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现在能看的东西,掰着指头就能数完。不是东北大哥在火锅店里讲江湖道义,就是老北京胡同里追忆血色青春;不是大西北扶贫干部在土炕上谈理想,就是江浙沪霸道总裁在写字楼里追灰姑娘。把这些题材全列出来,刚好八大盘,盘盘都是你吃了二十年的同一道菜,只是每次端上来的时候换个摆盘,淋一勺不一样的酱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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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北
先说东北系列。东北侠,东北大哥,东北下岗往事,东北发财往事,东北某某某。银幕上的东北人永远活在一种被高度提纯的刻板印象里——必须穿貂,必须戴大金链子,必须张口闭口“老弟你瞅啥”,说的还是一种东北本地人听了都犯愣的“东北话”,腔调浓重得像把一整瓶芝麻酱倒进一碗面里。剧情和笑点直接从当年刘老根大舞台的小品里搬运,连包装纸都懒得换。这帮导演对东北的理解,大概就停留在春晚小品的录像带上。东北人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是漫长的冬天里怎么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是重工业基地转型阵痛中普通人的挣扎与尊严。但这些没人拍,因为不够“有梗”,不够“接地气”,不够让南方观众在电影院里发出那种“哈哈哈东北人真逗”的廉价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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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
然后是老北京系列。老北京怀旧年代剧,一群京爷讲着老北京话,回忆当年的血色浪漫、激情燃烧的岁月。拍这个题材有个铁打的清单,少一样都不行:天安门航拍必须来一套,骑着二八大杠穿胡同必须来一套,涮羊肉的铜锅必须冒着热气出镜,北海公园的长椅必须被男女主角坐过,老式军绿色大衣必须裹在身上,自己的爹必须在某一天被平反。翻来覆去就这点破事,每一次都像在给老北京拍旅游宣传片,恨不得在画面角落打一行字:“本片由北海公园管理处、某涮肉老字号赞助播出”。北京这座城市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胡同里住着的那些和时代较劲的普通人,是老北京和新北京的碰撞,是四合院变成共享空间的荒诞剧。但这些都不在清单上,清单上只有符号,没有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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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北
大西北系列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审美灾难。基本都是扶贫题材,一群长相极其白净、一看就是祖上三代城里小资的帅哥美女,把脸上抹点泥,操一口临时抱佛脚学来的西北土话,扮演扶贫干部。九十年代的年代剧在扶贫,现在的年代剧还在扶贫。观众每次看完都想问一句:这贫到底扶完没有?要是按电影里的进度,大西北现在应该已经赶超北欧了。可镜头里的贫困永远停留在土坯房、煤油灯、满脸褶子的老大爷拉着扶贫干部的手热泪盈眶。没有人拍西北的摇滚乐,没有人拍河西走廊上骑摩托的年轻人,没有人拍那些从黄土里长出来的、粗粝又蓬勃的生命力。银幕上的大西北,只是一个用来感动城市观众的背景板。
江浙沪欲望都市
