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风大,吹得荣国府门前的灯笼摇摇晃晃。
宝钗站在二门处,看着那辆青幔马车停在正门外。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个丫鬟,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只手白得像玉,骨节分明,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宝钗认得那只镯子。
那是三年前,林黛玉亲手戴上的。
“宝姐姐。”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多了几分沙哑。黛玉踩着脚踏下来,穿着一件石榴红刻丝灰鼠披风,脸被风帽遮了大半。
她身后,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
身量很高,穿着墨色鹤氅,腰间挂着一枚蟠龙玉佩。
他不像贾府的男人们那样弓着腰缩着肩,而是挺直了脊背站在风里,目光扫过荣国府的大门,像是在估算这扇门值多少钱。
宝钗心里咯噔一下。
“宝姐姐。”黛玉走到她面前,掀开风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许久不见。”
宝钗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是茶碗摔碎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贾宝玉站在廊下,脸色白得像纸,目光死死盯着黛玉的脸。
“……你回来了?”
宝玉的声音发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如今富贵在眼前,你回来做什么?”
黛玉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
她身后那个男人走上前,从腰间摘下一枚令牌,举到宝玉面前。令牌上刻着五个字——“内务府行走”。
宝玉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院子的风声:“本官四皇子袁昊然,奉旨查办江南织造局贪腐案。林姑娘是本官的证人。”
风刮得更猛了。
宝钗看着宝玉的手开始发抖,看着他额头冒出冷汗,看着他的膝盖慢慢弯下去。
门外的雪,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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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蟠死的那天,是七月十五。
宝钗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中元节,满街都在烧纸钱。她跪在灵堂里,看着哥哥的棺材,眼泪流干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三天后,母亲薛姨妈递给她一封信,说这是薛蟠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
宝钗打开信,里面只有七个字。
是薛蟠咬破手指写在里衣布条上的:“贾府贪银,杀我者王。”
那个“王”字,最后一笔歪歪扭扭,像是写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宝钗把布条缝进鞋底夹层里。她没哭。
她跪在薛蟠灵前,磕了三个头,说:“哥,你放心。”
七天之后,荣国府的媒人来了,说是给贾宝玉提亲。
薛姨妈又惊又喜,觉得这是高攀了。宝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娘,我嫁。”
她心里清楚得很——王夫人这是想用婚事捂她的嘴。把薛家的女儿娶进门,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就跟着烂在锅底了。
可王夫人不知道,薛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捂的。
婚期定在来年二月。宝钗嫁过去那天,荣国府张灯结彩,鞭炮响了整整一个时辰。她蒙着盖头坐在花轿里,一路颠簸,手心里全是汗。
拜堂的时候,贾宝玉站在她身边,身上有很重的酒气。
进了洞房,宝钗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劝酒声。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脚步声踉踉跄跄地走近。
秤杆挑开盖头。
宝钗抬头,看见贾宝玉的脸。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眼神却冷得像霜。
“宝姐姐,”宝玉掀了掀嘴角,“对不住,不是你,也该是你。”
说完,他转身倒在榻上,没再碰她一下。
宝钗坐在床沿上,看着宝玉的后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梳洗打扮,去给王夫人敬茶。
王夫人接过茶杯,笑眯眯地说:“好孩子,往后你就安心住下,把这个家当自己家。”
宝钗低头称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她要一点一点地翻个底朝天。
新婚头一个月,宝钗做得滴水不漏。
给贾母请安,给王夫人端茶,陪宝玉读书,管着府里的账目。她人又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府里的丫鬟婆子没一个不说她好的。
可私底下,她留意着每一件事。
比如王夫人每天下午都会在后院的小佛堂待上一个时辰。
比如管家周瑞几乎每晚都要去王夫人房里汇报什么。
比如贾府东南角那间锁着的库房,一年到头只有王夫人手里有钥匙。
宝钗把这些事一一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宝玉。
起初她以为宝玉就是个被惯坏的公子哥,不爱读书,只喜欢混在脂粉堆里。
可慢慢她就发现不对了——宝玉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喝一碗“安神汤”,那汤是王夫人亲手熬的,不许假手于人。
