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在猴手里
山崖是真的陡。我往下掉的时候,脑子里就剩这么一个念头。
手里的五六式步枪先脱了手。那枪在石壁上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仓促的告别,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接着是我自己。后背蹭过凸出的岩棱,隔着棉衣都能感到那股剐蹭的狠劲。左手本能地胡乱抓了一把,抠住一丛不知名的灌木,根系被连根拔起,碎土石哗啦啦地往下落。第二把抓空了。第三把也抓空了。
风声在耳朵里灌得满满的,期间夹着树枝折断的脆响。我在找脚底下的踏实,但这崖壁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牛皮纸,攥不住,踩不牢。最后那一下,是一棵长在半山腰的石楠树救了我。树冠猛地往下一沉,又弹起来,把我整个人兜住,再掀翻,摔在下面一块斜斜伸出去的石台上。石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松针和腐叶,软得像马厩里的草料,可摔上去的滋味还是不好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儿,大概是咬破了嘴唇。
等晕乎劲儿过去,天已经变了。头顶上的那片天,被崖壁切成窄窄的一条,铅灰色的云正往一块儿攒。下头是望不见底的谷,雾气从谷底缓缓地升上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草木沤烂的气味。我的左脚踝疼得厉害,碰一下都钻心。左胳膊也挂了彩,袖子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翻着肉的伤口,血倒是不怎么流了,凝成黑红的一片。
水壶还在。瘪了一小块,但没漏。压缩饼干也在挎包里,压碎了大半。枪没了。
这把枪跟了我整十一个月。枪托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两个月前在另一处山头拉练时,过一道石缝蹭的。班长当时还说,这记号好,往后打起仗来,一看就知道是你林树的枪。现在这道划痕的枪,不知道摔到崖底哪块石头缝里去了,还是挂在半空中哪棵歪脖子树上。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慌。团里马上要有大动作,人人都知道。这时候把枪丢了,比把命丢了还让人抬不起头。
脚踝不能使力,我只好靠着石壁一点一点地挪。石台上方有处凹进去的岩洞,不深,但能避风。爬进去,才发现这洞像是被什么野物住过,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还有几团灰白色的毛。我用还能动的右手,把干草拢了拢,又把挎包里碎成渣的压缩饼干掏出来,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一点一点地抿下去。饼干渣子混着水,在嘴里泡成一团黏糊糊的面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腥气。天彻底黑了。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头起了风,呜呜地穿过崖壁上的石缝,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是鸟还是兽的短促啼叫。
我摸了摸腰间的刺刀。刀还在。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虽然也就那么一丝。
不知睡了多久,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洞口的光线亮了些,雾淡了。那声音就在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尖细,嘈杂,像一群小孩儿在争抢什么东西。我绷紧了身子,贴着洞壁往外看。
石台上方两丈来高的地方,一棵斜生的老松树,枝杈盘虬。一群短尾猴,大大小小总有七八只,正蹲在枝丫间闹腾。领头的是一只体型格外壮硕的公猴,毛色发灰,腮帮子鼓着,正低头摆弄着一件长条形的物件。那物件在清晨的薄雾里泛着幽蓝的冷光。
