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之行第二天,车子停在服务区。
罗世说肚子不舒服,去了厕所。
我在车里等他,无聊中看到副驾座椅下面露出一个小纸团。
捡起来展开一看,是一张购物小票,日期是昨晚,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
小票上只有两样东西:一瓶矿泉水,一盒针剂。
而昨晚那瓶水,我记得很清楚,我喝了大半。
手开始抖了。
我拼命想昨晚睡前嘴里那股奇怪的味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冲进厕所,翻窗出去,拦下一辆正要开走的车。
车门拉开那一瞬间,我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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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五点半,刘淑英准时醒了。
三年了,自从老张走后,她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每天这个点醒。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窗帘还是那个窗帘,旁边那张床还是空的。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鸟叫。也没什么好赖床的,反正起来也没事干。
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几道,头发白了一片。她叹了口气,用梳子把头发拢了拢,心想今天要不要去染一下。
菜市场六点半开门,她五点半起来,刚好磨蹭磨蹭再出门。
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拎着菜篮子,慢慢悠悠往菜市场走。路两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包子的热气往上冒,香味飘过来。
她在包子摊前站了站,想买个包子吃,又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算了,回家煮点粥吧。
走到菜市场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朝她挥手。
是贾玉燕。
她这个老同学,还是老样子,大嗓门,走路带风,隔着老远就喊:“刘淑英!你磨蹭啥呢!”
刘淑英笑了笑,迎上去。
贾玉燕一把搂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猜我今天带你去哪儿?”
“买菜还能去哪儿?”
“别买了,今天跟我去个好地方。”
刘淑英站住了:“你又搞什么名堂?”
贾玉燕神秘兮兮地笑:“健身会所新开了个交谊舞班,今天免费试听课,我报名了,拉你一起去。”
刘淑英摇头:“我跳什么舞,丢人现眼的。”
“你这思想就不对了。”贾玉燕拉着她往外走,“你看看你,退休以后天天窝在家里,不是买菜就是看电视,人都快发霉了。出去动动,认识认识人,不好吗?”
“我都这把年纪了……”
“怕啥?跳舞又不分年纪。我告诉你,那教练可帅了,年轻小伙子,特别会教。”
刘淑英还是摇头。贾玉燕急了:“你今天要是不去,以后别找我吃饭了!”
刘淑英没法子,只好跟着去了。
健身会所在新开的商场四楼,装潢得挺亮堂。
舞蹈教室很大,一面墙全是镜子,地上铺着木地板。
已经来了十来个人了,都是中老年女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
刘淑英站在门口,有点紧张。贾玉燕把她拽到角落里站着。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黑色T恤和宽松运动裤,个子不算高,但身板很正。皮肤白净,眼睛挺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大家好,我是罗世,今天的舞蹈教练。”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自我介绍完,他笑着说:“今天的课程很简单,我们就学几个基本步,大家放轻松,不用紧张。”
他说课时很有耐心。先从最基础的站姿开始教,然后慢动作分解步子。每教一个新动作,他就挨个看学员的姿势,手把手纠正。
轮到刘淑英时,他站在她旁边,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说:“姐,身体往前倾一点,重心放在前脚掌上。”
他的声音很轻,手指碰到她肩膀时没什么力道,但刘淑英还是紧张了。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罗世注意到了,笑了一下:“姐,你别紧张,跳舞最重要的是放松身体。你就当是在走路,只不过跟着音乐走。”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你先走两步试试,我不碰你。”
刘淑英照做了。走了两步,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罗世没笑她,而是很认真地说:“步子再小一点,脚掌先着地。对,就这样。不错。”
他一直在鼓励,不带任何不耐烦。
一堂课下来,刘淑英出了不少汗,但心里却轻松了不少。
下课后,学员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刘淑英和贾玉燕也准备走,罗世叫住了她:“姐,你等一下。”
她转过身。
罗世拿出手机:“我刚才用手机录了你跳的几个动作,你想看看吗?回头可以针对性地练一下。”
刘淑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
视频里的她笨手笨脚的,但罗世指着屏幕说:“你看这里,你其实节奏感不错,就是步子不熟。多练练就好了。”
他加了刘淑英微信:“姐,回去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走出健身会所,贾玉燕挤眉弄眼地看着她:“怎么样?不错吧?”
