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传单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每递出去一张纸,就像把自己的尊严也递了出去,看它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或者干脆被风吹到马路牙子上,沾上昨夜下雨留下的泥。
第三十二张,第三十三张……
太阳毒得很,晒得后脖颈子火辣辣地疼。我穿着一件超市促销发的红马甲,又厚又不透气,汗从脊梁骨一路淌到腰眼,痒得难受。昨天在劳务市场站了一上午,人家看我瘦,都不愿意要。最后是一个发传单的大姐看我可怜,说她们那儿还缺人,一天八十,日结,就是得站一整天。
“小姑娘,你是学生吧?”大姐问我。
我点点头。
“高考完了?”
我又点点头。
“考得咋样?”
我没说话,她也就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膀,从电瓶车筐里掏出一摞传单塞给我:“去吧,街口那儿人多,站树荫底下,别晒中暑了。”
我站在树荫底下,可树荫是会跑的。早上还在马路这边,到了中午就缩成一小团,躲到树干背后去了。我只能跟着树荫一点点挪,最后实在没地方躲,就那么直挺挺地晒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爸。
没接。
又震了一下,还是他。
我把手机翻了个个儿,屏幕朝下扣在兜里,继续发传单。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新开业的火锅店,前三天五折。”
“楼盘开盘,看房送油。”
这些话我说了一整天,说到最后嘴都干了,嗓子眼像是糊了一层砂纸。可大部分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行色匆匆地走过,把我连同我的传单一起忽略掉。
但也有接的。一位老大爷接过去,认认真真地叠好,揣进裤兜里。我冲他笑了笑,他也冲我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闺女,天热,多喝水。”他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回个电话。”
就四个字,句号。我爸的作风。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没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爸,我考砸了”?可成绩还没出来,我只是自己估了分,对着答案一道题一道题地扣,扣到最后只剩四百一十五分。四百一十五。我算了一遍又一遍,计算器都按烂了,可那个数字死活不变。
山东,四十一万考生,四百一十五分。连个好专科都上不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脸,把传单递给下一个人。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那人摆摆手走了。
传单从我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被风卷着跑了两步,贴在一个电线杆子上。
天快黑的时候,大姐来了,骑着她那辆电瓶车,车筐里还剩下半摞传单。
“咋样,发完了吗?”
我看看自己手里,还剩十几张。
“差不多了。”我说。
大姐数了数我手里的传单,又看看我晒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行了,算你发完了。来,给你钱。”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和一张二十,又找了张十块的,叠在一起递给我。
“明天还来不?”
我愣了一下。明天。我还没想那么远。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估分的事,一会儿是我爸那条短信,一会儿又是班主任发在群里的话——“同学们,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坦然面对。”
坦然。怎么坦然?我寒窗苦读十二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手指上磨出了茧子,眼镜片一年比一年厚,最后就换来四百一十五分?
“来。”我说,“明天我还来。”
大姐笑了笑:“行,还是这个点儿,街口见。”
我攥着那八十块钱,沿着马路往租的房子走。其实家不在这儿,家在临沂下面的一个县,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可我不想回去,不想看见我妈欲言又止的样子,不想听见邻居问“考得咋样啊”,更不想面对我爸。
我爸在县中学教语文,教了二十多年。我从小学开始就是他的学生,一直到他退休。他教我的时候,从来不在课堂上叫我“闺女”,和其他学生一样叫我的大名。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期待,有骄傲。我知道他希望我能考出去,考个好大学,离开那个小县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现在,四百一十五分。
我租的是个隔断间,一个月三百块钱,就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走过去五分钟。原本是几个考研的学姐租的,她们毕业了,房东就把房子隔成四间,租给像我这样不想回家或者没脸回家的学生。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我高中三年的书和卷子。我没舍得扔,也没力气收拾,就那么堆着。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匹马,正在奔跑。
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爸。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爸的声音:“今天打了好几遍,怎么不接?”
“手机静音了,”我说,“没听见。”
又是沉默。我听见他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像是怕被我听见似的。
“你妈让我问你,啥时候回来?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槐花包子。”
槐花包子。春天的时候我妈摘了后院那棵老槐树的花,焯了水冻在冰箱里,说要等我高考完回来包。我记得有一年我考了全校第一,爸高兴,破天荒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拍着我的肩膀说:“闺女,等你考上大学,爸带你去北京转转,看看天安门。”
现在呢?四百一十五分能去哪儿?去蓝翔技校学挖掘机?
“我……这几天还有点事。”我说,“过几天再回去。”
“啥事?”
“找了份工作,发传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能想象我爸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这是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
“发啥传单?你刚考完,该歇歇就歇歇,不缺那俩钱。”
“我想自己挣点学费。”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学费。四百一十五分有什么资格谈学费?
我爸果然抓住了这个:“成绩出来了?”
“没,”我赶紧说,“还没。我就是……先准备着。”
“那你估分了吗?”
“说话。”
“估了。”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多少?”
