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盒”与网暴，未成年人手机中的“暗网”

因为捡到一只流浪猫，严柯（化名）被网暴了。

　　今年6月初，他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段捡猫视频，却因一个几秒的镜头，陷入“摆拍博流量”的质疑。面对持续不断的辱骂和人身攻击，他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顺着“网线”找到了网暴自己的人。

　　让他意外的是，对方不是成年人，而是一名普通的初中生。事情本该在一句道歉中结束，却因为一部手机里的数百张截图出现转折。严柯由此窥见了一个由未成年人组成的隐秘网络世界：个人信息被随意传播，“开盒”被当作游戏，骚扰被称为“正义执行”，一些暴力、恶意与群体狂欢，正在孩子们的手机里悄然生长。

　　一、捡小猫引起网暴

　　严柯没想到，6月2日随手在小红书上发的一条“捡到流浪猫”的视频，将他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网暴。

　　下午发完视频，晚上打开手机，看到被质疑和谩骂轰炸的评论区时，他瞬间慌了神。99+的评论里，十有八九都在骂他“摆拍博流量”。

　　严柯刚搬来这个位于苏州郊区的小区没多久。他养过两年猫，一直有再养一只猫的打算。5月底，小区业主群里碰巧有人发消息说孩子捡到了一只小猫，因为家中已养猫，无法再养，希望有人能领养。严柯注意到这条消息时已经过了一天，私聊对方后得知，由于一直没人领养，小猫已被放回原处。

　　隔天严柯就在小区里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绿化带里找到了那只小狸花猫。小猫刚从泥土里爬出来，身上有些脏。严柯把它抱出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又拿着业主发来的照片反复比对，确认是同一只猫后，才把它放回草丛，重新拍了一个把猫从草丛中拿出来的镜头。

　　没想到，正是这几秒钟的画面，成了网友认定他“造假”的证据。“刚捡到的流浪猫怎么可能这么干净？这明显是自导自演。”评论区里，类似的质疑声源源不断出现。

　　事后回想，严柯承认那个镜头确实容易引起误会。“这只是一个剪辑手法，但捡到猫这件事是真的。”面对铺天盖地的谩骂，他感到有些委屈，“我把小猫捡回家，本身是一个有爱心的行为，为什么会被骂成这样？”

　　接连两天，辱骂并没有停止。越来越多的陌生人从质疑视频真假，直接上升到人身攻击。其中一条评论引起了严柯的注意。有人留言称：“我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大概率是摆拍。我没见过这种品相的，如果有，早就被捡走了，哪轮得到他？”

　　看到这条评论后，严柯主动私信对方，发去了发现小猫的具体位置，试图解释自己并没有作假，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对方一顿劈头盖脸、无厘头的辱骂，甚至开始“问候”他的家人。

　　争执到最后，对方发来一张从家里窗户向外拍摄的风景照，撂下一句：“有本事你来找我。”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严柯。第二天，他请了假，决定顺着“网线”去找那个网暴自己的人。

　　二、亲自上门讨说法

　　6月5日，严柯开始根据对方发来的那张窗外风景照寻找线索。

　　照片里意外露出了对面楼栋的窗户。严柯结合小区楼栋布局，大致锁定了拍摄区域。随后，他操控无人机起飞，从不同楼层高度逐一比对视角，一层层爬升，最终将目标范围缩小到3户人家。

　　确定范围后，他开始挨家敲门。

　　前两户开门时，严柯都尽量保持心平气和。他向住户说明来意，拿出那张照片询问窗台视角是否出自对方家。对方看过后都说，照片里的窗台布置不是自家的。排除两家后，严柯更加确信最后一家住户就是辱骂他的人。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砰砰砰”，他用力敲响对方家门，一名穿着蓝色格子衬衫的中年男子开了门。

　　“是不是你在网上骂我？是不是你发照片说让我来找你的？”严柯开门见山地说。

　　对方显然被问住了。“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那名男子说完就关上了门。这一反应让严柯更加恼火。他坚持要求对方解释，并表示不开门就报警处理。僵持一阵后，对方再次打开了门。

　　经过一番沟通，对方同意严柯拿着照片去比对窗台。很快，他发现照片中的楼栋位置和视线角度与这个房间望出去的完全吻合。他当场按照原照片复刻了拍照角度。

　　然而，这间房子的主人并非网暴他的网民。对方告诉他，这间房住着正在读初一的儿子。孩子平时住校，只有周末回家，孩子的卧室房间里摆了很多动漫手办和模型，书桌上放着一部手机。父亲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孩子会在网上辱骂陌生人：“孩子只有周末回来才能拿到手机，怎么可能在网上骂人？”但他还是答应等周末孩子回家后核实情况，并给严柯一个交代。

　　6月6日，小孩回家了。严柯再一次来到对方家里。眼前的男孩戴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一名普通的初中生，很难想象那些充满攻击性的留言会出自他的账号。

　　一开始那名男孩不承认，直到严柯出示了两张窗台比对的照片，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才承认了。道歉是在父亲的要求下进行的，他飞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原谅我呗。”

　　严柯能感觉到眼前的男孩有点心虚和害怕。男孩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身体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微扭动着，不自然地抠着双手。

　　道歉是否诚恳，对严柯来说不重要了，因为这件事已经被家长知晓，也得到了应有的重视。“他父亲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严柯说，“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相信孩子也会受到相应的教育。”

　　三、手机里的秘密

　　然而严柯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6月6日当晚，父亲发现孩子还有第二部手机，检查之后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便把手机还给了孩子。可没过多久，他发现孩子在删除手机里的内容，便又把手机收了回来。因为不大懂手机的功能，父亲决定交给严柯帮忙查看。

