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相亲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我从部队转业回到老家,正赶上农村开始搞联产承包。我爹娘见我二十二了还没对象,急得跟什么似的,到处托人说媒。那时候我刚退伍,穿着一身褪色的绿军装,兜里揣着三百块安置费,自觉也算个条件不错的后生。
媒人是隔壁村的王婶,跟我娘沾点远亲。腊月十八那天,她踩着雪来了,进门就拍着大腿说:“老嫂子,这事儿有门儿了!山后刘家寨有一户人家,当家的叫刘德厚,老实本分,家里有三个闺女,老大今年二十,叫秀兰,长得周正,干活是一把好手。”
我娘一听就动了心,当天晚上就和我爹商量,第二天就催着我跟王婶去相亲。我骑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坐着王婶,在土路上颠了快两个钟头才到了刘家寨。
刘德厚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听见狗叫,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中年妇女迎了出来,这就是刘婶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块,笑着说:“这就是建國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堂屋里烧着一个煤炉子,热气扑脸。我刚坐下,就看见一个姑娘端着茶盘从灶房出来。她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两条大辫子搭在胸前,脸盘子圆圆的,皮肤不算白,但五官端正,特别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一点也不怯。
“这是我家大丫头秀兰。”刘婶接过茶盘,给我和王婶一人倒了一碗茶。
秀兰冲我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来了”,就转身坐到了她娘身边,低着头不说话。我那时候也腼腆,端着茶碗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王婶会来事,三言两语就把两家的底细都透了一遍。
刘德厚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王婶说我当过兵、在部队学过修理技术,眼睛亮了一下,说:“学技术好啊,有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一顿晌午饭吃的是猪肉炖粉条子,刘婶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秀兰坐在我对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碰上了又赶紧低下去。我心里想,这姑娘倒是本分,不像城里那些疯疯癫癫的女青年。
吃完饭又唠了一会儿,天就擦黑了。刘婶往窗外瞅了一眼,说:“这天阴得沉,怕是要下大雪。你们这会儿回去,万一走到半路雪下大了,可不得了。”
王婶也说:“可不是嘛,这一路上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刘婶想了想,说:“要不今晚就住下吧,明儿一早再走。建國住东屋,那是秀兰的屋子,让她去跟她二妹挤一挤。”
秀兰应了一声,起身去收拾东屋。我连忙推辞,说这样不合适,刘婶摆摆手说:“咱农村人不讲究那些虚礼,你大老远来了,总不能让你顶着雪回去。”
盛情难却,我只好应了下来。
晚饭吃的是苞米碴子粥和咸菜疙瘩,吃完后刘德厚拉着我在堂屋唠嗑,问我在部队的事儿。我是七六年入伍的,在东北当了三年汽车兵,修理连的,天天跟解放牌卡车打交道。刘德厚听得入神,烟袋锅子磕得门槛梆梆响。
唠到九点多,刘婶过来催我们睡觉,说明天还得早起。我起身去了东屋,秀兰已经把炕烧热乎了,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搁着一条新毛巾。屋里陈设简单,一个小柜子,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和一张《红牡丹》的电影海报。
我脱了棉袄搭在椅子上,刚坐上炕沿,就听见外头刘婶的声音:“秀兰,你还磨蹭啥呢?”
然后是一阵小声的嘀咕,我听不太清,好像是秀兰在跟她娘争执什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秀兰抱着一床被子走了进来。
我愣住了:“你……”
秀兰把被子放在炕上,脸涨得通红,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我娘说……怕你一个人冷……让咱俩挤一挤。”
我脑子嗡的一声,连忙站起来:“这不合适,这怎么能行呢,我去跟婶子说——”
“别说!”秀兰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又像被烫着了一样松开手,低着头说,“你一说,我娘该骂我不懂事了。”
“可是——”
“别可是了,”秀兰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跟你说句话。”
她走到炕沿边坐下来,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来相亲的,我娘让你睡我屋,就是认准你这个姑爷了。但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头里。”
我站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我叫刘秀兰,今年二十岁,高小文化,会做饭会缝衣服会下地干活。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好赖。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们就正正经经地处对象,该咋样咋样。你要是觉得不行,明天出了这个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今晚上——”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今晚上,你不能碰我。”
这句话说出来,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肩膀都挺直了一些。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坦诚,仿佛在说:我的话撂这儿了,你看着办。
我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笑把秀兰笑毛了,她警惕地看着我:“你笑啥?”
“我笑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说,重新在炕沿上坐下来,跟她保持着两尺来宽的距离,“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当过兵的,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欺负妇女同志。”
秀兰将信将疑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在辨别我话里的真假。
我又说:“你放心,我就睡炕梢,你睡炕头,这床被子放中间当界河,谁也不能越界。”
秀兰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跟之前判若两人,整张脸都活泛了起来:“还界河呢,你当这是划国界啊?”
“那可不,”我正色道,“这是原则问题。”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下来。秀兰脱了棉袄叠好放在柜子上,只穿着毛衣和棉裤,钻进了炕头的被窝。我吹了灯,摸黑爬到炕梢,扯过那床当“界河”的被子盖上。炕烧得很热,被窝里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秀兰翻了个身。
“哎,”她小声叫我,“你还醒着呢吗?”
“醒着呢。”
“我问你个事儿。”
“说吧。”
“你当兵的时候,去过啥地方?”
我望着黑黢黢的屋顶,想了想说:“去过东北,齐齐哈尔那边。冬天冷得很,零下三十多度,出门不戴帽子,耳朵能冻掉。”
秀兰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假的?耳朵能冻掉?”
