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我正在清点夏装库存,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张全家福。照片里我抱着女儿,郭林搂着我的肩,我们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那是离婚前一年拍的。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通过申请后,对方马上发来一条语音。
“秀梅,是我。”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想看看晓雪。”
紧跟着又发来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坐在咖啡馆窗边的侧脸,扎着马尾,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是晓雪。
我女儿。
他拍了晓雪,跟着她,摸清了她常去的地方。
紧接着又一条语音:“秀梅,让我回来吧。”
“我知道错了。”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把手机翻扣在收银台上,手心全是汗。
一个消失六年的人,凭什么能这么快找到女儿的行踪?他是一直躲在暗处盯着我们,还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晓雪查出肾衰竭的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除了我妹沈秀兰。
郭林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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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
当年离婚的情形,一幕一幕往脑子里涌。
郭林跪在地上,说他跟刘春梅只是一时糊涂。
我把结婚证拍在他面前,让他选。
他选了净身出户,第二天就走了。
店里的监控摄像头的内存卡,我到现在还留着。
走廊尽头那间房,郭林和刘春梅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自以为是个果断的人,离了婚就没再回头。可电话里那句“晓雪的手术,我能帮忙”,还是扎到了我心里的软处。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秀兰。
她一听“郭林”两个字就炸了。
“姐你是不是疯了?当年他干的那点好事你都忘了?”
“他没忘。”我说,“他说他知道错了,想赎罪。”
“赎罪?他还是不是个人,什么叫想赎罪?赎什么罪?他有什么资格赎罪?”
秀兰在电话那头骂了一通,缓了口气,语气才软下来。
“姐,我问你,这六年你在哪见过他?他过得好不好?跟谁在一起?他有没有再找?你知道多少?”
我答不上来。
确实,郭林这一走,音讯全无。连他老家的亲戚都说他没回去过。
“你现在给他一次机会,那谁给晓雪一次机会?”秀兰声音发紧,“孩子肾衰竭,不是感冒发烧,拖不起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他掺和?”
我没吭声。
秀兰叹了口气:“姐,你别嫌我说话难听。那房子是郭林爸妈留下的,你手里攥着它,那就是筹码。他要真有心赎罪,当年怎么不跟你商量?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坐在店门口发愣。
旁边五金店的丁俊熙探出半个脑袋:“沈姐,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对。”
“没事。”我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丁俊熙是郭林的朋友,当年一起在厂里干过活。郭林走后,他还时不时关照我,在隔壁开了个五金店,算是半个邻居。
“你……”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郭林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丁俊熙左右看了看,朝我招招手,把我叫进店里。
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压低声音说:“秀梅,这事我不该多嘴,但你得听我的。”
“什么?”
“郭林找你,你别信。”
“他欠别人钱。”
“欠谁的?”
丁俊熙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
“总之不少,加上利息,少说七八十万。他回来不是来赎罪的。”
“那他回来干什么?”
丁俊熙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让我再查查。总之你先别答应他什么。”
那天下午我回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郭林欠了钱,他回来还债。
那晓雪的病呢?他来帮忙,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我心里堵得慌,连饭都吃不下。
晚上快打烊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郭林站在门口,穿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大半,眼角也多了好几道皱纹。他瘦了不少,看起来比六年前老了不止十岁。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桶。
“秀梅。”他扯出一个笑,“我来看看你。”
02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半天没动。
郭林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拧开盖子:“你以前爱喝的小米粥,我熬了一下午。”
热气冒上来,带着米香味。
确实是我以前爱喝的。他熬的小米粥,稀稠刚好,里面搁了点红枣。那时候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会给我盛一碗。
“你放那儿吧。”我说。
郭林没动,站在那儿搓着手。
“秀梅,我是真心想回来。这六年我一直在南方跑货运,攒了点钱。晓雪的事我知道了,我也想帮忙。”
“你怎么知道的?”