刘淑英低头看手机里那个新加的微信头像:“什么怎么样,不就跳个舞嘛。”
贾玉燕笑得更大声了:“我看你脸都红了。”
“去你的!”
刘淑英拍了贾玉燕一下,快步往前走。但她心里清楚,刚才跳舞的时候,罗世握着她手的那一瞬间,她的心确实跳得快了一些。
02
回到家后,刘淑英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罗世的头像。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朋友圈里没什么内容,就几条转发。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发条消息。
算了,人家就是客气客气。
她把手机丢在一边,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完面,又坐回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着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舞蹈课上的画面。
晚上九点多,她准备刷牙睡觉时,手机响了。
是罗世发来的一条视频。
“姐,这是今天课上我录的慢动作视频,你可以看看。”
她点开看了两遍。视频里罗世一步一步分解动作,讲解得很仔细。她看完,打了几个字:“谢谢,我明天练练。”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回复。
她放下手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对面楼的灯亮了一片,但她的屋里就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老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
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那之后,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待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她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人过日子,但想想又觉得麻烦。这把年纪了,还能图什么?
可今天跳舞的时候,罗世握着她的手,她心里确实有种久违的暖意。虽然她知道,那只是客套,是人家老师对待学生的正常方式。
她回到屋里,关了灯,躺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她站在镜子前面,对着自己看了半天。
头发确实白了不少,她也懒得染。脸上的皱纹该有的都有了,擦什么霜都没用。
她叹了口气,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了下来。最后她还是去了理发店,让理发师给她染了个栗色。
染完头发出来,她觉得自己好像精神了一点。
下午,她约贾玉燕去跳舞。两个人找了个社区活动室,放上音乐,练了一下午。
贾玉燕边跳边笑她:“你别说,你今天状态不错啊。”
“那是,也不看看我跟谁学的。”
“得了吧,人教练就上了一次课,你就飘了?”
刘淑英没接话,只是跟着音乐转了个圈。
接下来的几周,刘淑英每周都去上罗世的课。她慢慢从后排站到了前排,步子也越来越顺。罗世每次都夸她进步大,说她是班上最有天赋的学员。
贾玉燕在旁边起哄:“教练偏心啊,光夸她,不夸我。”
罗世笑着说:“燕姐你也很棒,就是动作再放开一点就更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刘淑英的。
那天晚上,刘淑英回到家,打开手机,发现罗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姐,你今天的舞跳得特别好,真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发了句:“谢谢。”
“姐你平时都干什么?”他又发了一条。
刘淑英想了想,回了:“也没什么事,买菜做饭,看看电视。”
“那挺无聊的。”
“是啊。”
“下次上课前,我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天,行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行,什么时间。”
“周六下午两点,你们楼下那家咖啡店,我知道。”
她关掉手机,坐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她提前到了咖啡店。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两点整,罗世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抓得挺整齐,看着比上课时更精神。
他走到她面前,笑了:“姐你来这么早。”
“反正没事嘛。”
他坐在她对面,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罗世说他老家是贵州的,大学毕业后来了这边,在健身会所干了一年多,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刘淑英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注意到,他说起自己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好像这一切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样。
她也没多问。
喝完咖啡,罗世说:“姐,下次我请你去个好地方。”
“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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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月后的周末,罗世说带她去跳舞。
她以为是去社区活动室,结果他开了一辆灰色的轿车过来,带她去了隔壁县城一个露天广场。
那里有一个交谊舞的圈子,都是些中老年人。音乐一放,大家就开始跳起来了。
罗世拉着她走进圈子里,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然后牵起她的手开始跳。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广场上,音乐声不大不小。
刘淑英一开始有点紧张,跳了几圈就放开了。她跟罗世的配合已经很默契了,基本不用看对方的动作就能跟上。
一曲跳完,旁边一个大姐走过来:“小伙子,你女朋友跳得不错啊。”
罗世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刘淑英的心跳了一下,想开口解释,但又觉得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开到一个路口等红灯时,罗世突然转过头看着她:“姐,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下周末想出去玩两天,有个古镇挺不错的,要不要一起去?”
