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婚宴散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桌上剩菜还没收。服务员站在前台,手里拿着账单,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老婆扯了扯我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人家亲爹亲娘都不管,你充什么大头?”
我没吭声。
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新郎——我外甥谢高畅。他低着头,眼圈红着,手攥着拳头。
新娘沈雅静坐在他边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大红色婚纱裙摆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卡递了出去。
五万二。
三个月后,亲家母提着一袋水果上门了。我以为她是来道谢的。
可她一开口,就让我愣住了。
“他舅,你看……能不能帮孩子找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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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谢海生,四十八岁,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个作坊。七八个工人,做点铁艺门窗、楼梯扶手,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来万。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去。
我老婆丁桂芳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我们有一个闺女,在省城读大学,花费不小。
要说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我大姐。
大姐叫谢秀兰,比我大八岁。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死得早,我妈身体不好,一家三口就靠几亩地活着。
大姐十二岁那年就不上学了。
她去镇上的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十块钱,全都拿回家。我上初中的学费,是她出的。我上技校的生活费,也是她给的。
我至今记得那年的冬天。
大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顶着北风,从镇上骑了四十里地到学校给我送棉袄。
她的脸冻得通红,手冻得裂了口子,还笑着跟我说:“海生,你好好学,姐供你。”
那件棉袄我穿了三年。
后来大姐嫁人了,嫁到隔壁镇,姐夫叫谢志强。人老实巴交,在工地上干瓦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大姐没要彩礼,嫁妆是她自己攒的。我妈说她不值钱,她说:“只要人好就行。”
可老天爷不长眼。
姐夫命短。外甥谢高畅五岁那年,姐夫在工地上出事了。一块预制板掉下来,砸在头上,人当场就没了。
工地赔了三万块钱。大姐拿着那三万块钱,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没再嫁,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我那时候刚开厂,手里也没多少钱。逢年过节给大姐拿点钱,她都不要,说“你自己攒着,别让你媳妇说闲话”。
二零零八年,大姐查出肝癌。
晚期。
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只手像干枯的树枝。
她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海生,姐没求过你啥事。”
“就这一件。”
“高畅他爸走得早,姐要是也走了,他就真没人管了。”
“你帮姐看着他,别让他学坏,别让他受委屈。”
我哭着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姐走的那天,是正月初五。
我的生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
外甥那年十三岁,正上初一。我妈那时候还活着,但身体也不好,看不住他。
我跟老婆商量,让外甥住到我家来。
丁桂芳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不乐意。那时候我闺女才六岁,家里突然多一个人,开销也大。
不过她还是收拾出一间房,给外甥住。
这一住,就是六年。
外甥老实,不爱说话,但干活勤快。放学回来帮我妈做饭、扫地、喂鸡,从来不闲着。
学习也还行,不算拔尖,但也没让我操过心。
后来考上县里的中专,学的是机电维修。三年后毕业,想出去打工。我没让,说“就在厂里干吧,好歹是门手艺”。
他就在我厂里干销售。
说是销售,其实就是骑着摩托车满镇跑,给人家送样品、谈生意。这小子嘴笨,不会来事,但好在人实在,客户都挺信任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外甥二十三了,还没谈过对象。我急,丁桂芳也急。
有回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高畅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要是不好意思,让你舅妈给你张罗张罗。”
他低着头扒饭,耳朵根都红了。
“舅,不急。”
“怎么不急?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他不吭声了。
丁桂芳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的事你急也没用。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我也没再说什么。
可心里头,总惦记着大姐的话。
02
去年夏天,外甥突然跟我说,他谈了个对象。
我当时正在车间里焊一个铁门,手里拿着面罩,一听这话,面罩都忘了放下来。
“真的?”
“嗯。”
“哪的?干啥的?”