“我……”
他顿了一下:“我在朋友圈看到晓雪的动态,她发过一条求助帖子。”
“你还有她微信?”
“不是。”他摇头,“我让朋友帮忙看的。我自己的号,早就没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直没离开我脸上。
“秀梅,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是,真的想赎罪。”
“当年我混账,我不是人。这些年我没一天睡踏实过。我就想着有一天能回来,能弥补。”
我没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又把手里的袋子放桌上:“给晓雪买的水果。她才十七岁,正是要紧的时候。”
“她不会要的。”
“你帮我带给她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秀梅,我不是来找你复婚的。我是来帮你的。”
“你信我一次。”
他走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那个保温桶,看着那袋水果。小米粥还在冒热气。
我把保温桶拎起来,拧紧盖子,放进柜子最下层。
门外已经黑了。
路灯下,郭林的身影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秀兰的电话又打过来。
“姐,我问了人。郭林回来这几天,没住酒店。”
“那他住哪?”
“城郊一个工地。听说是他一个工友的宿舍。”
“什么工友?”
“名字我没问清楚,但那个工地,是吴成业的。”
吴成业。
这个名字让我后背一凉。
吴成业是刘春梅的哥哥,做工程的,在城里混了十几年,手底下几十号人。当年我和郭林的事,就是因为他妹妹。
“姐,你听我说。郭林欠吴成业的钱,又住他的工地。他找你,跟晓雪的事,怕是……”秀兰没说下去。
“你是说,他冲着晓雪来的?”
“我是说,他怕不是冲着那套房子来的。”
老房子。
那套房子是郭林爸妈留下的,八十平的两居室,在老城区。当年离婚,郭林不要,划到了我名下。
这几年那边要拆迁,房价涨了不少。有人出过价,我没卖。
“姐,你别怪我多嘴。郭林要是真想赎罪,当年就该还你自由。他不是。他等了六年,等到晓雪出事了,他才回来。”
“这中间有没有问题,你自己想想。”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我打开手机,翻到下个月的手术预约单。
晓雪还在排队等肾源。医生说,等的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晓雪坐在病床上看书,见我来了,放下书笑了笑。
“妈,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没睡好。”
我坐到床边,给她擦擦脸,理了理头发。
“妈,我爸是不是找你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上周。”晓雪低头摆弄着手指头,“他坐在学校门口那条长椅上,等我放学。他说他是来看看我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回来。说他欠你的挺多的,想弥补。还说要是他回来,能帮我找肾源。”
我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他让你劝我?”
“也没劝……就是说很想家。”晓雪抬起眼睛看我,“妈,你是不是不想让他回来?”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她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妈不是在生他气。”
“那你还喜欢他吗?”
我愣住了。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是信任。
你被一个人骗过一次,你敢再信他第二次吗?
可这话我不能跟女儿说。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我不能让她操心这些事。
“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我拍拍她的手,“有妈在,你什么都别怕。”
晓雪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碰到了许强。
许强是服装城的保安,跟我认识好几年了。他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
“秀梅姐,我有点事跟你说。”
“什么事?”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昨天在城郊工地看到一个人。”
“谁?”
“你前夫。”
我心里一紧。
“他大半夜的,在工地门口跟吴成业说话。”
“说什么了?”
“隔得远,听不清。”许强皱了皱眉,“但我看见吴成业递给他一个档案袋。就是你前夫看了眼,没接。”
“后来呢?”
“后来吴成业把那档案袋往他怀里一塞,就转身走了。你前夫拿着那个档案袋,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走。”
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档案袋。
里面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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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去看看郭林说的那趟货运。
他说他跑南方货运,总得有证有记录吧。
我找了丁俊熙帮忙,他认识运管处的一个熟人。
一天后,丁俊熙跟我说:“查过了,那辆货车登记在别人名下,不是郭林的。他本人也没有货运资格证。”
“那他怎么跑货运?”