是我的枪。
那灰毛猴显然对这根又硬又沉的铁家伙感到新奇。它用爪子拨弄着枪栓,又凑过鼻子去闻枪口,大概是那股子枪油和火药混合的气味让它困惑。旁边一只小一点的母猴凑过来,伸爪子要摸,灰毛猴一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把枪往怀里一带,母猴便缩回去了。
我屏住呼吸,心跳得擂鼓似的。这回看真切了,确实是那把五六式。枪带子挂在松树的一根枯枝上,枪身在猴子们的争抢中晃晃悠悠。要是它们哪个爪子一松,或者那根枯枝断了,枪就得继续往下掉。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雾。
我把刺刀从鞘里拔出来,倒握着,用刀尖点着岩石,一点一点地挪出洞口。脚踝的痛感比昨天轻了些,但一吃重还是像针扎。石台上的松针踩上去滑腻腻的,我尽量贴着石壁,往那棵老松树的正下方移动。
头顶上猴群的动静忽然变了。尖叫声更密集,更急促,还夹杂着某种指甲刮过金属的刺耳声响。我仰头一看,灰毛猴正用两只爪子抱着枪,使劲往高处举。另一只体型稍小的公猴跳过来,伸手去夺,两只猴子就在那根晃晃悠悠的树枝上撕扯起来。枪带子还挂在枯枝上,被它们这么一拽一扯,那根枯枝发出一声脆响,眼看着就要断了。
不能等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刺刀往腰后一别,抓住岩壁上垂下来的一根粗藤,手脚并用地往上攀。左脚用不上力,全靠右腿蹬和两只手拽。指关节磨在粗糙的藤皮上,火辣辣地疼。攀了一半,头顶一声树皮撕裂的钝响,那根枯枝终于断了。
枪往下掉。我的心脏跟着猛地一沉。但运气没坏到家——枪身在半空中被一丛茂密的灌木架了一下,改变了方向,擦着崖壁,又落到了更下方一块长满苔藓的凸岩上。猴群“呼啦”一下,全从松树上蹿下去,追着枪跑了。动作快得像一阵灰色的风。
我攀在藤上,低头看那块凸岩。距离我还有三四丈远。岩壁在这一段稍微向内凹进去,形成一个近乎垂直的凹陷,壁上长满了滑腻的绿苔,手抠上去,一用力就滑脱。没法直接下去。我沿着藤蔓又往上爬回石台,观察四周。石台左侧,有一道狭窄的石缝,像是被水冲出来的,里面长满了蕨类植物。我侧着身子挤进去,发现这石缝的另一头,竟然通着一条倾斜向下的小径。小径上全是碎石和砂砾,每一步踩下去,碎石就哗哗地往坡下滚,带着人也往下出溜。我只能半蹲着,用右手扶着石壁,一点一点地往下蹭。刺刀在腰间磕着岩石,发出单调的“铛铛”声。
脚下的碎石路忽然到头了,眼前豁然开朗。我站在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谷地里。头顶的雾气薄了不少,能看见更高处的崖壁和天空。而就在这片谷地的边缘,一条山涧哗哗地流着。水很清,看得见底下的鹅卵石。
猴群就在涧水边。那杆枪被灰毛猴横着架在两块石头中间,它正弯着腰,凑在枪身上——它在咬枪托。木质的枪托上,新鲜地多了几道白茬茬的牙印。灰毛猴大概是觉得这东西不好吃,失望地“呱呱”叫了两声,一甩手,把枪丢在了地上。其他猴子围上去,你踢一脚,我推一把,金属的枪身在石头上磕出脆响。我的心跟着一下一下地揪。
这时,一直在旁边观望的一只老猴,毛色深褐,行动明显迟缓,它蹒跚着走过去,用爪子把枪扒拉过来。其他猴子都安静了些,看着它。老猴用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伸进枪的扳机护圈里,捅了捅。扳机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老猴像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缩回手,但很快又凑上去,这回它用树枝去戳枪口。
不能再看了。我猫着腰,借着涧水声的掩护,沿着谷地边缘的灌木丛,一点一点地向前摸进。距离越来越近,四十步,三十步。我能看清枪身上那块灰白的苔藓印子了。猴群还没发现我,灰毛猴正被另一只猴子按在地上互相挠痒痒,老猴还在专心致志地用树枝捅枪口,其他的小猴子在水边扑腾,溅起亮晶晶的水花。
二十步。我停下来,蹲在一丛杜鹃后面,手心全是汗。再往前就没遮蔽了,是一片开阔的卵石滩。我得一口气冲过去,最快速度把枪抢到手。可万一左脚跟不上,摔一跤,猴群四散跑开把枪带走,这谷地这么大,树木又密,我一条伤腿,上哪儿追去?