“邻镇的,在超市上班。”
我放下面罩,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家说。”
那天晚上,外甥坐在我家的饭桌上,把情况跟我说了一遍。
姑娘叫沈雅静,二十三岁,在镇上好润多超市当收银员。长得挺好看,性格也温和。
两个人是在超市认识的。外甥去进货,正好是沈雅静给他结的账。后来外甥就老往那跑,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听了心里挺高兴的,跟外甥说:“哪天带回来让舅妈看看。”
过了一个星期,外甥真把人领来了。
沈雅静长得确实不错,一米六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穿了一件白衬衫,配一条牛仔裤,看着干干净净的。
一进门就叫我“舅舅”,叫丁桂芳“舅妈”,嘴还挺甜。
丁桂芳那天特意做了六个菜,排骨炖藕、红烧鱼、辣子鸡、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还买了一只烤鸭。
吃饭的时候,我偷偷观察沈雅静。她吃东西不大口,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的,吃完了还把碗边的饭粒捡起来吃掉。
我心里又满意了几分。
这姑娘,懂事。
吃完饭,她主动帮着收拾碗筷。丁桂芳拦着不让,她笑着说:“舅妈你别客气,我在家干惯了的。”
那天晚上送走沈雅静之后,丁桂芳跟我说:“这姑娘看着不错,就是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明天让高畅去打听打听。”
第二天外甥去了一趟邻镇,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她家……条件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外甥坐下来,叹了口气:“她爸很早就没了,她妈一个人带她和弟弟过。她弟弟还在上高中,明年考大学。”
我点了点头:“单亲家庭,是不容易。”
“还有……”
“什么?”
“她妈要十八万八彩礼。”
我一听就愣住了。
“多少?”
“十八万八。”
“这镇上嫁女儿,不都是五万八万的吗?她怎么要这么多?”
外甥低着头:“她妈说,少一分都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怕是要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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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来我才知道,沈雅静她妈叫罗嫄,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卖部,卖点烟酒糖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罗嫄这个人,在镇上名声不太好。有人说她爱占小便宜,有人说她势利眼,还有人说她在外面有相好的。
外甥跟沈雅静处了半年,感情挺好的。沈雅静隔三差五来我家吃饭,每次都抢着干活。
丁桂芳也喜欢她。
可一提到婚事,问题就来了。
外甥跟罗嫄谈过两次,每次都被骂回来。
第一次,外甥提着东西去她家。罗嫄连门都没让进,站在门口说:“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养得起我闺女吗?”
外甥说:“阿姨,我虽然挣得不多,但我有手艺,以后肯定会好的。”
罗嫄哼了一声:“手艺?什么手艺?焊铁门的?我闺女要是嫁给你,以后不还得跟着你受穷?”
第二次,外甥带上我一起去。
我开车到邻镇,买了两条烟、两瓶酒,还包了两千块钱的红包。
罗嫄这次让进门了,但态度还是那个态度。
我坐下来,好说歹说,把外甥的情况介绍了一遍,说这孩子踏实肯干,以后肯定有出息。
罗嫄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他舅,不是我不通人情。我拉扯这么大一个闺女不容易,现在要点彩礼,也是给闺女一个保障。”
“可十八万八也确实太多了。”
“多?你问问镇上嫁闺女要多少?”
“我打听过了,一般也就五六万。”
罗嫄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那是他们的事。我闺女长得好看,脾气好,又能干,凭什么要便宜嫁出去?”
我压着火气:“那能不能少点?”
“不能。”
“十万行不行?”
“十万?你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深吸一口气:“行,十万我出。剩下的,让两个孩子自己想办法。”
罗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出?”
“我出。”
“你说话算数?”
“算数。”
罗嫄这才松口:“那行,就十万。不过酒席的钱你们也得包。”
“酒席的事到时候再说。”
从罗嫄家出来,外甥红着眼说:“舅,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什么谢,你妈要是还在,也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
回到家,丁桂芳一听我出了十万块彩礼,当场就炸了。
“谢海生!你疯了是不是?”
“人家嫁闺女关你什么事?你是他爹还是他娘?”