“根本没跑。”丁俊熙递给我一张纸,“他这六年,在好几个地方打过零工。成都、重庆、贵阳,每个地方待个一年半载。但从去年开始,他的身份证信息就没了动静。”
“什么意思?”
“就是他从去年到现在,没有任何住宿、购票、用工登记的记录。整个人跟消失了一样。”
跟消失了一样。
我攥紧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那他怎么生活?”
丁俊熙沉默了一会儿:“秀梅,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有人说……这六年他一直在吴成业手底下干活。”
“干什么活?”
丁俊熙摇摇头:“这我就没打听到了。但你知道吴成业做的都是什么生意。他开工地,也搞高利贷。手底下养着好些人,专门讨债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郭林给吴成业讨债。
他欠了吴成业的钱,还不清,只好拿命抵。
可要是这样,他回来找我做什么?
他应该躲着我,跟我撇清关系才对。
可他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还要帮晓雪治病。
这说不通。
除非——
“丁哥,你帮我查查郭林最近一年有没有借钱给别人。”
“你别管,帮我查查。”
两天后,丁俊熙给我打了电话。
“查到了。去年年底,郭林借出去一笔钱。”
“多少?”
“十五万。”
“借给谁?”
“一个叫黄长富的,是吴成业手底下一个包工头。”
黄长富。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借钱给黄长富?
吴成业的包工头,吴成业的钱,吴成业的人。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
我越想越乱,索性不去想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晓雪的病。
医生说,肾源一直没消息,再拖下去情况会越来越差。要是能自己找到合适的配型,最好。
我偷偷去做了配型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报告单上的字。
配型不成功。
我把报告单叠好,放进口袋。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很大,晒得人头发晕。
手机响了。
是郭林。
“秀梅,我来医院了。我在门口。”
我抬头一看,他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提着个保温盒。
“给晓雪带点汤。”他说,“炖了一上午。”
他站在那儿,看起来有些局促。
“秀梅,我能上去看看她不?”
我想起丁俊熙和许强跟我说的话,想起那个档案袋,想起吴成业。
可我也想起女儿那句“他说他想家”。
“你上去吧。”我说,“别待太久。”
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进了医院大楼。
我跟在后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看见他的背影。
他确实老了。
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肩往下塌。
我站在电梯外面,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到了五楼,停了。
那是晓雪的病房。
手机又响了。
是许强。
“秀梅姐,我那天没看清。”
“什么没看清?”
“档案袋。那天晚上,吴成业塞给郭林的,不是档案袋。”
“那是啥?”
“……是一个文件。”
“什么文件?”
“我没看清,但上面有个章。红颜色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红章。
那是公章。
盖在什么文件上的公章?
我想起丁俊熙查到的那个保险。
人身意外险。
投保人是我,受益人是吴成业。
可那上面有没有盖过红章?
我记不清了。
我站在阳光底下,明明很热,后背却凉飕飕的。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郭林的短信发了过来。
“秀梅,晓雪想吃你做的菜,让我下楼买点水果。你路上小心。”
后面加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到底是谁?
来找我,到底是为了晓雪,还是为了别的?
我盯着手机,忽然想到一件事。
郭林离开家的那天,把所有的钥匙都留在了鞋柜上。
家的钥匙,车的钥匙,甚至连门禁卡都留下了。
可有一把钥匙没留。
老房子地下室的钥匙。
那里面放着郭林爸妈的旧东西。当年搬走的时候,我说要清掉,他说留着。
“以后说不定有用。”他说。
后来我一直没去动过。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04
我拿着钥匙去了老房子。
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地亮着。
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我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郭林爸妈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个箱子装的是旧书,一些工具书和小说。
第三个箱子很沉,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
我蹲在地上,一件一件翻。
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借条,郭林写的,上面写着“今借到吴成业人民币三十万元整”,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七年前。
那是我和郭林离婚的前一年。
也就是说,他早就在外面欠了钱,却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又翻,看到一张房产评估单,评估的是我们那套老房子,评估价是一百八十万。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那不是郭林还没回来的时候吗?
