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个乞丐被奶奶逼婚，我赶她走，三天后她带豪华车队归来

楔子/

我救了个乞丐，奶奶逼我娶她，我让她走，3天后她却带着车队回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骑着电动车从厂里下夜班回来，雨下得不大不小，路边积水映着路灯，一晃一晃的。

在穿过城中村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车灯照到墙角蜷着一个人。缩在纸板底下，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看不清长什么样，身上是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沾满了泥水，脚上连鞋都没有。

我本来想绕过去。这地方离火车站近，经常有流浪汉蹲着，有些是真的没地方去，有些是喝多了躺倒，管不过来。

但电动车过去之后我又刹住了。后视镜里看见那人动了一下，像在发抖。雨还在下，气温也就三四度。

我退回去，把车支好，弯腰拍了拍那纸板。纸板底下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惊慌地看着我。是个姑娘，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发白起皮。

"你没事吧？"我问。

她不说话，只是缩得更紧。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要不要先到我那儿避避？"我指了指巷子尽头，"就前面，几步路。"

她看了我好几秒，点点头。

我把她带回了出租屋。房子是老居民楼的一楼，三十来平，一个月六百。进门是厨房和厕所，往里一间卧室，摆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没多余地方。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浑身滴水。我找了条毛巾和一件旧外套给她，"你先换上，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她接过衣服，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煮好姜汤端进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毛巾搭在湿头发上，看着我那件外套袖子长出半截，缩着手没处放。

"喝了吧，驱寒。"我把碗递过去。

她两只手捧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眼泪突然就掉进碗里。

"怎么了？"我有点慌。

"没、没事。"她摇头，"谢谢你。"

"你叫什么？家哪儿的？怎么睡那儿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林晚。老家河南的，过来找工作，钱被偷了，身份证也没了，没地方去。"

"那你先住一晚，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补办身份证，再联系你家里。"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打了地铺，让她睡床。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侧躺着面朝墙，肩膀一抽一抽的，应该是哭了很久，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派出所。户籍民警查了半天，说她的身份信息对不上，没有这个人。林晚坐在走廊椅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可能是系统没更新。"民警说，"让她联系家里寄个户口本来也行。"

我转头看她："你记得家里电话吗？"

她摇头。

"那……先回去再说吧。"

回到出租屋，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坐在床边，手指绞着外套下摆，说了实话。

她不是来打工的，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爸常年喝酒打人，她妈前年跑了，她爸要把她嫁给邻村一个快五十的老光棍换彩礼。她不干，偷了家里两百块钱跑了出来，坐火车到了这边，钱花完了，身份证在火车站被偷了。

"我不敢回去。"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回去他就把我卖了。"

我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今年二十八，在厂里干了六年，每个月到手四千三，攒了点钱但也不多。我没想过自己的生活里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

"你先住着吧。"我说，"等有办法了再说。"

那之后林晚就住了下来。白天我上班，她在家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我回来的时候，屋里总是干干净净的，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她厨艺不错，虽然都是简单的家常菜，土豆丝切得细，西红柿鸡蛋汤放一点点葱花，比我平时对付的那几口强多了。

她不多话，也不怎么笑，但手脚勤快，把我攒了一堆没洗的衣服全洗了，连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换了。我每次要说"你不用这样"，她就低头说"应该的"。

住了十来天吧，我奶奶来了。

奶奶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平时住在镇上我叔家，偶尔过来看看我。那天是周六，我刚加完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奶奶坐在椅子上，林晚站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水，奶奶正上下打量她。

"奶奶，你怎么来了？"我把电动车钥匙扔桌上。

"我不能来？"奶奶白我一眼，"你屋里藏个大姑娘，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不是藏，是……"我大概解释了一下。

奶奶听完没接话，又盯着林晚看了半天。林晚被她看得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叫什么名？"奶奶问。

"林晚。"

"多大了？"

"二十三。"

"家里还有啥人？"

林晚低下头，轻声说了她爸的情况。奶奶听完，叹口气，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拽了拽我袖子。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她扶到里屋，关上门。奶奶坐床沿上，表情严肃得很。

"建平，我看这姑娘行。"

"啥？"

"我说她行。模样周正，勤快懂事，家里也没啥拖累，你娶了她。"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奶奶你说啥呢？我就是让她暂时住两天，等找到办法就送她走，娶啥娶？"

"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八了，你看咱村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你爹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现在就想看你有个人家。这姑娘无依无靠的，你救了她，她对你也有心，这是天意。"