江浙沪都市系列走的是另一条极端的路。霸道总裁爱上我,总裁穿得跟日本牛郎一样,花里胡哨的三件套西装,平时也不干什么正经事,突然就爱上了住在群租房里、来大城市打拼奋斗给三个弟弟攒彩礼的女主角。然后就是撕B、误会、和解、结婚生娃。这套剧本二十年前就在用,现在还在用,只不过与时俱进地加了一层“女性独立”的糖衣——女主角既拿了总裁的钱和资源,又没有失身给总裁,最后在漫天彩带中昂起头,宣告独立大女主的伟大胜利。编剧们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很“女权”了,但整部片子看下来,女主角的人生转折点每一次都是靠男人,区别只在于以前靠嫁,现在靠拿钱不嫁。本质上还是在消费一种精致的幻觉:你不需要改变任何底层规则,只需要等一个有钱的男人出现,然后在他和你的自尊之间表演一番拉扯,就能收割流量和票房。
古偶玄幻
古装剧就更荒唐了。一群用着欧莱雅理肤泉化妆品、画着精致眼线、妆造现代到可以直接走进淮海路咖啡馆的演员,穿着塑料质感的盔甲,在塑料质感的宫殿里,演着表面上披了古装皮的霸道总裁爱上我。某某王杀了某某王是为了我,某某大臣想叛乱是为了我,某某人净身进宫也是为了我。整部剧的后宫朝堂就是一个大型修罗场,所有人争的不是江山社稷,而是女主一个人的垂青。历史是什么?权谋是什么?不存在的。只有磨皮磨到鼻梁都快消失的脸,在慢镜头里转圈圈。
年代剧&抗日剧
年代剧和抗日剧是另一种形式的量产奇迹。一群人穿着粗布的中山装,在各种地方演讲,演讲完了打仗,打完了继续演讲。反正就是正能量,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最后来一段史诗级的合唱。票房往往只有几百万,但就是不断地拍,一部接一部,像某种永不枯竭的自循环系统。谁投的资?不知道。拍给谁看?也不知道。只知道这些电影的海报永远是一群人的半身像,右上角打一道光,标题用红色行书字体。这种片子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你从来没在电影院里看到过排片,但它们确实存在,像电影界的暗物质。
原装“港片”
香港系列则是另一种悲哀。香港就那么大,但银幕上的香港永远停留在九十年代。依旧是古惑仔,依旧是光着膀子拿西瓜刀上街砍人,依旧要在火锅店里涮牛丸,依旧是怒火重案、怒火抢劫、劫持人质、黑吃黑。香港警队和廉政公署飞虎队的主角依旧在鸽子笼般的老楼之间跑来跑去,擒获盗贼。最后一定要有风水元素、烧香元素、因果报应、请神上身元素,连那几栋破鸽子笼的布局都暗合风水。最扎眼的是演员——依旧是那几个都快六十岁的老人,还在拍动作戏演年轻人。九十年代是他们,现在还是他们,打不动了就用替身加剪辑硬撑。拍完了还要北上大陆宣传捞钱,坐在路演现场微笑着接受观众“从小看你电影长大”的感慨。
川渝方言犯罪片
还有川渝方言犯罪电影宇宙,拍来拍去就是火锅、麻将、朝天门码头、穿楼轻轨,配上几句从短视频里抄来的方言俏皮话,仿佛川渝地区几千万人的全部生活就是往红油锅底里涮毛肚然后跟人打架。
而现在的中国电影最绝的地方在于,所有的题材就是在上述这几个类型之间不断地随机排列组合。东北大哥去香港当黑社会,现代霸道总裁穿越到古代变成了穷小子又被霸道公主爱上,霸道总裁为了追灰姑娘主动放下身段跑到灰姑娘的故乡大西北当起了乡村教师,改革春风吹到北京之后出身显赫的大院子弟不想进体制选择下海经商去香港闯荡然后就成了霸道总裁的爹然后阻止自己的儿子跟灰姑娘谈恋爱。就这么几个元素,来回搓,来回揉,像一块被反复加热的剩面饼,每回端上来都告诉你这是新菜。
审美实在是疲劳了,燃尽了,真的。你让一个人工智能来写剧本、当导演,都搞不出这么烂的活儿。因为人工智能至少会追求一点新意,而这些流水线产品连新意都懒得追求,它们追求的是一种工业化、标准化、可批量复制的平庸。每一个镜头都在意料之中,每一句台词都能提前猜到,每一个反转都像早上出门踩到的同一块松动地砖。
说到底,这不是电影不行了,是拍电影的人不行了。前几代的老导演们,该宣布退休的就赶紧宣布退休,该休息的就赶紧休息。你们已经把能拍的套路全拍完了,把能用的组合全试过了,把观众能忍的底线全探过了。让新导演上来,让新编剧上来,哪怕他们拍出来的东西生涩、不够圆熟、甚至有刺,也比这种盘盘一个味的流水线预制菜强一万倍。电影这门手艺,不是靠着老几位在片场续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就能传下去的。该交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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