刘淑英愣了一下,没马上回答。
罗世接着说:“有我表舅开车,三个人一起,你不用怕。”
她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回到家,她给贾玉燕打了个电话。
贾玉燕一听就炸了:“你说啥?他约你出去?”
“他还有他表舅,三个人。”
“那你咋想的?”
刘淑英没说话。
贾玉燕在电话那头笑:“我看这个罗世是真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人家就是客气。”
“客气什么呀,你俩一块学跳舞也没多久,他就单独约你喝咖啡,又要带你去古镇。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刘淑英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去吧,怕啥?你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出去转转散散心也好。”
“可这孤男寡女的……”
“不是还有人家表舅在吗?你怕啥?”
刘淑英没说话。她确实想去,但又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跟个年轻小伙子出去玩,传出去不好听。
贾玉燕劝了她半天,最后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去,后不后悔你自己知道。”
挂了电话,刘淑英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给罗世发了一条消息:“行,去。”
罗世很快就回了:“太好了,姐!我安排好了,周末我来接你。”
周末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刘淑英七点就起来了,洗了脸,换了两套衣服才挑出一条灰色长裙。她把头发梳整齐,涂了点唇膏,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贾玉燕打来电话:“准备好了没?别磨蹭了。”
“好了好了。”
八点,罗世的车停在楼下。
他今天开了一辆七座的商务车,比上次那辆宽敞。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黑瘦瘦的,看着挺老实的。
罗世下了车,给刘淑英拉开车门:“姐,你坐后面。这是我表舅谢长荣。”
谢长荣回过头冲她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
刘淑英坐进车里,看着罗世关上车门,坐到副驾上。
车子稳稳当当上了高速,刘淑英看着窗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去玩过了,老张在的时候,两个人也经常出去转转。老张不在了以后,她几乎没出过远门。
后座就她一个人,空间挺大。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
罗世回头看她一眼:“姐,你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困。”
嘴上这么说,她的眼睛还是慢慢闭上了。
04
古镇不大,一条石板路贯穿东西,两边都是老式的木制建筑。
谢长荣把车停在一个民宿门口。这个民宿挺雅致,院子里铺着青砖,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他们订了两间房。罗世和谢长荣住一间,刘淑英自己住一间。
推开房间的门,刘淑英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单是白色的,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桂花树。
她放好行李,在床边坐下来。
过了几分钟,门外有人敲门。罗世的声音传过来:“姐,晚上想吃啥?我去买。”
她走过去开门,看到罗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我看点评上有一家私房菜评价不错,去试试?”
“行。”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逛到了那家店。
店不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话不多,菜做得挺用心。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锅豆腐汤。
罗世给刘淑英夹了一块红烧肉:“姐,你尝尝这个,做得可好吃了。”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确实好吃。
谢长荣坐在旁边,倒了一小杯白酒,自顾自地喝。他话不多,也不怎么夹菜,只是偶尔说几句“多吃点”。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罗世在说。他讲了很多古镇的故事,说这里以前是盐商必经之路,又说哪个宅子里住过什么名人。
刘淑英听得很认真,她对历史挺感兴趣的。
吃完饭,三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圈。夜色降下来了,河两边的红灯笼亮起来,水面上倒映出一片红光,挺好看。
走着走着,谢长荣说累了,先回了民宿。罗世和刘淑英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河水缓缓流过。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罗世靠在桥栏杆上,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屋顶,没有说话。
刘淑英站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了一会儿,罗世突然开口:“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跳舞吗?”
“为什么?”
“因为跳舞的时候不用说话,只要跟节奏走就行了。”
刘淑英笑了一下:“那你还挺不喜欢说话的?”
“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罗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很多话说出来也没用,不如不说。”
刘淑英没接话。
罗世转过头看着她:“姐,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被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挺好的,挺认真的。”
“就这些?”
“那你还想听啥?”
