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一旧歌舞厅改建，拆的时候，在墙体夹层里发现了个铁匣子

衡州城北面已经倒闭了的夜莺歌舞厅，在拆除的时候，工人们在三楼西边的夹层中发现了一个焊接好的铁盒子。盒底有字：周远涛、1998年6月15日。信封上有一句话：“烦请转交给李素芬同志亲启”

这里已经空了十多年，路名也早就变了。门牌号还是老住户口中所说的解放路217号。只剩下“夜”字作为招牌，街上的店铺也都散了，没有人会把这栋楼放在心上。等到墙壁被拆掉之后，以前的事情才会再次出现。

带队的工头叫刘德海，今年四十五岁，已经拆了二十年的房子。在老房子里找到一些旧的东西，并不奇怪。但是这个铁盒子和上面说的不同。不是随便放进去的，而是专门焊接好的，藏在墙里面。去掉铁锈之后除了名字之外还有一行“1998.6.15”。匣子不大，但是拿起来很沉，里面装着纸、盒子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工棚之后，几个人就把匣子给打开了。上面有一封信，下面是塑封的照片、工作证和一个小红绒布盒子。工作证上的年轻人眉目清晰，名字叫周远涛，他是夜莺歌舞厅的音响师和灯光师。照片中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就是周远涛，女人留着短发，笑的时候会露出酒窝。照片后面有一行字：1998年6月14日，在湘江大桥上拍摄的照片，与素芬一起。明天的事情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不后悔

于是就变得不一样了。

一张合照、一封信没有寄出、一个写有姓名和日期的铁盒，都在1998年6月中旬的时候被保留了下来。刘德海没有打开这封信。上面的内容很清楚地写着给李素芬。于是他就想明白了，在6月15号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周远涛把东西放在了墙上，人又去哪了？

他到解放路一带打听了一阵子，又去询问一些老住户、退休工人等，最先得到的是零星的记忆。有人记得当年夜莺很热闹，晚上霓虹灯照亮了一整条街，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往那里赶；也有记忆里1998年发大水之前，在歌舞厅门口发生了一场关于改制、工资、老板与员工之间的争执，之后洪水一来，街上就一片混乱。

把事情对上的人是叫戴建国的老头子。62岁，以前在纺织厂保卫科工作过，对于这里的老事很熟悉。一提到周远涛的名字就问：是不是夜莺所说的周远涛当年闹得很大

戴建国说，当年周远涛带领着十来个工人去找老板商量歌舞厅改造以及工资的事情。双方僵持了很长时间。到1998年6月15日夜晚的时候，周远涛从歌舞厅三楼西边的窗户上摔下来了。经过调查后得出的结果是失足跌落，人当场死亡。

刘德海听了之后马上就想到了。铁盒子放在三楼西边的墙上。所以，在那之前，周远涛就把照片、信以及那个小盒子都封好了。

那么李素芬是谁呢？她就是周远涛的未婚妻，在歌舞厅里当过售票员。周远涛出了事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度很不好，后来离开了衡阳，就没有了下文。

戴建国问刘德海，这封信有没有被打开过。

刘德海说没有。

戴建国说了一句“那就送给她吧”

于是刘德海就跟着往前走。他一般很少说话，跟女儿的关系也不怎么亲密，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并不是第一时间去煽情，而是先把能够查清楚的事情先查清楚。给在省城工作的女儿刘念打了一个电话，请她上网查找一下。父亲和女儿之间平常的通话时间并不长，但是这次围绕着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转了好久。

三天之后，刘念把信息发了过来：李素芬目前位于柳州下面的融安县，长安镇老街89号的一家超市里当仓库管理员。

从衡阳到柳州，高铁要两小时多一点的时间，然后再换乘大巴一个半小时左右。刘德海请了两天假，把铁盒子装进了帆布袋里，然后坐车去。

融安的老街上很小，青石板路两旁都是卖粮食、油、盐、酱、醋、茶叶、百货的小店。刘德海按照地址找到了那里，门口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正在挑选空心菜。头发很短，鬓角有一些白头发，人很瘦，听到“李素芬”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并且说了一句：“我是。”找我有什么事