我没说话。眼眶突然就热了,热辣辣的,像晒了一整天的后脖颈。我使劲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可不行,还是流了,淌进耳朵眼里,凉丝丝的。
“说话!”我爸的声音大了些。
“四百一十五……”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我估了四百一十五……”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听见我爸的呼吸声,粗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四百一十五?你平时的成绩呢?一模五百二,二模五百一,你跟我说四百一十五?”
“我也不知道……”我的嗓子堵得厉害,“我算了好几遍,就是四百一十五……”
“是不是答案没记全?是不是有些题记混了?”
“没有……我都记着呢……”
“那你……”
“爸,”我打断他,“我明天还有活儿,先挂了。”
没等他说话,我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我把手机扔到床角,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了出来。
我哭得很小心,怕隔壁听见。这隔断间不隔音,隔壁稍微大声说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咬着枕巾,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哭累了,我就那么趴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吵醒的。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以为是闹钟,一看是我妈。
“喂?”
“闺女,”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你爸昨晚一宿没睡。”
我闭了闭眼:“妈……”
“没事,没事,”我妈赶紧说,“考多少分都行,妈都高兴。你回来吧,包子都给你蒸好了。”
“我……”
“你爸他就是嘴硬,其实他比谁都心疼你。昨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半夜起来抽烟,抽了一烟灰缸。早上跟我说,让我给你打电话,叫你回来。”
“妈,我……”我吸了吸鼻子,“我再待两天,把这个活儿干完就回去。钱都答应人家了。”
我妈叹了口气:“行,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了。钱不够跟妈说。”
“够,够的。”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今天是个阴天,凉快些。我穿上那双磨破了边的运动鞋,洗了把脸,出门去了。
今天换了个地方发传单。大姐说步行街那边人多,让我去那儿。我骑共享单车过去,把车停在路口,抱着一摞传单开始一天的工作。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新开业的火锅店,前三天五折。”
“楼盘开盘……”
今天传单的内容换了,不是游泳馆也不是火锅店,是一个新开的奶茶店,买一送一。传单印得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一大杯珍珠奶茶,看着就腻。
“奶茶店开业,买一送一!”
我给路过的小姑娘递了一张,她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我不喝奶茶,会长胖。”
我笑笑,把传单收回来,递给下一个人。
太阳躲在云后面,天阴沉沉的,闷热。像是要下雨。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都想赶在雨下来之前回到家。传单更发出去了,好些人摆摆手,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
我站了两个小时,手里的传单才发了不到一半。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妈,掏出来一看,是班主任。
“喂,老师?”
“张雪宁,”班主任的声音听着有点急,“你这两天怎么不回群里的消息?”
“我……没看手机。”
“成绩出来了,你不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出来了?不是说要二十五号吗?”
“提前了,昨天晚上出来的。你快查查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老师……我……”
“查完了给我回个电话。”班主任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步行街中间,旁边是人来人往,是奶茶店放的音乐,是小孩子手里的气球,是卖糖葫芦的大爷吆喝的声音。可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成绩出来了。
四百一十五分,还是五百一十五分,答案就在手机里,只要我点开那个查分网站。
我不敢。
我蹲下来,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传单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走过来,帮我捡起来,摞好,放在我脚边。
“闺女,咋了?”他问。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有啥事想不开的?来,吃根糖葫芦,大爷请你的。”
他从草把子上取下一根糖葫芦,递到我面前。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阴天的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碎了,山楂酸得我眼睛眯起来。
“谢谢大爷。”
“没事,”大爷笑了笑,“我闺女也刚考完,在老家呢。昨晚查了分,五百多,高兴得不行,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
五百多。我心里一疼。
“走吧,”大爷说,“要下雨了,赶紧找个地方躲躲。”
我站起来,把传单收拾好,往街边的屋檐下走。刚走到,雨就下来了,哗啦啦的,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雾气。
我靠在墙上,打开手机,点进查分网站。
手抖得厉害,验证码输错了好几遍。最后终于进去了,我闭上眼,不敢看。
深呼吸,再深呼吸。
睁眼。
语文:132。
数学:108。
英语:126。
理综:259。
总分:625。
我愣住了。
625?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625。
不是415,是625。
我突然想起我爸昨晚的沉默,想起我妈小心翼翼的语气,想起班主任着急的电话。他们都知道了吧?都知道我考了625,只有我不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发着传单,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我爸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一宿没睡:“查分了吗?”
“查了,”我的声音在抖,“爸,我考了625。”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我爸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出来的笑,带着点鼻音,像感冒了一样:“我知道。昨晚就知道了。你妈非要告诉你,我没让。我说让她自己查,自己看。”
“爸……”
“回来吧,”我爸说,“包子还给你留着呢。还有,槐花包子吃完了,咱们就去北京。”
“去北京干吗?”
