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拽住我的行李箱时,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养父发来的微信:文斌,拆迁款下来了,你回来一趟。
我正要回复,薛晓妍一把摁住我的手。
“别去。”她说。
“为什么?”
她眼眶通红:“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你去了之后,连这份父女情都保不住。”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直到我回到村里,看到养父、舅舅和堂弟三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舅舅低着头抽烟,养父一直看着村口。
我才意识到,这700万不只是钱。
它是一个试金石。
要测我在这个家26年,到底是儿子还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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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在书房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
养父很少发微信。他眼神不好,打字用手指一个一个戳。
我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文斌,村里拆迁款下来了,你方便回来一趟不?
后面跟了个地址定位。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妻子薛晓妍端了杯茶进来,瞥见我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我等了两分钟,走进卧室。
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你不高兴?”我问。
她没吭声。
我坐到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爸让我回去,说拆迁款的事。”
薛晓妍翻了个身,看着我:“你爸?”
“对,我爸。”
“你爸是杨德厚,我认。”她说,“可你想想,你养父生病那几次,谁去医院陪床的?是你。你堂弟结婚买房,谁掏的钱?也是你。现在拆迁款下来了,他们给你打了几次电话?”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一次。”薛晓妍坐起来,“就今天晚上这一条微信。你觉得这是叫你去分钱,还是叫你去……”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得回去。”我说,“他养了我二十六年。”
薛晓妍看着我,没再拦我。她只是从床头柜摸出手机,翻出堂弟张浩的朋友圈。
我这才注意到,张浩最近更新了好几条动态:新车、名表、去外地度假的照片。配的文字都是“心情不错”
“该享受一下了”之类的。
“你看出来了吗?”薛晓妍说,“他们家早就知道要拆迁,也早就商量好怎么分了。你现在回去,是去拿属于你的那份,还是去当那个多余的人?”
那个晚上我没怎么睡好。
关了灯躺在那儿,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些年的事。
我6岁那年,爸妈离婚了。
我爸不要我,我妈也不要我。两个人像踢皮球似的,谁都不愿带我走。
是我舅舅杨德厚从县城把我接回村里的。他那时四十多岁,我喊他舅舅,他让我改口喊爸。我就喊了。
这一喊就是二十六年。
养父对我挺好,真的挺好。他供我上学,给我做饭,冬天怕我冷,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我穿。
可我家确实穷。穷到我读完初中,他就实在供不起了。
我跟他说:“爸,我不读了,出去打工。”
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最后点了点头。
那年我18岁。
后来我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步一步干到现在,结了婚,有了家。
逢年过节我寄钱回去,养父生病我连夜赶回去。我一直觉得,这就是报恩。
可有些事,我从来没问过。
比如,为什么养父从来不让我上族谱。
比如,为什么每次过年,舅舅一家总是避着我。
比如,为什么别人都说我是“捡来的”,养父从不替我解释。
我不问,是因为我怕答案。
我怕答案会证明,我真的是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给养父回了个电话。
“爸,我这两天就回去。”
他在电话那头说:“好,好,路上慢点。”
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正要挂电话,他突然又说了一句:“文斌,你舅舅那边……”
“怎么?”