正犹豫着,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气味。很淡,但绝对错不了。是炊烟。柴火燃烧后,混着某种油脂的焦香。这鬼地方,有人。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枪上挪开,循着气味望过去。谷地左侧,涧水的上游,有一片密匝匝的杂木林。炊烟就是从林子那边升起来的,细细的一缕,散在雾气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猴群也闻到了。灰毛猴从地上爬起来,抽着鼻子朝那个方向张望。老猴放弃了研究枪口,抬头看着林子那边,嘴里发出几声短促的、不安的“吱吱”。几只小猴已经顺着涧水边的石头,往那个方向跑了。
灰毛猴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冲着林子那边叫了一声,带头蹿了出去。剩下的猴子“呼啦”一下全跟上了,唯独那只老猴,慢吞吞地站起身,又低头看了枪一眼,然后伸出爪子,抓住枪带子,把它拖着,也跟在猴群后面,往杂木林的方向挪去。
枪带子在卵石滩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钢制的枪身在石头上磕磕碰碰,发出那种我听了就心惊肉跳的响声。
我顾不得暴露了,从杜鹃丛后面站起来,右脚蹬地,一步蹿了出去。左脚落地的时候,脚踝处一阵剧痛传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我咬着牙稳住身形,一瘸一拐地往前冲。卵石在脚底下乱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老猴听见了,回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猴眼对上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警告。它加快了拖拽的速度,但毕竟老了,步子迈不开,枪在石头间卡了一下,它被拽得一个趔趄。
我离它还有十步。八步。五步。
老猴松开了枪带子,转过身,用一种与其说是逃跑、不如说是避让的从容,蹿上了旁边的一棵栎树。我扑过去,一把将枪从地上捞起来。枪管冰凉,枪托上多了几道新鲜的牙印和划痕,但枪身完整,枪栓复位。我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膛里没卡东西。退弹口干净。保险还关着。
我把枪紧紧抱在怀里,长出了一口气。背上的汗这时才凉下来,贴着棉衣,激得人一哆嗦。
老猴蹲在栎树的一根横枝上,低头看着我。我抬头看它。它那对眼睛不像其他猴子那么慌张,反倒有种说不清的、沉静的光。我们对视了几秒钟,它别过脑袋,朝杂木林的方向叫了两声,然后几个纵跃,消失在枝叶深处。
我抱着枪,一瘸一拐地,也朝着炊烟的方向走去。脚踝痛得比刚才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但枪回来了。枪在手里,心里的底气就跟着回来了。这底气一回来,人就敢往前走了。
杂木林里光线很暗,头顶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那股炊烟味越来越浓,还混着一股子炖肉的香气。是野兔子还是山鸡?这股味道勾得我空荡荡的胃猛地一缩,咽了口唾沫。
林间有一小块空地,搭着一个简陋的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干草胡乱捆扎起来的,歪歪斜斜地靠着两块大石头。门口用三块石头垒了个灶,灶膛里还烧着火,火上架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窝棚里没人。
猴群已经把这里围住了。七八只猴子蹲在窝棚周围的树上,或者站在石头上,全都盯着那只冒热气的搪瓷缸子。灰毛猴胆子最大,已经凑到了灶台旁边,伸着爪子,想去够那只缸子。搪瓷缸子的把手被火烤得发烫,灰毛猴碰了一下就缩回爪子,甩着手,龇牙咧嘴地叫。
就在这时,窝棚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老邻居们来串门了。”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尾音微微往上挑,听着让人莫名地觉得安生。从窝棚后面转出来一个人。是个老头,花白的头发剃得极短,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才有的棕黑色。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褂子,敞着怀,腰里系着一根草绳。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黄澄澄的液体,正冒着热气。
老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那双眼睛浑浊,但里面那一点光亮却很稳,上下把我一扫,脸上的表情就松下来,笑了。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
“哟。”他说,“今儿个是什么风,把穿军装的也给吹到我这猴儿窝里来了。”
他的话说得不紧不慢,好像在山沟里看见个端着枪的兵,跟看见一只迷路的羊羔没什么两样。
猴群见他出来,明显安分了些。灰毛猴也退后两步,但那眼睛还盯着搪瓷缸子。老头走过去,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里面的炖肉香气一下子冲开了,直往鼻子里钻。他把缸子放在旁边一块平石上,又把自己手里的粗瓷碗也搁下,回头看着我和那群猴。
“别急,”他说,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见者有份。”
他转身进了窝棚,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几张摊开的树皮,上头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线条,密密麻麻的,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潦草的记录。老头把这些树皮在平石上摊开,从灶膛里捡出一根还在冒烟的细树枝,当作笔,在树皮上点了点。
“你从上面下来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我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那条道儿不好走。”老头说,用树枝在树皮上划了一道,“我年轻时候走过一回,摔断了两根肋骨。你没摔断什么吧?”