“看天安门。爸说话算话。”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打在屋檐上,顺着瓦片流下来,像一道水帘。我站在水帘后面,举着手机,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爸,”我说,“我明天就回去。”
“行,”我爸说,“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看着雨中的步行街。行人少了,只剩几个没带伞的在店铺门口躲雨。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他的草把子,躲在对面的银行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我也冲他招了招手。
雨小了。我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摞传单。发不完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散了些,透出一点蓝,像是被水洗过的颜色。
我掏出手机,给大姐发了条短信:“姐,明天不去了,我要回家了。”
大姐秒回:“咋了?有事?”
“嗯,”我打字,“回家吃包子。”
发完短信,我把那摞传单放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骑上共享单车,往回走。风迎面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大门紧闭着,门卫室的老大爷在打盹。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骑着车走了。
回到租的房子,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堆纸箱子里的卷子和课本。我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高三一年的数学卷子,摞起来有一尺厚。我翻了翻,看到一张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大的“145”,旁边是我爸的批注——对,他退休了也闲不住,隔三差五来学校给我送饭,顺带看看我的卷子。
那张卷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展开来,是我爸的字:“闺女,别太累,爸相信你。”
我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箱子重新封上,我搬着它下楼,放到寄存处。等过两天再回来拿。
回县城的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跑。太阳出来了,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照片。蒸好的槐花包子,白白胖胖的,挤在笼屉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醋,是我爸吃包子必须配的。
“等你回来。”我妈说。
我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我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背上的衬衫被汗浸湿了,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集上人多,自行车骑不动,他就下来推着走,我在后座上晃着腿,看路边卖糖葫芦的、卖糖画的、卖气球的老爷爷。
“爸,我要那个。”
“哪个?”
“那个,蝴蝶的。”
我爸就给我买了一个糖画,蝴蝶形状的,翅膀薄得能透光。我舍不得吃,举了一路,最后还是化了,黏了一手。我爸笑我,从兜里掏出手绢给我擦手。
“傻闺女。”他说。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快到站了。窗外的景色变了,从高楼变成平房,从柏油路变成土路。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是一片一片的麦田,金黄金黄的,快要收割了。
我下了车,拎着包往出站口走。
远远地就看见我爸站在那儿,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脚踝。他看见我,没动,就那么站着,嘴角翘着。
我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吧,”我爸说,“你妈在家等着呢。”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跛,是老毛病了,站久了就这样。
“爸,”我叫他。
他回头。
“北京,”我说,“天安门。”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去,”他说,“咱明天就去。”
我们爷儿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出车站广场,穿过那条卖菜的小巷,拐进那条住了二十年的老胡同。胡同口的槐树还在,花已经谢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片阴凉。
我妈站在家门口,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我们,她笑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我走进院子,槐花包子的香味扑面而来。灶台上的大锅里还冒着热气,笼屉摞得高高的,我妈掀开盖子,白汽呼地涌出来,带着槐花特有的清甜。
“快洗洗手,趁热吃。”
我洗了手,拿起一个包子,烫得在两手之间倒腾。我妈笑我:“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咬了一口。槐花的清香和猪肉的鲜嫩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就是这个味道。每年春天我妈摘槐花的时候我就盼着,盼到夏天,盼到高考结束,盼到回家。
我爸坐在对面,也拿了一个包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眯着眼,一脸满足。
“闺女,”他咽下包子,忽然说,“其实那天晚上我生气,不是因为你考得不好。”
我愣住了。
“我生气是因为你不接电话。”他说,“有啥事不能跟爸说的?四百一十五也好,六百二十五也好,你都是爸的闺女。你躲着不接电话,爸心里难受。”
我的眼眶又热了。
“爸……”
“行了,”我爸摆摆手,又拿起一个包子,“吃包子。吃完了收拾东西,明天去北京。”
我妈在旁边插嘴:“去北京干啥?大热天的。”
“看天安门,”我爸说,“早就答应她了。”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我爸嘿嘿笑,不说话,低头吃包子。
我坐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桌上、落在包子上、落在我爸的头发上。蝉鸣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拉得长长的。
那个夏天,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一个夏天。从失望到绝望,再到惊喜,再到平静。像过山车,起起落落,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家门口,停在了槐花包子的香味里。
后来我去北京看了天安门,很大,比电视上看到的还大。我爸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城楼上的毛主席像,看了很久。
“爸,”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咱拍张照吧。”
他点点头。我找了个路人帮忙,我和我爸站在天安门前,背后是红旗和蓝天。
“笑一个。”路人说。
我笑了,我爸也笑了。快门咔嚓一声,把那个夏天定格下来。
照片洗出来以后,我爸把它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我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一张张,一年年,从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到穿着校服的大姑娘。
我开学走的那天,我爸送我到车站。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行李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窗外面冲我摆手。
“走吧,”他说,“到了打电话。”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我坐正了身子,看着前方。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跑,太阳在天上挂着,明晃晃的,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
“爸,到了给你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槐花包子的味道好像还在嘴边,淡淡的,甜的。我笑了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前路还长着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