宝钗有一次故意去得早,看见丫鬟秋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从王夫人房里出来。
那药汤的味道怪得很,除了中药的苦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气。
“这是什么?”宝钗装作随口一问。
秋纹低着头说:“是太太给二爷配的安神汤,二爷从小就喝,离了睡不着觉。”
从小喝?宝钗心里打了个问号。
她当晚就让周茹雪偷偷留了一碗,第二天一早送到城东的济仁堂去验。
周茹雪是薛蟠生前给宝钗找的丫鬟。
看着文文静静的,实际上是个练家子,轻功好,还会使暗器。
薛蟠走之前拉着宝钗的手说:“妹妹,这个人你带着,顶用。”
宝钗现在明白了,薛蟠说的“顶用”是什么意思。
三天后,周茹雪回来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姑娘,那药里掺了曼陀罗花粉。”
宝钗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曼陀罗花,大寒之物,伤神智,损记忆。
长期服用,人会变得迟钝、恍惚,甚至出现幻觉。
宝钗冷笑一声——难怪宝玉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看着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原来是被亲娘下了药。
“姑娘,要不要告诉二爷?”周茹雪问。
宝钗摇了摇头:“不急。打草惊蛇,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她开始往更深处挖。
02
九月底,宝钗借管账的名义,调用了贾府近三年所有的账本。
她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灯油换了一遍又一遍,周茹雪催了三四回让她去睡,她都说再看一会儿。
账本上的数字让她心惊。
贾府明面上的进项,只有贾政一年的俸禄和几处田庄的租子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一万两银子出头。
可贾府一年的开销,少说也要五六万两。
这中间的亏空,从哪里补的?
宝钗翻到第三年的账本时,发现了一笔蹊跷的进账。
那是一笔十五万两的银子,登记在“林氏义款”的名目下,时间正好是三年前的秋天。
林氏?
宝钗的手指停在账页上。贾府能和“林”字沾上边的,只有林黛玉。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这笔钱进账之后,分三次转了出去。
第一次五万两,记的是“工部营造司”;第二次也是五万两,记的是“江南织造局”;第三笔依然是五万两,记的是“京城某商号”。
宝钗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哥哥薛蟠临死前那封信——贾府贪银,杀我者王。
薛蟠是做什么的?贩运江南丝绸的。那个“江南织造局”,不就是薛蟠常打交道的地方吗?
宝钗的心跳得厉害。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很大的秘密。
第二天,宝钗找到贾府的老管家周瑞。
周瑞在贾府做了三十多年,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这人嘴紧,但有个软肋——好酒。
宝钗让周茹雪备了两坛上好的竹叶青,亲自送到周瑞屋里。
周瑞受宠若惊,连声说不敢当,宝钗笑着说:“周伯您别客气,我初来乍到,府上好多规矩都不懂,想跟您请教请教。”
三杯酒下肚,周瑞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宝钗说到贾府里的老人,故意提起薛蟠:“周伯,我哥哥以前也常跟府上做生意,您还有印象吗?”
周瑞的手微微一顿,酒杯往嘴里送的动作慢了半拍。
“有……哪能没有呢。”他干笑着,灌了一口酒。
“我哥哥生前还说,要跟府上做一桩大买卖呢。”宝钗说着,目光一直没离开周瑞的脸,“可惜没做成。”
周瑞的筷子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明显有些慌乱。
“那、那是薛大少爷福薄……”
“周伯。”宝钗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凉意,“我哥哥的死,跟府上那笔十五万两的银子有关系吗?”
周瑞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宝钗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姑娘……”周瑞的声音发颤,“有些事,老奴不敢说。”
“周伯,”宝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哥哥死得不明不白,我这个做妹妹的,总要讨个说法。您要是念在我哥哥生前的份上,就给我指条路。”
周瑞沉默了很久,把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抬眼看着宝钗,眼圈发红。
“姑娘,去查查林家大姑娘当年是怎么走的。”
说完这句,周瑞起身走了。
宝钗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林家大姑娘——林黛玉。
宝钗认识黛玉的时候,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
那时薛家在京城住着,隔三差五就来贾府串门。
黛玉那时候才十四岁,长得又瘦又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宝钗记得,黛玉和宝玉从小就在一处长大,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府里的人都说,将来老太太是要把黛玉许给宝玉的。
可三年前,黛玉突然就病倒了。
宝钗去看过她一次,黛玉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喘气都喘不匀。
宝钗守了她一夜,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府里的人说林姑娘已经被送到城外别院养病了。
再后来,消息传来——黛玉没了。
宝钗当时还哭了一场。可现在回头看,那些事越想越不对劲。
黛玉年纪轻轻,身体虽然不算壮实,但也算不上病秧子。
怎么说病就病了?
