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郊外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
法赫德坐在破旧的阳台上,手上捏着一封微微发黄的信。
十年了。
母亲的信第一次真正寄到他手上。
他颤抖着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纸。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写的。只有两行字:“你妈妈病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我也想你。”
法赫德的手指僵在半空。
父亲亲笔写信?那个连说话都要遵礼节的老国王?
他整个人像一个突然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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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3年秋天,卢钰彤第一次踏上迪拜的土地。
她是广西南宁人,从小学画画,毕业后在本地一家画廊干了三年。
攒够了钱,她决定出去看看。
迪拜有个国际艺术博览会,她投了简历,竟然被录用了。
她记得自己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墙。她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路边,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钰彤!这里!”早她半年过来的大学同学小陈朝她挥手。
小陈在迪拜一家华人公司做翻译,帮她找好了住处。一个十几平的隔间,月租三千迪拉姆。卢钰彤看着那张窄得翻身都难的单人床,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选的路。
画廊的工作很忙,经常要加班布展。
卢钰彤负责中国画家的联络和作品介绍。
她英语还行,但阿拉伯语一个字都不会。
好在这里通用英语,倒也能应付。
来迪拜的第三个月,艺术博览会开幕了。
卢钰彤负责的展位在一个角落,不算好位置。她把画作一幅幅摆好,调整灯光,做最后的检查。
那幅《沙漠向日葵》是她自己画的。黄沙作底,一大片金黄中挺立着一株向日葵,花瓣微微发卷,像在风里挣扎。
她喜欢这幅画。
画完那天晚上,她想起了远在南宁的父母。父亲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家庭主妇。他们不愿意她出国。
“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父亲在电话里叹气。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她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自己注意安全。”
卢钰彤把那幅画挂在展位最显眼的位置。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高大的男人停在画前。
他穿着白色长袍,戴着传统头巾,一看就是本地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深邃,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五分钟。
卢钰彤走过去,用英语说:“这幅画是中国画家创作的作品……”
话还没说完,男人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亮,像沙漠夜晚的星星。
“我知道。”他用标准的英语说,“这是梵高的风格,但用的是中国水墨画的笔触。很有意思。”
卢钰彤愣了一下。
“我叫法赫德。”他伸出手,“我对中国画很感兴趣。”
就这样认识了。
法赫德买下了那幅画。刷卡的时候,他身边的保镖递上一张黑色信用卡,卢钰彤扫了一眼,心里嘀咕:这人应该不是普通的艺术爱好者。
后来她才知道,法赫德是阿联酋的三王子。
02
法赫德开始频繁出现在画廊。
他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带朋友来。每次都会在卢钰彤的展位前站很久,问她关于中国画的问题。
“你为什么喜欢这幅《沙漠向日葵》?”有一次,他指着那幅已经被他买走的画的照片问。
“因为我觉得它像我。”卢钰彤说,“在异国他乡,拼命想活下去。”
法赫德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说,“你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中国人。”
“谁?”
“我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
卢钰彤站在原地,有点懵。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有点意思。但她不敢多想。一个是王子,一个是普通打工的,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法赫德邀请她去他的私人画室参观。
卢钰彤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
画室在迪拜郊区的一座大房子里,外面看起来普通,里面别有洞天。墙上挂满了画,有欧洲的经典油画,也有中东的现代作品。
最让她意外的是,那幅《沙漠向日葵》被挂在画室正中央。
“这里是我最放松的地方。”法赫德说,“没人会打扰我。”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是中国的铁观音。
“你怎么会有这个茶?”
“我托人从福建买的。”法赫德说,“我喜欢中国的一切。”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
法赫德告诉她,他从小就对东方文化着迷,大学在英国读的是艺术史。
他有个大哥,叫费萨尔,是现任王储。
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从小就没什么压力。
“我父亲希望我从政。”法赫德说,“但我更喜欢画画。”
“那你怎么办?”卢钰彤问。
“能拖就拖呗。”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从那以后,法赫德经常约她出去。带她逛博物馆,看沙漠日落,吃各种本地美食。
卢钰彤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相处。
但她没有拒绝。
她在迪拜太孤独了。
这座城市繁华到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冷漠到骨子里。她租的那个小隔间,除了睡觉就是发呆。小陈忙得很,一个月都见不了几面。
法赫德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来。
三个月后,法赫德表白的时候,她答应了。
那天晚上,法赫德带她去了沙漠。两个人坐在沙丘上,看星空。
“钰彤。”他转头看着她,“我给你买的那些花,你都没收。”
“收了,但没插在花瓶里。”卢钰彤说,“我养不活花。”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明天还在不在。”
法赫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说,“不是一天两天,是往后几十年。”
卢钰彤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我知道。”
“你知道你会失去什么吗?”
“那你还……”
“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放弃你。”法赫德打断她,“没有。”
那天晚上,卢钰彤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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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消息传得很快。
卢钰彤回国过年的时候,亲戚们都在议论。
“听说你找了个中东人?”