“十万块!你挣十万块容易吗?”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你在外边装大方,这钱你自己挣,别想从家里拿!”
“行,我自己挣。”
丁桂芳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半天没动。
外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搓着两只手:“舅,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什么算了?”
“我……我配不上她。”
“放屁!”
我站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妈当年也是这个条件,你爸也没嫌弃她。他们穷了一辈子,可日子不是照样过?”
“你要是连这点坎都迈不过去,以后还能干啥?”
外甥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我不再说了。
04
后来外甥跟沈雅静去扯了证。
红本本拿回来那天,沈雅静哭了一鼻子。她说她妈逼她去相亲,她不去,她妈就把她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锁起来了。
她是趁她妈不在家,撬了柜子偷出来的。
丁桂芳听完,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那段时间,沈雅静就住在我家。丁桂芳嘴上不乐意,但也没赶她走,还给她收拾出一间房。
我心里清楚,我老婆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
外甥跟沈雅静商量着办酒席。我说日子定在十一月份,那时候天气凉快了,办酒也舒服。
外甥去找罗嫄谈合办的事。
罗嫄这次倒是答应了,说女方那边出几桌,双方合办,热闹。
外甥高兴坏了,回来跟我说:“舅,她妈同意了!”
我心里也松快了一些。
我在镇上最大的酒店定了三十桌酒席,每桌八百八的标准,加上酒水,一共花了将近四万块钱。后来又加了一些菜品,总共五万二。
我跟罗嫄说好了,酒席的钱我们这边先垫着,到时候两家平摊。
罗嫄满口答应:“行行行,到时候再说。”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婚礼前两天,我跟外甥说:“你去问问你丈母娘,婚礼那天她来不来。”
外甥打电话过去,罗嫄说:“来,肯定来。我闺女出嫁,我还能不去?”
可到了婚礼当天早上,外甥去接亲的时候,出事了。
沈雅静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凳子上,穿着一件大红色婚纱,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没有送亲的人。
没有花车。
没有任何人。
外甥愣了一下:“雅静,你妈呢?”
沈雅静低着头:“她……她说不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外甥打电话给罗嫄,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外甥气得脸都白了,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赶紧让外甥把沈雅静接上车,先到酒店再说。
车上,沈雅静一直在哭,妆都花了。外甥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我心里那个火啊,蹭蹭地往上冒。
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不能发火。
到了酒店,我让化妆师重新给沈雅静补了妆。
婚礼照常进行。
仪式简单,主持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两人交换戒指,然后敬酒。
桌上的亲戚们小声议论着,说新娘那边怎么一个人都没来。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丁桂芳在后台偷偷问我:“他舅奶奶那边一个人都没来,这酒席的钱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他舅奶奶说好了合办的,现在人家连影儿都没有,这账怎么算?”
“……先办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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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的宴席一直吃到十点多。
亲戚们都走了,只剩下几张熟脸还在喝酒。
大厅里杯盘狼藉,空气里飘着白酒混着剩菜的味道,腻得让人想吐。
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拿着账单。
“老板,您这桌的账该结了。一共五万二。”
我愣了一下:“女方那边没结?”
“没有。那位大姐走的时候也没说。”
我扭头看了一眼大厅角落里坐着的外甥。
他坐在椅子上,头低着,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沈雅静坐在他边上,手里攥着婚纱的裙摆,眼睛红红的。
我老婆站在收银台旁边,拉着我的胳膊,手指头掐得我生疼。
“谢海生,你别犯傻。”
我没说话。
“五万二,不是五块二!”
“那女方的妈摆明了就是坑咱们,你还往里跳?”
“你要是掏了这个钱,以后别想让我拿一分钱出来!”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可我能怎么办?
外甥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转。他喊我舅舅,眼眶通红,嘴唇都在抖。
大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在我脑子里转。
她拉着我的手,说:“海生,你帮姐看着他。”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卡递了出去。
“刷吧。”
收银员接过卡,操作了一下,把POS机递过来。
我输了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