说走就走了?
而且她走之后,王夫人很快就张罗着给宝玉说亲,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宝钗越想越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堆事搅在一起——那十五万两银子,哥哥的死,黛玉的死,还有宝玉每天早晚喝的安神汤。
这些事一定有什么联系。她只是还没找到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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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月初七,周茹雪带回一个消息。
“姑娘,我打听到了。当年给林姑娘看病的那个大夫,姓孙,还住在城西。”
宝钗立刻换了一身素衣,带着周茹雪出了荣国府。
孙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看着挺斯文。宝钗进了门,先递上一包银子,然后问起三年前的事。
孙大夫起初不肯说,后来宝钗说出了薛蟠的名字,又提到了那十五万两银子。孙大夫的脸色变了。
“姑娘,老头子我本来不想多嘴,但既然你找到了这里,我也就不瞒你了。”孙大夫叹了口气,“当年林姑娘的病,不重。就是受了风寒,吃几服药就好了。”
“那为什么会……”
“王夫人来找过我。”孙大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她让我在药里加了一味东西。”
宝钗的心悬了起来。
“加了什么?”
“慢心散。”
宝钗没听过这个药名。孙大夫解释说:“这东西,无色无味,吃下去人也没什么大反应,就是慢慢变虚,气短,精神萎靡。看着像是大病了一样。”
“那……会死吗?”
“不会。”孙大夫摇头,“只要停了药,过几个月就能恢复。可要是长期吃……”
宝钗懂了。
王夫人不是要黛玉的命,是要让她“活不成”。
只要黛玉不死,就没人会追查。
可黛玉又长年累月地“病”着,贾母也不敢把她和宝玉的事定下来。
这样一来,王夫人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布置她想要的结果。
“那后来呢?林姑娘是怎么走的?”
“那我不知道了。”孙大夫说,“我只知道,有一天王夫人派人来告诉我,说林姑娘已经被送到城外养病去了,用不着我再看了。”
第二天,周茹雪又带回一个消息。
“姑娘,我还打听到一件事。林姑娘被送走的那天,府里来了一个姓袁的外地人,说是什么古董商人,在王夫人屋里聊了大半个时辰。”
宝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吩咐周茹雪继续查,自己则把账本里那些名目又翻了出来。
“林氏义款”的下一行,还有一行小字:“托袁某转解江南织造局公库”。
宝钗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账本。
她要见见那个“姓袁的”。
一个月后,机会来了。
十一月二十,是贾母的寿辰。荣国府大摆宴席,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宝钗端着酒杯穿梭在席间,眼睛却一直在找人。
她在等王夫人出去。
果然,酒过三巡,王夫人说身子乏了,回房歇息去了。宝钗跟了上去。
后院的月亮门洞里,王夫人正和一个男人说话。宝钗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竖着耳朵听。
“太太,那批货已经出手了。银子都入了账,您放心。”
说这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音厚实,带着点江南口音。
王夫人的声音低了几分:“林家的尾巴都打扫干净了吗?”
“干净了。那个老太太,现在还在姑苏城外的庄子上住着,没人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好。”王夫人舒了口气,“袁先生办事,我最放心。”
宝钗从树后探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留着短髭,眉心有一颗黑痣。
姓袁。
就是那个“古董商人”。
宝钗记住了这张脸。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王夫人走了,姓袁的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宝钗跟了上去。
到了园子深处,那个姓袁的突然停住了脚步。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宝钗心里一惊,可已经来不及躲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大大方方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袁先生好耳力。”
那个男人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您是……”
“我是贾府的少奶奶,姓薛。”
“薛……薛蟠的妹妹?”