罗世笑了,笑得很轻:“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听你说点好话。”
两个人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吹着风,谁也没再说话。
回民宿时,罗世说:“姐,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赶集,古镇早上的集市可热闹了。”
“行啊。”
那天晚上,刘淑英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在桥上的画面。夜风,灯火,还有罗世说的那些话。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她推开房门,看到对面罗世那间房的灯还亮着。
她走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桂花的香味飘过来,清清淡淡的。
过了几分钟,对面房间的灯灭了。
她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时,罗世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脸的样子。
“姐,早啊,集市已经开了,我们走吧。”
那天上午,三个人逛了古镇的集市。刘淑英买了几块老布和手工的竹编。罗世帮她提着袋子,一路有说有笑。
谢长荣跟在后面,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提醒一句“前面堵了,绕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下午。吃完午饭,罗世说收拾收拾准备回程了。
刘淑英坐在房间的床边,心里有点舍不得。她看了看窗外那棵桂花树,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反正在这儿待着也不是一辈子的事。
她把东西收拾好,提着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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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程的路上,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
罗世回过头说:“姐,我去上个厕所,你喝不喝水?”
“不用了,我包里有。”
“那我一会儿给你带点热水。”
他下了车,朝厕所方向走去。谢长荣也下了车,走到车后面抽了根烟。
刘淑英一个人坐在后座,打开手机看了看。信号不太好,刷了半天也刷不出什么东西。她把手机丢到一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无意间看向副驾。
副驾的座椅下面露出一角,是一张被揉皱的小纸片。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
是一张购物小票。打印日期是昨晚,时间显示十一点三十七分。
她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昨晚罗世说口渴,让她先睡,他去买水。他说他很快就回来,她还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喝了半瓶水才睡的。
那瓶水,现在还放在她身后的背包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了。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昨晚喝那瓶水时,嘴里的味有点怪。她当时以为是矿泉水不干净,没往别处想。
可现在看到这张小票,她心里咯噔一下。
罗世买针剂干什么?
她想起晚上睡前罗世端来的那碗红糖水,说是热的,让她暖暖胃。她喝了几口,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她的额头上出了冷汗。
她放下小票,轻轻推开车门,朝厕所方向走去。
她没进厕所,而是绕到厕所后面。那里有一排杂物间,很少有人过去。
她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罗世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能听出他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她悄悄往前走了两步,侧身贴在墙根边上。
罗世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药效大概能持续五个小时,等到了我再联系你。嗯,没问题,这个老的比上两个都好下手……”
刘淑英的腿发软了。
她听到他说“这个老的”。她今年五十二岁,不算年轻了。他说的能是谁?
她不敢再往下听,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回车上。如果罗世和谢长荣是一伙的,她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必须跑。
她看了一眼车那边,谢长荣还在抽烟,背对着她。
她转身朝服务区另一头跑过去。那里停着几辆车,有个女司机正准备发动车子。
她冲过去,一把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师傅,快走,求您了!”
女司机吓了一跳:“怎么了?”
“求您了,先开车,开到高速上,我再跟您说。”
女司机看她脸色发白,手都在抖,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驶出服务区,开上高速公路。
后视镜里,刘淑英看到罗世从厕所里跑出来,站在车旁边四处张望。
她闭上了眼睛。
06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刘淑英才缓过神来。
驾驶座上的女人看着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她开车很稳,一直盯着前面的路。
“你没事吧?”女人开口问,“刚才怎么了?”
刘淑英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在服务区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女人听完,皱了皱眉:“你说那个年轻男人叫你姐?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在跳舞班认识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他要害你?”
“我不知道……但他买了针剂,还说什么药效持续五个小时……”
女人的手攥紧方向盘,声音低沉了一些:“你身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淑英感觉了一下:“没什么奇怪的,就是……有点困。”
“困?”
“可能是刚才跑得太急了。”
女人看了她一眼:“你最好去一趟医院,检查一下。”
“现在?”