“没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吧。”
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我正收拾东西,薛晓妍进来了。她没拦我,只站在门口看着我叠衣服。
“你真要去?”她问。
“我养父叫我回去,我不能不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愣了愣:“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我不让你去,是怕你受委屈。”她说,“你要非去,我得跟着。”
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她弯腰叠衣服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些年,她比我看得清楚。
02
我们坐的早班车,下午两点多到的县城。
从县城到村里还有四十分钟的车程。我拦了辆面包车,一路上薛晓妍没怎么说话,只看着窗外的庄稼地发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听我说回杨柳村,笑着说:“你是杨家的吧?你们村可是发了,拆迁分了那么多钱。”
我没接话。
他又说:“听说你养父那房子能分七百多万,啧啧,这回你们家可有钱了。”
“是我舅舅家。”我说,“我养父的房子。”
“哦,对对对。”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那种“你是外人”的眼神。
面包车停在了村口。我刚下车,就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站在老槐树底下。
是养父。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我,他哆嗦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文斌。”
“爸。”
他看了看我身边的薛晓妍,笑了笑:“晓妍也来了,好,好。”
薛晓妍喊了一声“爸”,就没再说话。
养父把布包塞到我手里:“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个存折。
“这二十六年,我攒了些钱。”养父说,“不多,就二十三万。你拿去,在城里买套房子。”
我愣住了。
“爸,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他固执地把存折往我怀里塞,“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那个存折,上面印着“杨德厚”三个字。
翻开一看,第一笔存款是2001年,金额只有八百块。然后是每一年,每个月,一点一点往上加。
最少的一笔,只有三百。
二十六年的积蓄。
我想象着养父每个月去镇上的银行,从皱巴巴的布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柜员。他可能连字都写不好,一笔一划,戳了半天才存上。
“爸,这钱你自己留着花。”
“我不要。”养父摇头,“我一个人过,花不了什么钱。你有家了,得有点自己的钱。”
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拆迁款的事……”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养父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你舅舅等会儿过来,你别跟他吵。”
“我跟舅舅吵什么?”
养父没回答,只叹了口气:“走吧,回家说。”
我跟在他身后往回走。经过村口的小卖部时,看到几个大妈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她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窃窃私语起来。
我隐约听见一句:“……那个外人怎么回来了?”
薛晓妍拉了我一把。
我回头看她,她冲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养父住的是老房子,三间瓦房,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我小时候经常爬那棵树摘石榴吃,养父也不骂我,只站在下面喊:“别摔着!”
现在树还在,老了很多。
养父推开院门,屋里飘出一股中药味。我皱了皱眉:“爸,你哪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他挥挥手,“你坐,我去倒水。”
“我来。”薛晓妍接过水壶,进了厨房。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打量着这个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
墙角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好几条,屋顶的瓦片也有几块缺了口。
院墙上的青苔长得厚厚一层,夏天的时候,那上面爬满了蜗牛。
我小时候经常蹲在墙角,看蜗牛慢慢爬。
养父出来倒水,看到我发呆,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嗯?”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瘦了。”
“我在减肥。”我笑了笑。
他没笑,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药出来,坐在我旁边,一口一口喝。
药味很苦,隔老远都能闻到。
“爸,你到底什么病?”
“就是胃不舒服。”他说,“老毛病,不碍事。”
我没追问。
可我心里明白,他不是胃不舒服。
他是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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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在养父家住了下来。薛晓妍帮养父收拾了西屋,铺好床。我坐在院子里抽烟,舅舅已经走了,桌上只剩那瓶开封的酒。
养父从屋里出来,坐在我旁边。
“你困了吧?”他问。
“不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拆迁款的事,你舅舅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本来想告诉你的,我拦住了。”
我转过头看他:“为什么不让他告诉我?”
“你在城里,有你的日子要过。”养父低着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回来又能怎样?”
我没说话。
“你舅舅那腿,后来没治好,装了假肢。”养父说,“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苦。”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养父看着我,“你这些年寄钱回来,我都给你攒着。你舅舅从来没想过你的钱,他是气我自己不争气。”
“什么不争气?”
“那年你生父来找我,说想把你接回去。”养父的声音很轻,“我没同意。我说你是我儿子,谁都不能带走。”
他顿了顿:“可我没那个本事,供不起你上学,让你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我这辈子,亏欠你。”
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没亏欠我。”我说,“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摇了摇头:“你舅舅骂我骂得对,我这辈子就糊涂这么一回。明明不是自己的儿子,非要当儿子养。”
“你就是我爸。”
他没接话,站起来:“睡吧,明天你舅舅要带你去村委会,商量分钱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生父前几天又打电话了。”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我没替他说话。”养父又说,“我只是想,你今年三十二了,有些事,该知道就知道了。”
他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西边天空最后一抹红。
薛晓妍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放在石桌上,没喝。
“你爸刚才跟你说什么?”
“他说我生父想见我。”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薛晓妍坐到我旁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有些事,你觉得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了。”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想见我妈。”我说,“我做梦都想。可后来长大了,这个念头慢慢淡了。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
“因为我怕见了之后,发现她过得很好,从来没想过我。”我说,“那我这二十六年算什么?”