“正是。”
姓袁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薛少奶奶一路跟着我,可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宝钗也不拐弯抹角,“我想问问袁先生,三年前从贾府转出去的那笔银子,都去了哪里。”
姓袁的笑容僵住了。
“薛少奶奶,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我知道。”宝钗往前走了一步,“可我哥哥的命都在那些事里,我总得问清楚。”
姓袁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宝钗永生难忘。
“你真想知道?那就去问林家的人。”
说完,他翻身上了墙头,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宝钗站在雪地里,望着那道空荡荡的墙头,浑身都在发抖。
林家的人?
黛玉?还是她那个在江南老宅的舅舅?
第二天一大早,宝钗就给江南的舅舅写了一封信,让周茹雪用最快的驿路送出去。
她等了一个月。
腊月二十,回信到了。
宝钗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很薄,只有短短几行字。
她看完之后,脸色煞白。
信上说:“黛玉没有死。三年前她被人送出城后,在下关码头被人接走了。接她的人,姓萧。”
宝钗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黛玉,还活着。
04
腊月的风刮了一整夜,宝钗一宿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舅舅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信上那几个字——“黛玉没有死”,像蚂蚁一样在她心上爬。
三年前,贾府所有人都以为黛玉死了。
棺材、灵堂、纸钱,一样没少。
那年腊月二十八,荣国府还给她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丧事。
贾母哭得背过气去,宝玉三天没吃饭。
全都是假的。
那棺材里装的什么人?一座空棺?
宝钗想到那个姓袁的商人,想到王夫人和他在后院说的话——“林家的尾巴都打扫干净了。”那姓袁的临走前还让她去问“林家的人”。
她现在明白了。
姓袁的让她问的,根本不是林家的人。
是林家这件事。
而那个“姓萧的”救走黛玉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宝钗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掸了掸,站起身来。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月光照着雪地,亮堂堂的。宝钗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得做些什么。
当天中午,宝钗去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靠在暖炕上,面前摆着账本,正和管家周瑞说着什么。看见宝钗进来,周瑞立刻住了嘴,退到一边去了。
“宝钗来了?”王夫人放下账本,脸上堆起笑容,“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睡会儿?”
“今儿个想着要看看冬至的菜单,就起得早了些。”宝钗走过去,挨着王夫人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母亲真是辛苦了,这么大个家业,全靠您一个人操持。”
“哪里哪里,以后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王夫人的笑容柔柔的,看不出半点破绽。
宝钗把账本放回去,忽然说了句:“母亲,我想回趟娘家。”
王夫人的表情微微一顿。
“怎么突然要回去?”
“我哥快忌日了。”宝钗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些伤感,“我想回去上柱香,再陪陪我娘。”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去吧,让周瑞给你派辆车。”
“谢母亲。”
宝钗出了王夫人的院子,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她不是真的要回娘家,她是想趁这个机会去探探那个“姓萧的”到底是什么人。
周茹雪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姓萧的”每隔五天就会在城东的福来茶楼出现。今天是腊月二十二,正好是第五天。
宝钗出了荣国府,没有直接回家,先让马车绕了两圈,然后停在福来茶楼后门。周茹雪先进去打探了一番,回来说:“姑娘,人在,二楼雅间。”
宝钗理了理衣裳,进了茶楼。
她推开二楼雅间的门,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
这人看着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可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透着股子精明劲儿,看到宝钗进来的时候就亮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薛少奶奶,请坐。”
宝钗在他对面坐下。那人给她倒了一杯茶,说:“我姓萧,叫萧墨。你哥哥生前,是我的朋友。”
“您知道我哥哥?”
萧墨点点头:“薛蟠出事前一个月,找过我。他说他发现了些东西,可能会有危险。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关照一下你。”
宝钗的眼圈红了。原来哥哥临走前,还给她留了后路。
“我哥哥发现了什么?”
“贾府在江南织造局做的那些事。”萧墨喝了口茶,慢慢说道,“你知道江南织造局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管着江南三省的丝绸。”
“对。”萧墨放下茶杯,“可你不知道,这些年,江南织造局的银子,都被贾府和王家联手吞了。他们通过那个姓袁的古董商人在外面洗白,薛蟠就是发现了这批银子的去向,才被人灭了口。”
宝钗的手在发抖。她拼命忍着,问:“他们吞了多少?”