谁去评估的?
我又翻,看到了一份合同。
一份保险合同的复印件。
投保人是我的名字,受益人是吴成业,保险金额是八十万。
日期上个月。
我盯着这份合同,咬着牙把它折好塞进包里。
准备走的时候,我踢到了箱子底下一个角落。
有什么东西从夹层里掉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郭林和吴成业坐在一起喝酒。郭林笑着,举着杯子,吴成业也笑着,抬手拍了拍郭林的肩膀。
看起来跟亲兄弟似的。
照片背面写着字。
“郭林,你欠的,该还了。”
我看了半天,脑子嗡的一声。
他回来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赎罪。
他是来还债的。
用我的命还债。
我呆呆地蹲在地下室,四周很静,灯泡忽明忽暗地闪。
是秀兰。
“姐,你在哪?”
“老房子地下室。”
“你去那干啥?”
“找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保险。以我的名义投的保,受益人是吴成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秀兰咬牙切齿地说:“他果然不是好东西。”
“姐,你现在在店里?”
“你来一趟我这。”
“我有东西给你看。”
挂了电话,我锁上地下室的门,往服装城赶。
路过郭林住的那个工地,我下意识往里面瞅了一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吴成业从驾驶座上下来,靠在车头抽烟。
我有种直觉,他看到了我。
但他没看我,只是低着头,慢慢抽着那支烟。
我加快脚步,拐过街角。
到了店里,秀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很难看。
“姐,你来看看这个。”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诊断证明的复印件。
诊断人是沈秀梅。
上面写着:遗传性肾小球肾炎,建议定期复查。
可我从来没得这个病。
我每年都体检,指标全部正常。
“这是假的。”我说。
“我知道是假的。”秀兰咬着牙,“但姐,你想想,有这个东西,他们就能说晓雪的病是遗传的。到时候申请捐肾,你不够格,他们就有借口。”
“他们有借口干什么?”
“有借口说,必须用郭林找来的那个肾源。然后你签了字,保险就生效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是这样。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签的那个字。
我在手术单上签了字,保险就生效了。
然后吴成业就能拿到那八十万。
至于那些肾源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他根本不关心。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姐,现在咋办?”
“别慌。”
我把那张假诊断证明的复印件收好,脑子里飞速转着。
郭林以为我只是个傻女人,被他骗了六年还信他。
他不知道,我已经把每一步都看清楚了。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做?
我拿起手机。
郭林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全家福。
我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郭林,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老地方,那家你以前最爱吃的酸菜鱼馆。”
等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
“好。”
我盯着那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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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到了那家酸菜鱼馆。
郭林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秀梅,坐。”
我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你瘦了。”他说,“比以前瘦了不少。”
“操心的事多。”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没瘦。”
“我老了。”他苦笑了下,“不认不行。”
他夹了一块鱼给我:“你尝尝,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我没动筷子。
“郭林,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回来,真的是为了晓雪?”
他愣了一下:“当然。这些年我没尽过父亲的责任,我想弥补。”
“那你打算怎么弥补?”
“我已经托人找肾源了。”他放下筷子,郑重地看着我,“只要找到合适的配型,多少钱我都出。”
“多少钱都出?”
“对。”
“那你欠吴成业的钱呢?怎么还?”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郭林,我不是傻子。”我喝了口茶,“你住吴成业的工地,你欠他钱,你给他干活。这些我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不用瞒我。”我说,“我不在乎你欠多少钱。我只想知道,你回来,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还债?”
他沉默了很久。
“都有。”
“都有?”
“我欠吴成业的钱,利滚利,已经八十多万了。他逼我回来,说只要我能让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那笔账就一笔勾销。”
“签字?签什么字?”
“就是……同意用他找来的肾源。”他低头搓着手,“他说他认识一个愿意捐肾的人,只要签了字,就能配型成功。”
“那保险呢?”