薛晓妍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看到堂弟张浩站在院子里。
他背着个包,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哥,回来了。”
“嗯。”
他走到我面前,掏出一张纸:“这个给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杨文斌代杨德厚向张浩借款八万元整。
下面有我的签名。
我愣住了:“这什么时候的?”
“前年,你给我爷爷打款的时候。”张浩说,“你说过会还的。”
我记起来了。那年养父说堂弟要结婚买房,跟我借八万,我没让他写借条。后来我把钱打过去了,连借条都没要。
可那个时候,我明明是把钱打给了养父,不是打给了张浩。
张浩手里怎么会有一张我的签名借条?
“这个签名不是我写的。”我说。
“那你就得跟我去村委说清楚。”张浩收起借条,“走吧,我爷爷和村支书都在等着。”
我跟着他往外走。
薛晓妍拦住了我:“别去。”
“你去了,就被动。”她说,“那借条八成是假的。”
“可我不能不去。”
“那我跟你去。”薛晓妍拉住了我的手。
我们三个就这么沉默着,往村委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张浩的态度,那张借条,还有昨晚舅舅说的话。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家,可能真的不欢迎我回来。
04
村委会就在村东头,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贴满了红纸黑字的公告。有几张是关于拆迁补偿的,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张浩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村支书姓王,五十多岁,胖墩墩的,看见我进来,热情地站起来:“文斌回来了,快坐快坐。”
我点了点头,在养父旁边坐下。
薛晓妍站在我身后,没有坐。
张峰坐在对面,低着头抽烟。蒋冬梅坐在他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张浩走到他们身边,把借条拍在桌上。
“王支书,这是我哥给我打的借条,八万块。”他说,“他说是替我爷爷借的钱,可这钱,从来没到我手上。”
养父猛地站起来:“你胡说!那钱是文斌打给我的,我给你们的!”
“爷爷,你说这话没凭没据。”张浩笑了,“借条可是在我手上。”
“你——”养父气得脸都红了,“你这是讹人!”
“爸,你别急。”我按住养父的肩膀,“这事我来处理。”
我看向王支书:“王支书,这借条不是我签的。那天我是给养父打了八万块,是养父说堂弟结婚买房,让我帮忙凑的。钱打给了养父,不是我直接给堂弟的。”
王支书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证据?”
“银行有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只能证明你给你养父转了钱,证明不了这八万块是给谁的。”王支书说,“如果张浩咬定这借条是你签的,你也没办法。”
“那这签名呢?”我说,“可以鉴定笔迹。”
“鉴定费谁出?”蒋冬梅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你不是想分拆迁款吗?先把你自己的账算清楚再说。”
我看着她:“舅妈,我没想分拆迁款。”
“那你是回来干什么的?”蒋冬梅看着我,“看望你爸?那你带钱回来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里。
养父一把拉住我:“走,咱们回家!这钱不要了!”
他拽着我往门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峰始终没说话,只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走到门口,他突然开口:“文斌,你等一下。”
我停住了。
张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要仰头才能看到我的脸。
“你六岁那年。”他说,“是你说想跟我爸走的,还是我爸非要带你走的?”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我……”我张了张嘴,“那次你爸来接我,我没地方去,就跟他走了。”
“没地方去?”张峰苦笑,“你爸你妈都不想要你,你当然没地方去。”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
可我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嘲讽。
那是对我的嘲讽,还是对他自己的嘲讽?我不知道。
“你爸为了领养你,跟村里签了协议。”张峰继续说,“协议写死了:房子归你,土地归我。你知不知道,为了地的事,你舅妈跟我吵了多少年?”
“张峰!”蒋冬梅喊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张峰转过头,“二十六年了,我让了!地我不要了!房子我也认了!可你摸着良心说,我爸把那房子留给你,合适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不是冲你。”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是冲我爸。他这辈子就这么糊涂一回。明明不是自己的儿子,非要当儿子养。到头来,他自己图什么?”
养父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他一直没有回头。
那晚回到养父家,我坐在石榴树下,一句话也不想说。
薛晓妍端了碗面条出来,放在我面前:“吃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说,“你明天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
“去找你舅舅。”薛晓妍说,“单独谈。”
“谈什么?”