“左脚崴了。”我说。
老头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脚踝。我裤腿和鞋面上全是泥和苔藓,脚踝处肿起一大块,把鞋帮子都撑变形了。他没说什么,回身从窝棚里拿出一卷布条,又倒了些热水在另一只碗里,递过来。
“先烫烫。骨头没断,就是筋扭了。用热水敷,再用这布条扎紧,别使大力,养个七八天能走。”
我接过热水碗,碗壁烫手,正好暖着冰凉的手指。我把枪靠在旁边一棵树上,脱了鞋,把脚浸进热水里。那股烫劲儿顺着脚踝往上窜,疼里透着麻,麻里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舒坦。
老头不再管我,又去看他那几块树皮了。猴群见他不理会,胆子又大起来。灰毛猴率先凑到那块放搪瓷缸子的平石旁边,伸着鼻子闻了闻炖肉,然后抬头看看老头。老头正用树枝在树皮上画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不理它。灰毛猴试探着伸出爪子,飞快地抓了一小块肉出来,塞进嘴里。大概是烫,它咧嘴呲牙,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它又伸手了。
其他猴子见状,一拥而上。搪瓷缸子不大,里面的肉也有限,七八只猴子挤作一团,抓的抓,抢的抢,嘴里发出急切而满足的“吧唧”声。老头还是不抬头,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我脚泡在热水里,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枪,看着一群猴子在我面前抢一缸子炖肉,这场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但我没吭声。这老头能一个人住在这悬崖底下的杂木林里,养着一群随时能抢他饭吃的猴子,几块画满了线的树皮,怎么看,都不像个寻常的山野樵夫。
猴群把一缸子炖肉分得干干净净,连汤都舔了。灰毛猴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刚才抢肉时的贪婪急切全然不同,带着一种猴类特有的狡黠和好奇。它慢慢地凑过来,绕着我和我靠在树上的枪转了一圈,又抽着鼻子闻了闻。
我下意识地把枪往身边带了带。灰毛猴看见我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我,忽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嘎嘎”声,像是在嘲笑我护食的样子。然后它一转身,蹿回猴群里,跟另一只公猴互相推搡着闹开了。
老头这时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雾散了些,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几道发白的光,落在树皮上。他把树皮一张一张地卷起来,用草绳扎好,起身放进窝棚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干野菜和一小块用树叶包着的盐巴。
“今晚住这儿吧。”他说,语气平平的,“天黑了,你这脚,哪也去不了。明儿天亮,我指条路给你出去。”
他弯腰在灶台前忙活,把干野菜洗了,撕碎了扔进搪瓷缸子里,又添了水,撒了盐。火重新烧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又映在周围蹲伏着的猴子的眼睛里,一明一灭的。我靠着树干,枪横在膝头,看着这火光,看着这老头和这群猴,脚踝上裹着布条,暖意从脚底板慢慢地往上爬。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很大声。老头背对着我,肩膀耸了一下。
“还有半块饼子。”他说,“在缸子底下焐着呢。别急,水开了就吃。”