他抬起头,眼神闪躲了一下:“保险……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那为什么受益人是吴成业?”
他脸色大变。
“秀梅,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这张照片呢?”
我把那张他和吴成业一起喝酒的照片拍在他面前。
“你俩称兄道弟的照片。背面写着‘你欠的,该还了’。你告诉我,这什么意思?”
他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开始发抖。
“郭林,我把你当个人看。”我压低声音,“你别让我觉得自己眼瞎。”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秀梅,我对不起你。”
“六年前我就对不起你。我赌钱,欠了吴成业的债,他让我陷害你,离了婚,把房子转你名下。他说这样我的债就能一笔勾销。”
“我以为离了婚就没事了。谁知道他根本没打算放过我。这些年他一直在盯着我,让我给他干活,讨债。我跑不掉。”
“后来他听说了晓雪的事,就跟我说,现在有个机会。只要我能让你签了字,所有债都清了,我还能拿到一笔钱。”
“秀梅,我也是被逼无奈。”
我听着,没说话。
“那你呢?”我问,“你自己想不想救晓雪?”
他愣了一下。
“想。”他说,“晓雪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想救她?”
“那你为什么要签那份保险?”
“那不是我的主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吴成业说,这是保险起见。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手术出了意外,那笔钱能赔给晓雪。”
我盯着他,半天没眨眼。
“郭林,你跟我说实话。”
“那份保险的受益人是吴成业,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还说他是为了晓雪?”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林,你骗了我六年。”我把那张照片收起来,“你现在还想骗我?”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我面前。
“秀梅,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一定改。”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六年前,他也这样跪过。
然后他走了,一走就是六年。
“你起来。”我说,“别在这儿丢人。”
他不肯起来,红着眼睛说:“秀梅,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信我?”
“你现在回去,把吴成业的计划和那份保险的事,写下来。一式三份,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明天给我。”
他愣住了。
“这……这不是要害我自己吗?”
“你不写,那就别再说赎罪的话。”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
终于,他点了头。
“好。我写。”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郭林的微信。
上面有三张照片,是他写好的保证书,上面按着红手印。
他写得很详细,把吴成业怎么让他回来、怎么让他骗我签字、怎么弄的那份保险,全都交代了。
最后的落款写着:郭林。
我盯着那三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该做的,我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06
拿到保证书后,我没急着去找吴成业。
我得先确定一件事。
郭林说的那个“肾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让丁俊熙帮忙打听,他找了医院的一个熟人,查了吴成业提供的匹配信息。
结果让我后背直冒凉气。
匹配信息是真的。
但那个“供体”查无此人。姓什么叫什么,都查不到。
也就是说,吴成业往医院递了一份假的供体资料。
只要我在手术单上签了字,他就能用这份假资料,把手术流程走下去。
至于最后给晓雪移植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我攥着那份保证书和假资料的记录,坐在店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给秀兰打了个电话。
“姐,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要怎么做?”
“明天晚上,我请吴成业吃饭。”
“你疯啦?”
“我没疯。”我说,“让他来,我当面问清楚。”
“你咋问?那是个亡命徒。”
“我有证据。”我拍拍那包东西,“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秀兰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姐,你要小心。”
第二天晚上,我约了吴成业在一家小饭店见面。
他来了,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浑身一股烟味。
“沈秀梅,郭林说你请我吃饭。”
“坐。”我给他倒了杯茶,“吴哥是大忙人,我长话短说。”
“晓雪的手术,我听说你在帮忙。”
他笑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我跟郭林是朋友,他求到我头上,我能不帮吗?”
“那就多谢了。”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你说的那个供体,叫郑玉宁?”
他脸色变了一下:“是,怎么了?”
