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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以来,随着国家战略的调整和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海洋在大国叙事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与此同时,文学界也意识到,相对于土地书写,中国文学传统中的海洋书写非常弱势。在这一语境下,重新观察、想象并书写海洋成为一种潮流。这一潮流又与近年来兴起的地域写作热潮密切互动,尤其在“新南方写作”中,海洋被指认为是重要的书写面向之一。诸此种种话语和实践的交织合力,催生了中国当代文学中前所未有的海洋写作风潮。位于中国海洋大省浙江的《文学港》杂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专门开辟了“新海洋文学”专栏,对这一写作现象及时地进行了反馈和展示,并刊发了一批颇有特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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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作为与大地遥遥相望的独立地理空间,孕育着独特的海洋风物。《海上物语》以博物志的形式记录了“被观察的”海洋。这是一种渔民劳作视角的沉浸式观察,青灰的鲈鱼、笑容诡异的 鱼、酒杯状的藤壶和薄如蝉翼的紫菜,这些海洋物产在人的劳作中显形为真实的生活。节令知识、捕捞技术、潮汐规律被叙述者嵌入叙事当中,使海洋风物不仅作为背景存在,更成为叙事得以展开的本体。作者对海洋的观察也并未止步于博物志式的书写,而是展现了渔民的生存境遇如何与海洋风物的生命状态相互缠绕,并形成独特的共情结构。好斗的鲈鱼折射出渔民抢夺渔场的矛盾,藤壶从寄生杀手到珍馐美食的身份翻转也暗合了海叔从捕鱼到赶海的人生转变。对海洋风物的书写实际上是对人如何与海洋共存的书写。在海洋这片无限广阔的自然生态里,以海叔为代表的渔民对大海拥有的是“身体性知识”,这种知识不依赖文字传授,而是通过皮裤里的汗水、礁石上的血痕、收网时的号子声积淀下来。在这个意义上,新海洋文学所书写的海洋风物,既是人类渔业文明的历史痕迹,也是人类感知世界、理解自身处境的另类途径。
海洋与个体生活的切实联系在《后甲板上的鹈鹕》里展开。海洋在这里并非一个宏大叙事的展开场域,而是阿宝在船上几十年真实生命经验的展开场所。阿宝的职业尊严、人际关系、作息节律以及对自己的价值认知都是依靠大海建立起来的,“上岸”则意味着他生存逻辑的崩塌。但开阔的海洋容不下苦情的叙述。阿宝没有被英雄化或苦情化,他被放置于一系列日常性的细节之中,展现一个海洋性格的人如何在陆地上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他常常想起甲板上的鹈鹕,这种以血喂养孩子的动物是他的生命对照,而两者的相处则构建了文本的内在情感张力。结尾的梦境中,阿宝吊在鹈鹕的嘴上随它飞向太阳,在松不开手与无法回头之间悬而未决——这正隐喻了海洋与个体生活之间难以斩断的深层关系。
风暴席卷的海面则是新海洋文学书写的另一面向——灾难与面对灾难的人。非虚构散文《灰鳖洋上的风暴》以幸存外来者的视角记录了一场致命的海上风暴。海洋的两面性正是在外来者视角里呈现的:海洋既是无边神秘的鱼鸟共栖地,又会在瞬间化身席卷一切的死神。海上风暴极具感官冲击力,暴雨、侧翻、呕吐,在其中的人如同漂浮的玩具。最极端的境况下揭露出最赤裸的状态——人在灾难面前所能保有的既非勇气也非智慧,只是最原始的生理本能。船主阿宽在甲板上力挽狂澜、绝望时涕泗横流地拜神、在暴雨中入睡的场景聚焦于个体,书写了绝境下复杂的人。三十余年后,“阿宽是有的,阿宽没有了”的落幕,更为人与海洋之生死关系增加分量。人如何处理死亡、如何对待灾难,无岸的海洋和命悬一线的时刻实际上在这一层面上给予了文学无限大的书写空间。
但是面对混沌浩大的海洋,书写和记录本身成为问题。海洋没有痕迹,这意味着关于大海的历史和记忆无法被复刻,关于海洋的书写也天然具有朦胧性和模糊性。《月光下的脸》展现的就是在大海上历史与历史书写之间的矛盾。海难过后,在暴雨、狂风、呛水中幸存的人很难再还原海上发生的一切。被救者无法言说,救人者失去音讯,一场海难在口口相传和戏曲改编中被简化为英雄故事,而真正的亲历者能回忆起的却是恐惧、麻木与求生本能交织成的私人性感受,以及一个身影模糊的施救者。他要寻找一个“具体的人”。只有具体性能够对抗遗忘与神话化。在海洋阔大朦胧的背景下,如何寻找并书写一个具体的人,也是新海洋文学要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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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关于海洋的记忆很难复述,海洋上的历史则更难以书写。《月亮升起来了》展现了海洋如何承担历史重量。小说以里斯本丸沉没为背景,将历史嵌入小人物的命运中。历史降临的方式具有一种令人震惊的日常性,喝酒、嫁娶、渔宴,以及突如其来的沉船和救人者的死亡。海难之后,潮生已死,阿针寡居,宴席仍在,命运和历史在海洋面前都显露出一种脆弱性,只有大海成为承载一切悲欢的永恒见证者。尽管海洋不留痕迹,但这也意味着海面之上有无数不被记得的人和未被书写的历史。命运和历史如何交织、日常和宏大如何叙述,在海洋这片辽阔的场域里,文学还有很多空间。
《最后的雨季,最后的海岛》则将海洋书写引入潜意识领域。一位拉萨古城的藏族女性来到海岛,沉浮在幻觉、迷恋、死亡、前世等错乱的精神领域中。作者将拉萨和海岛这两个地理空间对位,建构了一个异质性的海洋书写空间。海岛不是这位藏族女性的原乡,而是一个充斥着雨腥味与灰色压抑的陌生场域。这种异域化的海洋从一开始便不具备崇高或浪漫属性,而是意味着令人窒息的潮湿、无处不在的霉味以及反复发作的湿疹。海洋是一道伤痕,是主体内在创伤的投影。这种尝试将海洋书写领入更深处——海洋是一种地理空间,更是一种精神空间。海洋本体的神秘、深不可测和变幻无常使海洋空间具有天然的异质性,也使得海洋作为一个精神空间充满可阐述性,无数人精神的死亡和投生都在此展开。从这个意义上看,新海洋文学不仅要在地理维度,更要在精神维度展开对海洋的勘探挖掘。
从目前的情况看,中国现代汉语的“海洋书写”才刚刚开始,未来必然会涌现出更多的海洋作家和海洋文学。但正如在海洋上很难留下痕迹一样,海洋文学也很难用一套成规的观念和理论对之进行塑形,或者说,新海洋文学就是一种无法塑形却等待塑形的新的文学形态,这正是它的迷人之处。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原标题:《新海洋文学:一种无法塑形却等待塑形的新文学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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