“三年来少说有六十万两。”
宝钗倒吸一口凉气。六十万两,够买下半个京城了。
“那……林姑娘的事呢?”
萧墨看着她,目光变得深了些:“林黛玉是被王夫人送出城的。她不是被送去看病,是被人送走,等着被处理掉。我的人在她下船之前截住了她,把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她现在……”
“她还活着。”萧墨说,“而且有人比我更想保她。”
“谁?”
萧墨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烟摇摆不定。
“薛少奶奶,有些事,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但我可以给你一句准话——”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说:“过不了多久,她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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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八,荣国府的大门被敲开了。
宝钗正在后院吩咐人准备过年的灯笼,听见前头吵吵嚷嚷的。她放下手里的单子,穿过二门,看见管家周瑞正站在门口,脸上一副见鬼的表情。
“少奶奶……您快来看看。”
宝钗走过去,往门口一看,愣住了。
门外停着一辆青幔马车。马车前面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可那张脸,化成灰宝钗也认得。
林黛玉。
黛玉看见宝钗,掀开风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瘦了不少,下巴更尖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宝姐姐。我回来了。”
一句话,就像一颗石子丢进结了冰的湖面,把整个荣国府炸开了锅。
宝钗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黛玉的手。那手冰凉得像冰块,骨节分明,像是多日没吃过饱饭。
“你……”宝钗压着声音,“你怎么回来的?”
黛玉还没开口,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马车里下来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穿一件墨色鹤氅,腰间垂着蟠龙玉佩。
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荣国府的大门,像是在打量什么。
随后,他从腰间摘下一枚令牌,举到宝钗面前。
“内务府行走,袁昊然。”
宝钗盯着那枚令牌,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四皇子?袁昊然?
不对。那明明是化名。真正的皇子,姓萧。
宝钗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个萧墨,就是四皇子的人。
这时候,宝玉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跑得发髻都散开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前站着的黛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你……”
黛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宝玉的脸色变了。
他走上两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如今富贵在眼前,你回来做什么?”
“我回来做什么?”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散的,“有人请我回来的。”
“谁请你?”
黛玉身后的四皇子走上前。
宝玉看见那枚令牌,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是……”
“本官四皇子袁昊然,奉旨查办江南织造局贪腐案。”四皇子的声音不高不低,“林姑娘是本官的证人。”
宝钗看着宝玉的膝盖慢慢弯下去,看着他额头冒出冷汗。
她没说话。
从这一刻起,这出戏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四皇子看也没看宝玉,带着黛玉直接进了荣国府。他的随从立刻在府门口布了岗,不许任何人进出。整个荣国府,从主人到奴才,全都变了脸色。
宝钗跟在黛玉身后,手心全是汗。
06
正堂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可荣国府上下所有人的心,都冷得像冰。
贾母被丫鬟搀着坐在上首,脸色蜡黄,眼睛一直盯着黛玉不挪开。王夫人坐在另一边,脸上挂着笑,那笑僵硬得像糊了一层浆糊。
宝玉站在门口,垂着头没进来。宝钗站在黛玉身侧,余光一直盯着王夫人的手——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四皇子坐在客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环顾四周,说:“本官今日前来,有两件事。”
“第一,查一桩旧案。”
“三年前,江南织造局一笔十五万两的库银被私吞,走的是贵府的名义,经的是一个姓袁的古董商人之手。本官需要贵府出具一份说明。”
王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稳住:“殿下,这银子的事,老身实在不知情。府上的账目,都是管家周瑞在管。”
周瑞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垮了。
四皇子没接话,继续说第二件事:“第二,本官要问清楚——林家的林姑娘,三年前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一出口,正堂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贾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王夫人的笑终于撑不住了,脸上的肌肉一点点垮下来。
“殿下,这件事,老身也……”
“太太,”黛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别说什么‘你不知道’。那年你给我喝的汤,里面加了什么药?”
王夫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黛玉冷笑一声,“是啊,我怎么会知道?因为那碗汤,我没喝。那个替我尝药的小丫环,替我遭了那份罪。”
“她叫小荷,你还记得吗?”