“还是王子?你可得小心点,那些人一个老婆不够,还要娶好几个呢。”
“你爸你妈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父亲坐在饭桌上,一言不发。
母亲红着眼眶,端上热汤,轻声说:“你爸就是担心你。”
“他要不放心,我带他去看一眼呗。”卢钰彤说。
父亲终于开口了:“看什么看?看一个外国人把你拐走吗?”
“是外国人没错。”卢钰彤说,“但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有什么用?”父亲站起来,“你嫁过去,我们怎么办?这辈子还能见几面?”
父女俩不欢而散。
卢钰彤在老家待了七天,每天都像在打仗。
第八天,她买了回迪拜的机票。临走前,母亲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两万块钱。
“你别怪你爸。”母亲说,“他就是舍不得你。”
卢钰彤抱着母亲,眼泪掉下来。
“妈,我会过得很好的。”
“妈相信你。”
回到迪拜后,法赫德来接机。他看到她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抱在怀里。
“以后我陪你一起难过。”他说。
刚恋爱的甜蜜还没持续多久,麻烦就来了。
一个自称是法赫德私人秘书的男人找到她,递上一份文件。
“卢小姐,这是王室的一点心意。”
文件上写着:五千万迪拉姆。
卢钰彤看着那个数字,冷笑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国王希望您能离开法赫德殿下。”秘书说,“当然,您可以提出自己的条件。”
“行了。”卢钰彤打断他,“回去告诉你们国王,他的钱我不稀罕。”
秘书愣了一下,没动。
“你听不懂中国话?”卢钰彤说,“我说不稀罕。”
秘书收起文件,鞠了一躬,走了。
当天晚上,她给法赫德打了电话,把这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钰彤。”法赫德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卢钰彤说,“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我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办?”
法赫德没有回答。
卢钰彤又追问:“你会放弃我吗?”
“不会。”
“那就行了。”她说,“其他的事,我们一起扛。”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过了一周,王室直接派人把她“请”进了王宫。
04
那是一座她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宫殿。
金色的门,大理石的地板,吊灯亮得晃眼。保镖把她带到一间大客厅里,让她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一个穿白袍的老人走了进来。
法赫德的父亲,老国王拉希德。
他看起来很威严,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你叫卢钰彤?”他说。
“是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老国王坐下来,“我儿子不能娶你。”
“因为他不配。”
卢钰彤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不好。”老国王说,“我是说他。他是王子,将来要继承王位。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责任。”
“他根本没想过继承王位。”卢钰彤说,“他喜欢的是画画。”
“那是以前的事了。”老国王说,“人可以变。他现在不想,不代表将来不想。”
“如果他真的不想呢?”
老国王看着她,语气冷下来:“那就更不行了。一个连责任都不愿意承担的王子,更不适合娶回来。”
卢钰彤深吸一口气。
“国王陛下。”她说,“我再说一遍。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王子,不在乎他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他这个人。如果你们非要分开我们,我就跟他走。”
老国王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他终于说,“但这不是一家之言。”
“你知道?那你还……”
“我说了,我跟他走。”
老国王挥了挥手,有人把她带了出去。
那天晚上,法赫德偷了保镖的备用钥匙,从宫里翻出来。裤腿沾满黄沙,赤脚跑到她的住处。
“钰彤。”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们结婚吧。”
“现在?”
“对。现在。”
两人开车去了沙漠里的一座小教堂。路上,法赫德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银戒指,花了不到一百迪拉姆。
司仪是个老头,被半夜叫起来,一脸的不耐烦。
“有戒指吗?”
“有。”法赫德从口袋里掏出来。
“好。你愿意娶她吗?”
“愿意。”
“你愿意嫁给他吗?”
“行了,你们结婚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
卢钰彤把头靠在法赫德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沙漠。
“我们现在是夫妻了?”她问。
“是的。”法赫德说,“合法的。”
“那我们住哪儿?”
“我在郊外有套房子,没人知道。”
“你爸会找到我们吗?”
“一时半会找不到。”
但法赫德猜错了。
第二天下午,王室的卫队就把那套房子包围了。
老国王从车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法赫德。”他站在门口,“你太让我失望了。”
“父亲。”法赫德说,“我已经结婚了。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老国王没有回答。他走到卢钰彤面前,看了她一眼。
“你拐走了我的儿子。”他说。
“不是拐走。”卢钰彤说,“是他愿意。”
老国王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既然你选择了她,就别后悔。”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
第二天,法赫德被传召入宫。
王室的家族会议上,老国王当着全体王室成员的面,要求法赫德签订放弃继承权的协议。
法赫德签了。
签完站起来,把笔一扔。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只要她。”
老国王冷笑:“你会后悔的。”
法赫德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他所有的银行卡被冻结,公寓被收回。他只有一把车钥匙和一张余额不足三位数的卡。
他开车到了卢钰彤的住处,在车上坐了一整夜才敢敲门。
卢钰彤打开门,什么都没说。
她把他拉进屋,给他煮了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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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法赫德开始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在华人社区教中国孩子画画。一节课五十迪拉姆,一星期上五节,勉强够吃饭和交房租。
卢钰彤在华人区开了个小面馆。店面才二十平,摆着三张桌子。她早上五点起来熬汤,晚上十一点才能收工。卖的是老家的米粉,一碗八迪拉姆。
头一个月,面馆亏了三千迪拉姆。
卢钰彤整晚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把生意做起来。法赫德白天教完课,晚上就来店里帮忙。他学得很快,没几天就会调蘸水了。
“钰彤,你教我煮米粉吧。”他说。
“你学这个干嘛?”