“谈你们之间的事。”她说,“不是谈钱,是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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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听了薛晓妍的话,第二天一早去了舅舅家。
他住在村西头,离养父家不远。院子比养父家的大,种着几棵槐树,墙角堆着一堆碎砖和水泥袋子,看样子是准备翻修房子。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蒋冬梅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舅妈,我想找舅舅说几句话。”
“他不在。”蒋冬梅的声音冷冰冰的,“去镇上买东西了。”
“那我等会儿再来。”
“你不用来了。”她说,“我们家不欢迎你。”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了她:“舅妈,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们?”
她停住了,回头看着我。
“你没对不起我们。”她慢慢说,“但你也别指望我们把你当儿子看。你不是。”
她的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
我站在她家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碎砖和水泥。那堆材料,本来就是为拆迁准备的。可拆迁款下来后,他们家反而没有动工的意思了。
“舅妈,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们抢什么。”我说,“我只是想回来看我爸一眼。”
“你爸?”她冷笑了一下,“你爸姓杨,叫杨德厚。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养了我二十六年。”
“对,他养了你二十六年。”蒋冬梅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年你妈跟他跪了三天,说你没地方去,他才心软的。你知道你妈后来又做了什么吗?她改嫁后第二年,回来想把你要回去,你爸没让。”
“你爸不是不想给你。”她继续说,“是怕你回去受苦。他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把你拉扯大。可你长大以后呢?你拍拍屁股走了,在城里成家立业,每年回来一到两次,就算尽孝了。”
“我……”
“你别说话。”她打断我,“你有你的生活,我没说你不能走。但你走了以后,你爸谁来管?是你吗?是你一个月寄那几百块钱?”
她看着我,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张峰在工地摔断腿的时候,你爸连夜走几十里路去医院。他在走廊里跪了一夜,求医生保住张峰的腿。可你呢?你在哪里?”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不是气你拿不拿钱。”她擦了一把眼泪,“我是气你爸太傻,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他是你爸。”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她家院子里,看着她家的槐树,看着墙角的碎砖,看着门前晒着的一排布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差不多七八岁的样子,暑假去舅舅家玩。
张浩还小,蒋冬梅给我俩一人一个苹果,指着我们俩,笑着说:“这是咱家的两个儿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
我终于明白妻子为什么拦着我了。
不是因为那700万。
是因为这二十六年,我一直欠着他们一笔账。一笔比700万还要重的账。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上的医院。护士说张峰今天没来,他每周二才来复查。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
正要转身,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诊楼里走出来。
是张峰。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假肢的钢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裤腿空荡荡的。
我快步走过去:“舅舅。”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他没说话,拄着拐杖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走过医院走廊。等电梯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文斌,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我不是不认你。”他说,“我是觉得,我爸对得起你了。你一个外甥,他把你当儿子养大,养到初中毕业,给你成家立业。你还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那你就回去吧。”他说,“钱的事,我跟我爸谈。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舅舅!”
电梯门快关了,他按住了开门键:“怎么?”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你们。”
他看着我,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06
从镇上回来,我直接去了养父家。
推开院门,看到养父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个铁盒子。看见我回来,他连忙把铁盒子盖上,藏到身后。
“爸,你藏什么呢?”
“没什么。”他摆摆手,“你去哪了?”
“去镇上,看到舅舅了。”
养父的脸色变了:“你找他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看看他。”我在他旁边坐下,“爸,那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我生母回来找过我,你没让她见?”
养父低下头,手指抠着铁盒子的边缘,好一会儿才开口:“是真的。”
“为什么不让见?”
“我……”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我怕你见着她,就不要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眶先红了。
“那一年,你妈回来找你,在村口跪了一天一夜。”养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她说她错了,想把你接回去。我没同意。”
“因为你爸……”他顿了顿,“你妈改嫁的那个男人,对别人家的小孩不好。你妈受了气,才想起还有你这个儿子的。”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我怕你去了,受委屈。我是你舅,我养了你六年,我不能看着你……”
他没说完,哽咽了。
我也沉默了很久。
“那她后来呢?”