我“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我低下头,摸着枪托上那些新鲜的牙印,指腹划过粗糙的木质,一道一道的。崖壁上被猴子偷了枪,追下来,却在这谷底碰上一个养猴的老头,这到底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我说不清。但火暖着脚,搪瓷缸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猴群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的树杈上,偶尔有一两只互相梳理着毛发,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唧唧”。这谷底的黄昏,跟我头顶上那个即将有大动作的团部,像是隔着一层捅不透的厚棉被,什么都迷迷糊糊的。
老头把焐在缸底的半块玉米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饼子被肉汤泡过,软塌塌的,拿在手里有点粘。我咬了一口,玉米的粗粝口感里混着一股子肉香和咸味,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老头自己拿着另一半,却不急着吃,而是先掰了一小块,扔到脚边。蹲在最近处的一只小猴蹿过来,爪子一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又蹿回树上去了。老头这才把剩下那块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那些线画的是什么?”我咽下嘴里的饼子,问。
老头嚼饼的动作停了停,眼皮抬起来,从那道缝隙里看我。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跳。
“你从上面下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你那个团,是不是都窝在五道梁子后面那个山坳里?”
我心里一动。五道梁子,确实是我们团现在的驻防地。我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你们在找路。”老头又说,这回不是问句了。他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在这底下住了小二十年了,这方圆百里的山,哪条沟通哪条梁,哪道崖底下有暗河,哪片林子能走骡马,都在这里面。比你们团部挂的那张蓝图纸准。”
他把手里最后一点饼子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你那枪,是我让老灰头偷的。”
我一愣,嘴里的饼子一下子噎在嗓子眼里,呛得咳嗽起来。
老头看着我咳,脸上的笑意收了,但眼神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安生样。
“你从崖上往下掉的时候,老灰头正领着猴群在那棵老松树上摘松果。你摔下来的动静,砸断了好几根树枝,惊了它们的场子。老灰头记仇,等你晕过去了,它溜到石台上,看见你那杆枪横在一边,就顺手拖走了。”
他站起来,弯腰把搪瓷缸子从火上端下来,倒扣着晾在石头上。
“但它拖到半道,枪被树枝卡住了,它弄不下来,就叫了别的猴来帮忙。一帮猴在那儿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把枪从树枝上拽下来,又拖到涧水边,一路拖,一路摔,后来你追下来了。我本来是想让老灰头把枪再往下带一带,引你到这边来。但这畜生不听话,在水边玩高兴了,把正事儿忘了。”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我。火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橘红色的边。
“我要不让你追着枪下来,你怎么找得到我?”