“万一哪天你忙不过来,我还能搭把手。”
那段日子很苦,但也很踏实。
他们住的那套房子,是法赫德用最后一点私房钱租的,在郊外一个破旧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都是二手的。墙上裂着几条缝,地板上斑斑驳驳。
卢钰彤第一次走进那个房子的时候,眼眶红了。
不等法赫德开口,她先转身抱住他。
“我没事。”她说,“我们一起努力。”
法赫德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面馆慢慢有了起色。附近打工的中国人,下班后总爱来她这里吃碗米粉。卢钰彤做得好吃,价格也公道,熟人多了,生意渐渐稳住了。
法赫德的画室也越来越多人上门。
有人给孩子报名的,也有专门来找法赫德学画的。
他是个好老师,耐心又有天赋。
他的学生里,甚至有迪拜本地的富商家庭。
生活虽然穷,但两人在一起,倒也过得去。
可生活从来不轻易放过谁。
2016年冬天,卢钰彤怀孕了。
她高兴得整晚睡不着,摸着肚子跟法赫德说话:“老公,你说孩子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就好。”法赫德说,“你好看。”
“像你也好。”卢钰彤笑了,“万一是个男孩,以后肯定是个帅哥。”
两个人都没想到,孩子没能保住。
两个月的时候,卢钰彤突然出血。法赫德送她到医院,医生说是自然流产。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赫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钰彤……”
“我没事。”她打断他,“你不要难过。”
可他怎么不难过呢?
那天晚上,法赫德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2018年开春,卢钰彤又怀孕了。
这次她格外小心,面馆的活能少干就少干,法赫德也让她整天躺着。她每天数着日子过,盼着能平安度过头三个月。
但老天爷没给她这个机会。
怀孕第四个月,她又一次流产了。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卢女士,你的身体不太好。这个情况……我们建议您不要再尝试怀孕了。”
卢钰彤接过报告,手一直在抖。
法赫德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没有碰到她的肩膀。
“钰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回家吧。”卢钰彤忽然站起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没有哭。
06
2020年,疫情来了。
面馆关了门。法赫德的学生也纷纷退课。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看着存款一点一点变少。
封城最严重的那几个月,法赫德开始学做中国菜。
他学得像模像样,却总是做出奇怪的味道来。
有一次他炒了一盘苦瓜炒鸡蛋,卢钰彤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
“不好吃?”法赫德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卢钰彤说,“跟我们家楼下那家馆子一个味。”
“你别骗我。”
“真的。”她咽下去,“就是有点淡。”
“那我再加点盐。”
“别加了。”
她夹起一块苦瓜,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我爸以前也喜欢炒苦瓜。我妈说,他这辈子只学会一道菜,就是苦瓜炒鸡蛋。后来我妈嫌他手巧,就不再让他进厨房了。”
“那你可以尝尝我炒的苦瓜了。”法赫德笑了,笑得很勉强。
卢钰彤知道他心里难过。
他从小在宫殿里长大,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成这样。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段日子,法赫德的母亲几次试图给他们寄钱。信的落款是王后阿米娜的名字,但那些信件全被大哥费萨尔拦截了。他们一封也没收到。
夜深人静的时候,卢钰彤会想起远在南宁的父母。
她给母亲打过一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哭,问她过得好不好。
“妈,还行吧。”
“你爸每天晚上都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都满了。”
卢钰彤沉默。
“他让我告诉你……”母亲哽咽着说,“你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回家来。”
“回不去了。”
“傻孩子,怎么回不去呢?”
卢钰彤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
她知道,如果自己灰溜溜地回去,父亲会怎么看她。那个曾经反对她远嫁的男人,会看到她一败涂地。
她做不到。
那通电话挂断以后,母亲再也没有主动打来。
2021年,面馆开业了。
生意大不如前。卢钰彤累得瘦了一大圈,体重跌到了八十斤。法赫德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但在她面前从不表现出来。
没多久,卢钰彤开始感到不舒服。
一开始只是腰酸,她以为累过头了没在意。
后来开始恶心、吃不下饭。
有一天上厕所,镜子里的人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钰彤,你怎么了?”法赫德注意到她脸色不对。
“没事,可能是感冒了。”
“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我陪你去。”
卢钰彤被他拽着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慢性肾炎。
法赫德拿着报告,手一直在抖。卢钰彤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情况严重。
“医生,能治好吗?”她问。
医生说得很含蓄:“要定期透析。费用……不便宜。”
法赫德问她:“多少钱?”
“一次两千迪拉姆。”
卢钰彤转过头,看着窗外。
那笔钱,他们出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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