“后来,她每个季度都打电话来,问你好不好。”养父说,“我都说好。再后来,她就不打了。”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养父摇头,“好几年没消息了。”
我又沉默了。
养父把那个铁盒子递给我:“这个,我存了很多年,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双小皮鞋。
皮子已经硬了,鞋底磨得薄薄的,鞋带断了,用一根毛线接着。鞋面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怎么也洗不掉。
这双鞋,我有印象。
六岁那年,养父刚把我接回村里。
他带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一家鞋店,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他问我想要什么,我指着那双鞋说:“想要那个。”
他看了看价格,没说话,拉着我走了。
后来有一天早上起床,我发现床头放着一双新鞋。就是橱窗里那双。
我高兴地穿上,跑去给他看。他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好,好。”
那双鞋,我穿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鞋底磨破了,鞋带断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直到有次下雨,我穿着它踩了一脚泥,怎么也洗不干净。
后来就不知道放哪里了。
“这双鞋,你一直留着?”
“留着的。”养父说,“当时买它,花了我一个月工资。你妈知道了,还骂我乱花钱。”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涩:“可我看着你穿它,心里高兴。”
我握着那双鞋,手一直在抖。
“爸,这二十六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收养我。”
养父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他说,“你长大以后,去城里打工,半年不给我打电话。我就想,我是不是养了个白眼狼?”
他顿了顿:“可每次看到你钱回来,看到你过年回来跟我吃顿饭,我又觉得,值了。”
他把铁盒子盖上,看着我:“文斌,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上好学,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爸心里,你是儿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永远是我爸。”
养父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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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正跟养父在院子里说话,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张浩带着两个人冲了进来。
“杨文斌,你给我出来!”他手里拎着一根木棍,眼睛通红,“你跟我爷爷说了什么,他今天一天没吃饭!”
我站起来:“我什么都没说。”
“胡说!”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摔,“我爷爷下午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你敢说你没气他?”
“我没有。”
“那你跟我去医院!”他拉住我的衣服,“你得当面跟他道歉!”
我挣开他的手:“张浩,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他喊道,“那是我爷爷!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来欺负他!”
“张浩!”养父喊了一声,“你闭嘴!”
张浩愣了:“爷爷,你帮着他?”
“什么帮着不帮着的!”养父气得直哆嗦,“你爷爷病了,你不想着去医院看他,你跑来找文斌闹事!你像话吗?”
“你什么你!”养父指着门外,“给我滚回家去!”
张浩咬了咬牙,转身就走了。那两个人也跟着走了。
我追出门口,看到张浩站在老槐树底下,蹲在地上,开始哭。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你爷爷怎么样了?”
他没说话,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跟你去医院。”我说。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去了有什么用?你不是他孙子!”
“我不是他孙子,可我是你哥。”我说,“你忘了小时候,你偷吃你妈藏起来的糖,你妈追着打你,是谁帮你挡着的?”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医院。”
那天晚上,我和张浩一起去了县医院。
张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眶凹陷。看见我进来,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文斌,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他叹了口气:“我不中用,差点让你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我坐到床边,“舅舅,那700万,我一分不要。”
张峰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700万,我一分不要。”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那栋房子是当年你让给我的地基盖的。地是你的,房子也该是你的。”
“文斌,你……”
“爸那边,我会接他去城里生活。”我说,“你不用担心他。”
张峰看着我,嘴唇开始抖。
“我不是冲你。”他说,“我是冲我自己。窝囊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钱,脑子却坏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你舅妈说的那些话,是我让她说的。”他说,“我让她去激你,让你自己走。可我真没想到,你会说不要那份钱。”
“我不是为了钱回来的。”我说,“我只是想回来看我爸。”
张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文斌,哥对不起你。”
他喊了我一声“哥”。
我从小喊他舅舅,他从来没喊过我哥哥。可这一声“哥”,把二十六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哥,你别这么说。”
“我得说。”他说,“那年你妈想把你接回去,是我不让我爸放的。我说你是个拖油瓶,放回去我妹也受苦。我……”
“我知道。”我说,“你是为了我好。”
他摇了摇头:“我后悔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年让你妈接走你,你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
“不会。”我说,“没有舅舅,就没有我。”
他看着我,握着我的手腕,一直抖。
“哥,你别恨我。”
“不恨。”
他说不出话了。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全是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