我抱着枪,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脚踝上裹的布条还透着热,玉米饼子的甜味还在嘴里,火光暖和和的,猴群在头顶发出细微的鼾声似的动静。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在眼前,但这老头说的话,落在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水,有点听不真切。
“你引我下来,就为了告诉我你脑子里有张地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哑。
老头没接这个话。他走回窝棚门口,掀开草帘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走到我面前,递过来。是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粗白布,布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我接过来,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地图。线条比树皮上的工整得多,也细致得多。山川,河流,沟壑,都用不同的符号标着。一条细细的线,在山脉的褶皱里迂回穿梭,最后在一个用圆圈标着的地方停下来。圆圈旁边,画着一道横杠,横杠下面写着一个字。
“水。”
我盯着那个字。笔画粗拙,横不平竖不直,但力透布背,炭粉都嵌进了布纹里。布的最下方,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日期,是十二年前的。落款是一个姓,再后来是一个被涂黑了的方块,大概原本写着名字,后来被涂掉了。
“这条线,”老头用手指点了点那条细细的路,“是当年勘探队走通了的。从你们五道梁子后面那条干沟进去,绕开三道断崖,穿一片野核桃林,最后到的这个地方。底下有活水,常年不断。水量够一个团用的。”
他说完,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在灶台旁边坐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舔着新柴,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
我捧着那块布,指尖蹭过布面上凸起的炭笔痕迹。十二年前的勘探队。那个被涂黑的名字。一个在山崖底下跟猴群一起住了二十年的老头。
“我明天带你走一趟。”老头说,声音平平的,像是说今晚月亮不错,“你那脚,走慢点,能跟得上。猴群也得跟着,它们在前面探路,比人好使。有些石缝看着能过,其实下面是空的,猴踩上去晓得回头。人踩上去,就下去了。”
我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问他。你是谁。那条路为什么要画在布上。那个涂掉的名字是谁的。你为什么住在这底下。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双始终不紧不慢的眼睛,我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事,他不说,我问了也没用。有些事,他说了,我未必能懂。
我把那块布重新叠好,贴身放进怀里。布面挨着胸口,隔着棉衣,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炭笔的粉末蹭在里衣上,留下几道模糊的黑印。我抱着枪,往身后的大树树干上靠了靠,调整了个姿势。脚踝上的布条扎得很紧,胀痛感被约束住了,没那么难捱了。头顶的猴群彻底安静了,偶尔有一两声睡梦里含混的“唧”声,像婴儿的呓语。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老头靠着窝棚的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的,也迷糊过去了。只剩下搪瓷缸子底儿上最后一层薄薄的汤渍,在余烬的热气里,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香。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条炭笔画出来的细路,在我眼前弯弯曲曲地延伸着。穿过干沟,绕过断崖,穿过野核桃林,最后落在一个“水”字上。团部的通讯员昨天下午还在挨个连队通知,让各连把水壶都集中起来,统一去四十里外那条河里打水,三天一次,每次一个排护送。大动作之前的准备,万事俱备,就差水。这谷底的老头坐在一堆猴群里,跟我说,他那儿有。
第二天清早,我是被露水打醒的。雾气比昨天更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但灶台上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搪瓷缸子里的水滚开着,老头蹲在旁边,用一根木棍搅着一团灰绿色的糊糊。
“喝这个。”他把搪瓷缸子递过来,“野荞麦和干菌子磨的粉,加了一点盐。比你的压缩饼干经饿。”
糊糊烫嘴,但确实香。野荞麦的焦苦味儿被菌子的鲜味一衬,反倒勾起了味觉,一口气喝完,额头上就冒了薄薄的一层汗,身上也暖和了。老头自己也喝了一碗,然后把用草绳扎好的那卷树皮地图重新系在腰上,又从窝棚里拿出一根削尖了的硬木棍,递给我。
“当拐杖用。路上石头滑。”
我接过来,试着站起身。左脚落地,还是有些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借着力能勉强走。我把枪背上肩,挎包也挂好,水壶灌满了烧开晾凉的水。老头看了一眼我的枪,说:“子弹退出来,枪膛里别留东西。一会儿要走几段石缝,人不窄,但枪身横着过不去。你得把枪卸了,背带缠紧,竖着抱在怀里。要是万一走火,那动静在谷底传出去,能把崖壁上松动的石头震下来,咱们都得交代。”
