等罪名,将巴枯宁及其主要追随者詹姆斯·吉约姆等人开除出协会。
消息传到巴枯宁那里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开除就开除吧。"
1872年9月15日,他在瑞士圣伊尔耶召开了反权威主义代表大会,16日另立新的国际组织,与第一国际分庭抗礼。
两人之间长达将近三十年的来往,就此走到了彻底决裂的终点。
一年后,1873年,巴枯宁完成了《国家制度和无政府状态》。他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质疑,全部写进了这本书里,直接对准马克思理论体系最核心的命题,送出去了。
书流传到了伦敦。马克思读到了它,拿起铅笔,开始在书页的空白处落笔。
那些铅笔字写下的内容,远不是所有人预期中的那种针锋相对的辩护。
而是让每一个后来读到它的人,都久久陷入沉默——因为马克思在那些私密的页面上,选择了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来面对这个问题,当人们后来把那份手稿从文件堆里翻出来。
逐字读完之后,整个思想界陷入了一种始料未及的静默,因为没有任何人,事先想到马克思会把那些话,写在那些页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