“我查过了,这个人,查无此人。”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吴哥,你别装了。”我把那份保证书拍在他面前,“郭林什么都跟我说了。那份保险,那个假供体,还有你俩之间的账。”
他看着保证书上的郭林签名,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郭林这个没出息的。”
“他也只是想活命。”我说,“吴哥,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话就直说。你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我和我女儿?”
他看了我半天,笑了。
“你倒是爽快。”
“那当然。”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你也知道,我手里有这套房子。你盯了它这么久,不就是图它快拆迁了,能翻个倍吗?”
他点起一根烟,慢悠悠地说:“沈秀梅,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他吐出一口烟:“你女儿躺在医院里,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我这边呢,有的是时间。你能等,你女儿等得及吗?”
我攥紧拳头。
他说得对。
我等不起,晓雪等不起。
可我不能认输。
“吴哥,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到桌上,“你要是不怕我把这些证据发给警方,你就继续拖。”
他盯着我的手机,脸色阴了下来。
“你以为能吓住我?”
“我没想吓你。”我拿起手机,“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光着脚走路的。”
“你要是真想拿这套房子,我跟你谈。你要是想拿我女儿的命来换,那咱们就走着瞧。”
我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饭店门口,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回头看了一眼,吴成业还坐在那儿,烟头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但我看见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那天晚上,秀兰打电话过来。
“姐,你没事吧?”
“没事。”
“吴成业没为难你?”
“他不敢。”我说,“我现在手里有他的把柄。”
“姐,你要小心。吴成业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秀梅,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回。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跟晓雪。”
我还是没回。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朦朦胧胧的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晓雪的脸。
她还那么小。
她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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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天后,郭林又来了。
带了一摞材料,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秀梅,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我翻了一下。几本存折,几张银行卡,还有一本房产证。
“你在外面还有房子?”
“不是房子。”他苦笑了一下,“一间老家的平房,不值几个钱。卖也卖不掉,只能住人。”
“那你这些钱?”
“都是这几年攒的。”他说,“我给吴成业干活,他给的工钱不高。我省吃俭用,一年能存下个一两万。”
我算了算,六年的存款,加上利息,可能有十来万。
“这些钱,够晓雪多少治疗费?”他问。
“杯水车薪。”我说,“现在光透析,一个月就快一万了。”
“我知道。”他低下头,“可我只有这些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的郭林,多要强的人。他当工人,一个月挣四五千,回家就嚷嚷着要给我买件好衣裳。
可现在呢?
满脸皱纹,一双手粗糙得像砂纸。
“郭林。”
“嗯?”
“你要是真想帮她,就别再去找吴成业了。”
“我找了律师。”我说,“我已经把那些证据整理好了。到时候交给警方,吴成业跑不了。你作证,顶多是个从犯。”
“只要你能站出来,你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他看了我半天,腮帮子动了动。
“秀梅,你真的愿意信我?”
“我不信你。”我说,“但我女儿的命,值得冒一次险。”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放心。”他说,“我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第二天,我带着那些材料,找到了市里最有名的一个律师。
他姓程,叫程凯,五十多岁,专门接刑事案子。
他看完那些材料,抬头看我:“沈女士,你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
“真的?”
“真的。吴成业涉嫌诈骗、伪造公文,郭林是共犯。但这些证据要是上了法庭,郭林也会被判刑。”
“我知道。”我说,“可他愿意自首。”
程凯点点头:“那还好。自首可以减轻处罚。”
“程律师,你觉得,郭林会判多久?”
程凯想了想:“如果他自首了,而且主动提供证据,可能不用坐牢,判缓刑。”
“那就好。”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给郭林打了个电话。
“我跟律师谈好了。”
“怎么样?”
“你来自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明天就去。”
那天晚上,秀兰又打来电话。
“姐,我听说了。你真的要跟吴成业对着干?”
“不然呢?”
“可你想想,吴成业那人,他要是知道了,能放过你吗?”
“他能怎么着?”我说,“警察还能让他胡来?”
“你不懂。”秀兰叹了口气,“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姐,你别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