我依言退了弹,把枪栓拉开确认了一下,又合上。老头看了我的动作,没再说话,转身朝着杂木林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他仰起头,冲着树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声音不高,但在清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格外清晰。树冠里一阵骚动,灰毛猴的脑袋最先探出来,接着是那只老猴,然后其他几只小猴也纷纷露面。猴群像一片灰色的影子,从树梢间无声地移动着,沿着老头前进的方向,先行一步。
我跟在后面。脚下的路在出杂木林之后就变了。碎石头更多,大大小小棱角锋利,拄着木棍走,棍尖在石头上磕出笃笃的声响,一路就这么单调地重复着。老头在前面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看起来最结实的那块石头上。我学着他的样子走,倒也慢慢地摸到了些门道。脚踝的伤在连续的走动中,疼得反而没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能忍。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面的地形一下子开阔起来,却又更让人心悸。脚下是一条干涸了的河床,宽得能并排走三四辆卡车。河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鹅卵石,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颜色灰白,被水流冲刷得溜光。两侧是高耸的崖壁,直上直下,刀劈斧砍一般。风从峡谷的一头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卷起地上的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老头停下来,等着我跟上。他指着前方的河床:“这就是五道梁子后面那条干沟。地图上标了。沿着沟底往上游走七里,左手边会出现一道石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从那儿拐进去。”
七里。在平地上,这点路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全是大大小小圆石头的干河床上走,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崴脚。我拄着木棍,跟在老头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石头上跳着走。头顶的崖壁把天空割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阳光偶尔从上面漏下来,照得干沟里的石头反着刺眼的白光。猴群在前面老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灰色的影子在崖壁上蹿跳,很快就消失在乱石的阴影里。
走了不知多久,汗把贴身的衣服湿透了,又被峡谷里的风吹干,再湿透。左脚的钝痛变得越来越清晰,每一次踩下去,都像有一根细针从脚踝往里钻。我咬着牙没吭声。老头也不回头看我,但每走出一段,他就会放慢步子,等我赶到他身后五六步远的距离时,他再重新加快脚步。就这么走走停停,七里路走了快一个时辰。
干沟的地势在逐渐升高。脚下的鹅卵石也渐渐少了,变成更大的岩石块,棱角分明,像是从崖壁上崩落下来的。老头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前停住,回头对我说:“到了。”
他侧过身,让我看他身后。那块岩石左侧,崖壁上确实有一道裂缝,窄得刚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缝边缘的岩石长满了深褐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像是常年渗着水。老头从腰里摸出那把黑乎乎的树皮地图,摊开,对着裂缝看了看,点了点头。
“过去这道缝,后面就是下坡。”他说,“猴群已经过去了。”
他先把腰侧过去,贴着岩壁,一寸一寸地往里挪。我也学着的样子,先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把背带缠紧,竖着抱在怀里,然后侧过身子,后背和胸口紧紧地贴着两侧粗糙的岩壁,往里挤。岩壁上的苔藓蹭在衣服上,又凉又滑。有些地方窄得连呼吸都得收着,胸口紧贴着枪身,枪身的铁件硌着肋骨,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顶着。脚下的石头高低不平,我拄着的木棍在这么窄的地方施展不开,只好先扔了过去。
最窄的那一段,我觉得自己几乎是被卡住了。左肩和右胯同时抵在两边的岩石上,进退不得。怀里的枪硌得生疼,一股冰凉的水顺着岩壁淌下来,正好滴在脖颈里,激得我一哆嗦。我屏住呼吸,收腹,把身体侧到不能再侧,硬是从那道缝隙里蹭了过去。背上的挎包被蹭歪了,水壶磕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出了裂缝,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缓缓向下的山坡,长满了低矮的野草和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山坡尽头,是一片黑压压的林子。老头的背影已经在那片林子边缘了,正弯着腰,在地上看着什么。我捡起扔在地上的木棍,拄着,一瘸一拐地赶过去。