　　手机界面看起来十分普通，只有小红书、抖音、微信等几个常用软件，没有异常。直到严柯点开相册里的“最近删除”，才发现里面存放着几百张已经被删除的截图。

　　严柯愣住了，这些截图的内容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一个未成年人的“暗网”世界赫然显现。

　　截图内容不少是个人信息截图：证件照、姓名、身份证号码等信息被整理在同一张图片上。这些截图涉及的人来自全国各地。前一张来自山东，下一张来自宁夏或者广东，涉及不同年龄段的人。严柯判断，这个男孩大概率不认识这些人，他们都只是被未成年人“开盒”的人。

　　“开盒”是指通过非法渠道获取他人隐私信息，并将这些信息公开传播，引导他人对被“开盒”者进行辱骂、嘲讽甚至现实骚扰。近年来，“开盒挂人”已成为一种新型网络暴力。截图里的这些人是否都遭遇过网暴尚无从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个人信息在陌生人的手机和群聊中被任意传播。

　　这些隐私信息被收集、传播，究竟为了什么？严柯发现，这名初中生加入了多个微信群。群名大多使用繁体字、火星文和特殊符号，普通人很难一眼看懂。规模大的群有两三百人，小的也有几十人。

　　更让严柯意外的是，这些群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形成了一套层层嵌套的社群。一个大群之下，又分化出多个小群；不同成员按兴趣、关系和身份进一步聚集，形成各自的圈层。

　　“看起来就像一个小社会。”严柯说。为了弄清这些群聊的运作方式，他根据截图中“V圈拜师，V圈成人礼”等关键词到其他平台继续搜索，试图进入相关社群，却屡屡碰壁。严柯观察到，这些群聊里充斥着各种黑话和规则，加入时需要回答特定问题，外人很难进入。

　　在这名初中生的群聊截图中，严柯观察到了这些未成年人围绕“开盒”、攻击和辱骂展开的情绪狂欢。

　　群里来来回回有几个人充当“意见领袖”，只要他一发话，就会有人附和。“意见领袖”骂得最脏，经常是一长串地发，甚至还专门排版，很多内容围绕低俗话题展开。

　　群里的讨论往往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人抱怨被老师批评，或是在网上看谁“不顺眼”，很快便有人提议“开盒”。紧接着，群成员纷纷在下面打出“正义执行”的字眼。

　　有的群成员会公开发布他人的电话号码，再配上侮辱性、性暗示的文字，煽动他人进行骚扰。随后，群里便不断有人晒出拨打记录。

　　在严柯看来，这些群聊里的很多成员未必认识被攻击的人，也未必清楚事情原委。很多时候，“开盒”未必真的会执行，但只要有人提出，下面立刻就有人附和。比起实施行为本身，更像是一场以围观、起哄和跟风为主的情绪宣泄。

　　四、“零成本”开盒

　　在群聊截图中，严柯甚至发现了一些与“开盒”相关的教程和操作界面。

　　出于求证目的，他顺着截图中的线索展开调查。打开一个境外网站的界面，界面里有“暗精灵”“轰炸社区”等各种社群，包含着“查看信息”“短信轰炸”“电话呼叫轰炸”等功能。这些功能被包装成一种可以通过积分兑换的服务，成员通过签到、充钱等方式获取积分，再将积分用于发起针对特定对象的骚扰行为。

　　为了验证其影响，严柯和记者进行了测试。只需花5积分，输入特定指令，在短短五分钟内，记者的手机不断响起，一共收到了69条验证码信息。

　　“成本真的太低了。”严柯感叹，“每天签到一次就能获取3积分，一个月就可以获取90积分，可以短信轰炸别人90分钟。”更重要的是，这种攻击并不总是由某一个人单独完成。在群聊中，“贡献积分”是一种常见说法。所谓“贡献积分”，就是群成员共同参与针对某个人的骚扰行动。有人发出目标信息后，其他成员纷纷响应，将自己的积分投入其中。

　　除此之外，身份户籍、快递地址、开房记录、同住记录、银行流水、资产婚姻等隐私信息也被明码标价，只要花钱就能获取。

　　更让严柯感到意外的是，一些未成年人对自己被“开盒”并不恐惧，反而表现出某种近乎炫耀的态度。在群聊截图里，有人被“开盒”后甚至会截图炫耀，将自己的个人信息被传播后的内容重新发回群里，用戏谑的口吻回应：“如何呢？挂了又怎么样？”“我根本不在乎。”

　　严柯发现，在一些未成年人的话语体系里，对隐私信息暴露的漠视，被包装成一种值得炫耀的“勇敢”。花了两天时间研究这个圈子后，他的感受有些复杂：一会儿觉得好无力、好可怕，一会儿又觉得好幼稚。

　　他没有保存这些手机截图，而是把手机还给了男孩的父亲。之前在交谈中，他曾听男孩的父亲说过，男孩成绩不错，最近一次考试排在班级前十，平时也没什么爱好。

　　严柯有点理解家长的无助：“你教得再好，也很难知道孩子在学校接触的是什么人，手机里接触的是什么东西。”他把在手机上的发现通过微信告诉了男孩的父亲，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震惊——对方接连回复：“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严柯还是决定把视频做出来。视频发布后不久，他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标题写着“不该管的事别管”，邮件中还附上了严柯的个人信息。对此，严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慌张，连续几天的网暴经历已经让他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最多就是烦你几天，关掉手机也就过去了。”他说。

　　在他看来，比起这些骚扰，让更多人看到事件背后的问题更有价值。“我原本连视频都不会剪，但还是把它做了出来。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或许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原标题：《“开盒”与网暴，未成年人手机中的“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