“她替我喝了那碗汤之后,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你让人把她送去了哪里?送去了乱葬岗。”
王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到处乱转,像在找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殿下,”王夫人忽然站起来,“这丫头疯了,她胡说八道——”
“我没疯。”黛玉也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孙大夫当年给你开的药方,上面写着‘慢心散三剂’。殿下可以查查,这是不是真的。”
“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孙大夫人老了,就怕报应。”黛玉把那纸扔到王夫人面前,“三年来他良心不安,一直留着这张方子。我去找了他,他亲手写的供状,还有画押。”
王夫人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花瓶。瓷片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够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贾宝玉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他冲进正堂,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胳膊:“娘,你到底做了什么?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宝玉,你别听她胡说——”
“那为什么她会有那张药方?”宝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什么给她下药?”
王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宝钗第一次看见王夫人哭。
她哭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端端正正的当家太太,而是像个被人逼到墙角的老太婆。
“我……我是为了你好啊!”王夫人抓着宝玉的手,“那个林家丫头,身子骨弱,又爱作怪,娶了她你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又是为了我?”宝玉甩开她的手,“你做的事,哪一件是真的为了我?”
两个人吵得越来越厉害。宝钗站在人群里,看着王夫人哭天抹泪,看着宝玉歇斯底里,嘴角那抹冷笑始终没落下去。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就该让他们尝尝,被自己酿的苦酒淹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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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堂里乱成一片的时候,宝钗悄悄退了出去。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翻出藏在衣柜夹层里的那半本账本。这是她从账房里偷偷抄出来的,上面记录的是贾府和那个姓袁的古董商人的往来明细。
宝钗把这些东西包好,揣在怀里,出了院子。
她在后院的月亮门洞里等着。
不多时,黛玉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鼠皮袄,走到宝钗面前,两个人都没说话。她们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角。
“这个给你。”宝钗把包着账本的布包递过去,“贾府和姓袁的来往的账目,我抄了一份。”
黛玉接过去,掂了掂分量:“谢谢你,宝姐姐。”
“不用。”宝钗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欠我什么。”
“其实……”黛玉顿了顿,“我手上的东西,还差一件。”
“差什么?”
“王夫人和那个姓袁的通信的证据。他们有几十封信,其中一封上面提到了我哥哥薛蟠的死。”
宝钗心里一颤:“在哪?”
“在贾母的箱子里。”
两个人都沉默了。贾母的院子在东边,从她们站的地方过去,要穿过整个花园,还要绕过王夫人住的正院。夜里巡逻的婆子多,很难不被发现。
“我去。”宝钗说,“你从这边走,我替你引开人。”
“你一个人?”
“我身边有个能打的丫鬟,叫周茹雪。”
黛玉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温凉如玉,微微发颤。
“宝姐姐,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黛玉咬了咬嘴唇,“恨我出现,把一切搞成这样。”
宝钗摇了摇头。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她想得更清楚的一件事是——如果没有黛玉,她哥哥薛蟠的死,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你帮我查清楚我哥的事,我就不恨你。”
黛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说了句“等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宝钗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走到花园的水榭边,故意撞碎了廊下的一盏灯笼。
灯笼“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巡逻的婆子听见了,跑了过来,看见宝钗站在碎灯笼旁边,都吓了一跳。
“少奶奶,您怎么了?”
“没事。”宝钗靠在栏杆上,捂着胸口,“忽然犯了心口疼,路过时不小心碰着了。”
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有人去给她倒热水,有人去叫大夫,还有人跑去给王夫人报信。宝钗心里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拖着。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黛玉回来了。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宝钗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宝钗知道事情办成了,这才说自己好多了,让婆子们散了。
两个人回到宝钗的房里,黛玉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海棠花的荷包。荷包不大,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封信,信封外面都沾着灰。
宝钗接过信,一封一封拆开看。看到第三封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
这封信是王夫人写给姓袁的,上面写着:“薛蟠已除,余财已清。惟林氏女尚在,须速处置。”
日期,是薛蟠死后第十五天。
宝钗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打算怎么办?”黛玉问。
“把证据交给四皇子。”
“然后呢?”
宝钗把信折好,塞回荷包里,抬起眼看着黛玉,目光冰冷:“然后,让王夫人跪在我哥坟前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