“找个最近的医院。”
刘淑英想了想,点了点头。
车子下了高速,开进一个小镇。镇上有一家卫生院,不高,但挂了急诊的牌子。
女人把车停在门口:“我陪你进去。”
两个人进了卫生院。刘淑英挂了号,一个年轻医生问了情况后,给她做了几项检查。
抽血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管,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做完检查,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报告单:“血常规没什么大问题,但有个指标不太正常,建议去市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刘淑英心里一沉:“什么问题?”
“可能是某种镇静药物的残留,具体是什么要等进一步化验。”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镇静药物。
她想起昨晚那瓶水,想起红糖水里那股奇怪的味道。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腿一直在抖。
女人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热水:“先喝点水。”
“谢谢你,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邓曼婷。”
“我叫刘淑英。”
两个人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邓曼婷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淑英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发红:“我想报警。”
“你现在报警有什么用?”邓曼婷摇了一下头,“你手上有什么证据?就凭一张小票?”
“那怎么办?”
邓曼婷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想了一会儿:“我认识一个人,她也是被罗世骗过的。”
刘淑英愣住了:“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的事。”邓曼婷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一年前,我有个朋友也被一个年轻男人骗过。那个男人的套路跟你现在说的差不多:跳舞认识,关心照顾,然后约出去,然后……”
她没说完。
刘淑英的后背凉飕飕的:“后来呢?”
“后来我朋友报警了,但那个男人早就跑了。警察也没找到什么证据,最后不了了之。我朋友被骗了十多万,到现在还没要回来。”
刘淑英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曼婷看着她:“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帮你。我在公安系统待过几年,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刘淑英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天晚上,邓曼婷把她带到一个朋友家,让她先住一晚。
刘淑英躺在陌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罗世的脸,想着他在舞蹈教室里笑着说“姐,你进步真快”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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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邓曼婷开车带刘淑英去了县城,找到一家律师事务所。
邓曼婷的一个朋友在那里上班,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陈律师。
陈律师听了情况后,把桌上的笔转了两圈:“这种事不好办。你手上的证据太少,小票只能说明他买过针剂,不能证明他用在你身上。”
“那我查一下血检报告,证明我体内有药物残留呢?”
“那也只能说明你被人下药了,不能直接证明是他下的。”
刘淑英急了:“那不是还有他打电话的声音吗?我亲耳听到他说‘药效五个小时’什么的!”
“你能录下来吗?”
她愣住了。当时她太紧张了,根本没想起来要录音。
陈律师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现在的情况是:第一,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对你下了药;第二,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有什么犯罪动机;第三,你们是正常认识的,没有强迫行为。”
“那我只能认栽?”
“也不是。我的建议是,你先不要打草惊蛇。他找不到你,肯定会想办法联系你。你最好稳住他,让他主动露出马脚。”
刘淑英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当天下午,她的手机果然响了。
罗世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在发抖。邓曼婷在旁边给她比了一个“接”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喂?”
罗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姐,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你电话也不接,我都快急死了!”
“我……我有点不舒服,就让一个朋友来接我了。”
“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已经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罗世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但我当时真的肚子不舒服,去厕所待了好一会儿。”
刘淑英咬着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你也没做错什么。”
“那你现在在哪儿?我真的想见你一面,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想直接挂电话,但邓曼婷在旁边使眼色,让她稳住。
她只好说:“我在家呢,过两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邓曼婷递给她一杯水:“他还会打来的。”
“那我怎么办?我真的不想再装了。”
“你必须装,而且要装得很自然。你想,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害你,那他一定会再约你。你要做的就是在被他约出去之前,把证据拿到手。”
刘淑英喝了一口水,手还在抖。
接下来的三天,罗世每天都给她发消息,问她身体怎么样了,要不要出来散散心。
她每次都回得很简短。
直到第四天,罗世发来一条消息:“姐,我明天晚上请你吃饭,你一定要来,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跳得厉害。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立刻给邓曼婷打了电话。
“姐,他约我吃饭了。”
“哪家店,几点?”
“明天晚上七点,川味人家。”
“好。明天我来接你,我会在你附近。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就给我发个消息。”
她挂掉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明天晚上,她就要面对那个她既害怕又熟悉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