林子里的树我认不全,但那一片一片的、巴掌大的叶片我认识。是野核桃树。树干粗壮,枝丫交错,地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烂掉的青皮核桃,散发着一种沤久了的气息。老头站在一棵野核桃树底下,仰着头看。猴群就在这棵树的枝丫间,灰毛猴正抓着一颗青皮核桃,用石头砸。另一只小猴蹲在旁边等着,嘴里发出急切的“吱吱”声。
“过了这片核桃林,就到了。”老头说。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绕着那棵核桃树转了一圈,在树根旁蹲下来,用手拨开枯叶,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东西。是一块断裂的石碑,只剩上半截,边缘磨损得很厉害。碑面上刻着几个字,笔画粗犷,被泥土和青苔覆盖了大半。老头用手指把苔藓刮掉,露出下面模糊的字迹。
我凑过去看。那几个字是隶书体,写着“永济渠故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只能勉强认出“元丰”两个字。
老头把那截石碑重新用枯叶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条沟,以前有人用过。”他说,语气淡淡的,“修过渠。后来渠废了,路也废了。但水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我跟着他,穿行在野核桃林里。脚下是厚厚的一层落叶和烂果,踩上去松软无声。偶尔有熟透了的核桃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枯叶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猴群在前面闹腾,砸核桃的声响此起彼伏,混杂着它们争抢时尖细的叫声。
林子到头的地方,地势忽然低了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盆地。盆地的中央,地势最低洼的那一片,长着一丛丛茂密的水草,绿得发黑。水草之间,是一片平静的水面。不大,约莫两三亩的光景,但在四周黄褐色的山坡和灰白的崖壁映衬下,这片水绿得触目惊心。
水面上浮着一些细碎的水草叶子,水是清的,能看得到底下深色的淤泥和偶尔翻动的水纹。几只野鸭子受了惊,扑棱棱地贴着水面飞起来,划出一长串涟漪,又落在水塘另一侧的草丛里去了。
老头在水塘边沿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来。猴群跟着他,散落在水塘周围,有的蹲在石头上,有的攀在水边的矮树上。灰毛猴从树上探下身子,爪子伸进水里,拨弄了一下,又缩回去,甩着爪子上的水珠。
我走到水塘边,蹲下来。水的气味涌进鼻子里,是那种腐殖质和矿物质混合的、带着一丝甜腥的潮湿气息。我用手掬了一捧。水是凉的,透着手心的热度,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没有异味,干净的回甘。
老头坐在青石上,从腰里摸出一根短烟杆,又从怀里捏出一撮烟叶,不紧不慢地按进烟锅里,用火石打着,凑上去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子和嘴里慢慢地喷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淡了。
“怎么样?”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问我。
我没说话,只是又掬了一捧水,这回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够。水从喉咙里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激灵了一下。我把水壶解下来,按进水里,看着气泡从壶口一串一串地冒上来,直到灌满了,旋紧盖子。
老头坐在青石上抽着烟,猴群在水边安静地待着。我背靠着水塘边一棵歪脖子的野柳树坐下来,把枪横在膝头,脚伸直了。左脚踝上的布条有点松了,我重新紧了紧。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水面上,又反到人的脸上,晃晃的,让人有点睁不开眼。远处的崖壁顶上,有一小片天,蓝得跟洗过似的。
我摸出怀里那块叠着的粗白布,展开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炭笔画出的路。干沟,石缝,野核桃林,水。跟实地走下来,完全对得上。那块布上每一个拐弯,每一个记号,都被这老头刻在脑子里了,比团部那张蓝图纸准确得多。我把布重新叠好,贴身放着。炭笔的粉末又蹭在里衣上,这回我没去拍它。
老头抽完了一袋烟,在青石上磕了磕烟锅,站起来。猴群也跟着活动起来,从树上和石头上跳下,聚拢过来。
“回去了。”他说,“原路走。你那脚,再歇一歇也行,不着急。”
我站起来,拄着木棍。走了这一趟,脚踝确实比早上更疼了,但心里那种悬着的感觉没了。枪在背上,水在壶里,那条炭笔画的路在怀里贴着胸口。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水。水面平静,映着天空和崖壁的影子,刚才飞走的野鸭子又不知从哪儿绕回来了,重新落在水草丛中。
老头已经在前面走了。猴群跟着他,沿着来时的方向,穿过野核桃林的边缘。灰毛猴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用爪子把挡路的灌木拨开,动作利落而熟练,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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