刘德海把帆布包放好之后，又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来。

这是在衡州夜莺歌舞厅的墙上发现的，是周远涛留下的。里面有给你的一封信

李素芬手里拿的菜掉在地上了。

她看着那个盒子，很长时间都没有去触碰它。过了一阵子之后，才把手伸了过去，刚刚一接触就又收了回来，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去应对。刘德海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告诉她说：信、照片、工作证、一个红绒布盒子。再把照片后面的话重复一遍。

对于明天的事情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不后悔

李素芬听了这句话之后就转过身进到屋里去了。里面有压抑着的哭泣声，虽然很小但是很清晰。过了一阵子之后她才出来，眼睛还红着，坐下来之后就把信放在手心里没有拆开，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后来她对刘德海说，她是和周远涛在歌舞厅认识的。她负责售票，他负责音响。当时两人已经商量好要结婚，并且准备再存一些钱买一套小房子。但是到了1997年下半年的时候，歌舞厅进行改革，老板换人了，工资、社保、经营的事情也都变得很混乱。周远涛这个人比较认真，一而再地找老板谈判，最后干脆带上了工人一起去讨说法。

1998年6月14日那天，周远涛带着她去湘江大桥上拍照留念，并且说了很多以后的事情。她当时认为他那天说话比较多，并没有往深层次去想。到了第二天晚上，有人从楼顶上摔了下来之后，她才明白出，那天说的话其实是告别的话。

信封上没有盖上邮票。李素芬把信拿出来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始读下去。刘德海没有看她，只是坐在一旁听。信中说得很简单明了：如果明天顺利的话，就把这封信收起来烧掉，继续正常地结婚生活；如果她收到了这封信，那么他就不会回来了。把它们藏在墙里面是为了让它们保存的时间更长一些。小盒子里放着的是攒了半年买的那枚戒指。本来想要亲自为她戴上的，但是现在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

“此心不悔”也写在了信中。

李素芬念完之后，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哭得停不下来，而是把信又折好，放进信封里。打开红绒布做的盒子后发现里面有一枚银色的戒指。过了二十年之后，她的手指粗了一圈，戒指已经不能套进去，只试了一半就停下来了。

刘德海问她这几年来生活得怎样。

她说，之后离开了衡阳，被家人接到了柳州，在那里又找了一份工作，后来结婚生子，现在的丈夫在融安开粮油店，儿子也上了大学。她说得很平静，并不是有意回避过去的事情，也不是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刘德海又问道：那么你现在的生活状况怎么样

李素芬想了一下说：“我丈夫每天早上都会帮我把卷帘门拉开，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让我自己去拉过。”

就这一句。

没有说很多大道理也没有说自己有多幸福。但是听了刘德海的话之后，他立刻就懂了。有人给了她很烈的一段，有人和她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生活不是一样的，但是都属于她的生命中。

这次跑了四百多公里把信送到了之后，刘德海心里好像被什么压着的东西也轻了一点。他回家后给女儿发信息说，“信已经送到啦。”刘念问：她怎么样啊刘德海回答说：“她说她现在每天早上都有人帮她拉窗帘。”

女儿不太明白，又问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她生活得还可以

从此之后，父女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多了。刘念说，母亲去世之后，家里那件枣红色的毛衣一直被刘德海压在柜子最下面，她早就看到了，但是以前没有人提起。刘德海沉默了好久之后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你妈妈那件毛衣要不要啊

刘念回复了一个字：要

后来李素芬回了衡州，在周远涛忌日的时候去扫墓，并且把工作证和照片也带过去了。还跟刘德海吃了一顿饭，说这些年自己一直不敢回来，这次回来之后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忘记而是放下。

她把那枚戒指挂在一个红色的绳子上，放在胸口附近。

没有再说什么了，吃完饭就赶着去柳州了。刘德海送她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她上了车之后就把一包融安带来的云片糕给了他，并且对他说：“以后有时间过来的时候，给我泡一杯茶。”

解放路到了傍晚的时候就完全不像以前那样了。夜莺歌舞厅没有了，围挡里面要建一座新的商业大楼。路牌下有一个蓝色的小补丁，上面写着“原解放路”。刘德海看了会儿之后拿着一包云片糕走了回去。

回到家之后，他把衣服从衣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来，发现里面没有东西。枣红色毛衣被女儿拿走了。

他站了会儿，把抽屉关上之后给刘念发了一条信息：排骨已经买了，周末见

于是就给它加上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