“真的,我们连有个老兵,有一年冬天出去执行任务,忘了戴棉帽子,回来的时候耳朵冻得跟冰块似的,一碰就掉了一块。”
“哎呀妈呀——”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好像那零下三十度的寒气也钻进了这间土坯房。
“不过夏天还行,”我接着说,“那边的黑土地肥得很,抓一把能攥出油来,种啥长啥。大豆长得比人还高,玉米棒子有这么长——”我在黑暗里比画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就放下了手。
秀兰又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虽然谁也看不见谁,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听。
“那你为啥不留那边?”她问,“不是说城里招工吗?”
“我爹身体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得回来。”我说,“再说农村现在也开始搞承包了,只要肯干,日子不会差的。”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家有地吗?”
“有,五亩六分地,还有一块自留山。”
“五亩六分……”她似乎在盘算什么,“种麦子还是种玉米?”
“都种点,还打算开春种一亩地的棉花。”
“棉花好啊,能卖钱。”秀兰的语气认真起来,“你会修车,农闲的时候可以去镇上修理铺干活,地里的事儿交给我——”
话说到一半,她好像意识到这话说得太早了,突然住了口。黑暗里安静了两秒钟,她把脑袋缩进被子里,闷声说:“我啥也没说。”
我忍不住笑了,笑声在这间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响亮。秀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恼羞成怒地说:“笑啥笑!不准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我憋着笑,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忽然轻声说:“其实我知道我娘是啥意思。”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是怕你嫌咱家穷,”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三个丫头,就指着我这个老大。我娘想让我赶紧找个好人家,又怕人家看不上,所以就……”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让闺女跟相亲对象睡一屋,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男方不要也得要了。说白了,这是一种带着心酸的算计,是用名声做赌注,赌这个男人有良心。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不是为自己,是为秀兰。一个姑娘家,被亲娘这样安排,心里得是什么滋味?可她不但没有闹,反而自己来跟我说那句“你不能碰我”——她在这种难堪的处境里,还在努力地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秀兰,”我在黑暗里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郑重,“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给你撂句话——我不是那种人。明天回了家,我就跟我爹娘说,两家人正正经经地走动起来。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好好处,处个一年半载的,你要是觉得我行,咱们就领证。你要是觉得不行,随时可以反悔,我绝没二话。”
漫长的安静。
我以为她睡着了,或者不愿意回答。就在我准备翻身的时候,黑暗里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嗯。”
就这一个字,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千言万语。
第二天早上,我被鸡叫声吵醒的时候,发现秀兰已经不在炕上了。灶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她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抬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洗脸水给你打好了,在脸盆架那儿。”
吃过早饭,我和王婶准备动身。刘德厚两口子送到院门口,秀兰站在她娘身后,手里攥着围裙的角,没有说话。
我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秀兰说:“我下个集日再来。”
秀兰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压了下去,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王婶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样。我说:“婶子,这姑娘实在,我心里有数了。”
王婶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我的后背说:“我就说嘛,你婶子的眼光准没错!”
雪后初晴,漫山遍野一片白。我骑着自行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前行,冷风灌进领口,心里却热乎乎的。
从那以后,我每逢集日就往刘家寨跑,不是带两斤槽子糕,就是带一块布料,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帮着刘德厚劈柴挑水。秀兰起初还拘着,后来渐渐放开了,会在我劈柴的时候站在旁边递毛巾,会在吃饭的时候把肉悄悄夹到我碗里,会在我修自行车的时候蹲在旁边问东问西。
开春的时候,我们两家正式订了亲。订婚那天,我爹娘和刘德厚两口子坐在堂屋里商量婚期,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剥花生。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秀兰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吗?”
“哪句?”
“就是……不让你碰我那句。”
“记得啊,”我笑着说,“界河嘛,原则问题。”
秀兰抿着嘴笑了,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我身上一丢:“傻样儿。”
“那我现在算过关了吗?”我问。
秀兰歪着头想了想,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算过了第一关吧。”
“还有几关?”
“那可说不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轻轻地说了一句,“不过后面的关,都不难。”
五月里,我们的婚礼在刘家寨办了三桌酒席。晚上,当我们终于名正言顺地坐在同一间新房里时,秀兰看着炕上并排的两床被子,忽然笑了起来。
“这回还用放界河吗?”
我一把把那床多余的被子扯到一边,说:“放什么界河,现在是统一了。”
秀兰笑得弯了腰,笑声穿过窗户,飘进了初夏的夜空里。
后来有人问我,那年去相亲最难忘的是什么?我想了想,不是那顿猪肉炖粉条子,也不是刘婶的热情招待,而是关灯前秀兰跟我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让我知道,这个姑娘不简单。她能在被安排好的处境里,守住自己的底线,用一种坦坦荡荡的方式告诉你:我不是随便的人,但我也不怕跟你说清楚。这样的女人,值得敬重,更值得一辈子去爱。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土坯房早已变成了砖瓦房,当年的解放牌卡车也早已被时代淘汰,但那个冬夜里煤油灯下的对谈,那个说“你不能碰我”时直直看着我的眼神,那个裹在被子里闷声说“我啥也没说”的窘迫,都还清清楚楚地刻在我心里。
去年孙子问我们当年是怎么认识的,秀兰正擀着饺子皮,头也不抬地说:“你爷爷那年上我家来,死皮赖脸地住着不走。”
我正要反驳,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又黑又亮,直直的,一点也不怯。
我闭上了嘴,继续包我的饺子。
有些事儿,一辈子的账,算不清楚,也不想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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