"奶奶，这不是天意不天意的事，我跟她又不熟，才认识十来天——"

"十来天咋了？我跟你爷爷当年见面第三天就定了亲，过了一辈子。"

"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奶奶瞪我，"你要是不娶她，你让她上哪儿去？你把她再扔到大街上？"

我被噎住了。

那天晚上奶奶没走，就住下了。我打地铺，她跟林晚睡床。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就听见外头奶奶跟林晚在说话，声音不大，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啥。等我起来，奶奶已经做好了早饭，林晚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奶奶跟你说啥了？"我趁奶奶去院子里倒水，小声问林晚。

她低着头搅碗里的粥，耳根有点红。"没、没啥。"

吃早饭的时候奶奶又把话挑明了。"建平，我跟你林晚说了，她也愿意。你们这就算定下了，改天去镇上把证领了。"

我筷子"啪"地拍到桌上。"奶奶你能不能别胡闹！林晚你别听她的——"

"我没胡闹。"林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愿意的。"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她抬起眼睛看我，眼里的慌张和怯懦少了些，多了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愿意啥啊？"我有点上火，"你才二十三，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就愿意？"

"我知道。"她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就得娶你？"

她嘴唇抿紧了，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奶奶送回了镇上，回来的时候林晚已经把碗洗了，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屋里安静得过分，我站在门口，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别把奶奶的话当真。"

她没抬头，只是叠衣服的手停了停。

"行。"她说。

又过了两天，我下了班回来，林晚不在。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桌上放着一碗盖好的饭菜，旁边压了张纸条。

我拿起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走了。别找我。林晚。"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外头天已经黑了，巷子里路灯昏黄，什么人也看不见。

我想了想，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下来吃饭。菜已经凉了，是青椒炒肉，她做得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吃了两口，我又站起来，把纸条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展平了看了两遍，塞进外套内兜里。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我站在流水线前面，手里拧着螺丝，脑子里却乱七八糟。旁边工友老周捅我胳膊："想啥呢？螺丝拧歪了。"

我回过神，把那个报废的零件扔进回收筐。

"没啥。"

"你那小女朋友呢？今天没给你送饭？"老周笑。

之前林晚来给我送过两次饭，被车间里几个人起哄了一顿。

"走了。"

"走了？上哪儿了？"

"不知道。"

老周看我脸色不对，没再问。

第三天下午，厂里刚下工，我推着电动车出厂门，就看见路边停着一排黑色的车。三辆奔驰，一辆丰田商务，锃光瓦亮，跟旁边工厂灰扑扑的围墙格格不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边，见了我，齐刷刷看过来。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谁接领导，没多想，推车要走。其中一个西装男走过来，客客气气地拦住了我。

"请问是赵建平先生吗？"

"是我……咋了？"

"林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林小姐？哪个林小姐？"

西装男侧身让开，中间那辆奔驰的后门开了。

林晚从车里下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大衣，里面是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化了淡妆，跟三天前那个缩在我出租屋里叠衣服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愣在原地，电动车差点没扶稳。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微微仰着脸看我。旁边几个工友围过来看热闹，老周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建平。"她叫我。

"……你这是干啥？"

"我回来找你。"

"找我干啥？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沉默了一瞬，说："我骗了你。我不是河南的，我家在省城。我爸不是酒鬼，他没打过我，我妈也没跑。"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你为啥——"

"我跟我爸吵架，跑出来的。"她说，"他让我去国外念书，我不想去，就偷了张银行卡跑了。身份证是我故意扔的，不想让他们找到我。我从来没在外面吃过苦，那天在巷子里蹲了两天，钱花完了，手机也卖了，我真的快撑不住了。你把我捡回去，给我姜汤，给我地方住，还不碰我。"

她眼圈慢慢红了，但没哭。"我奶奶……不是，是我外婆，当年也是逃婚出来，遇到我外公，我外公把她带回家，两个人过了一辈子。我从小听她讲这个故事。你把我带回家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我外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起哄，有人拿手机拍。

"所以这三天你回去认错了？"我问。

"嗯。我爸来找我了。"她指了指后面那辆丰田，"他在车上。"

我往那辆丰田看了一眼，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让我回去，我说行，但我得先回来找你。"

"找我干啥？"

她还是那句话："我愿意。"

我看着她，觉得荒谬透了。三天前她还住在我那个下雨天漏风的出租屋里，帮我洗衣服做饭，现在她站在这排奔驰前面跟我说"我愿意"，像演电视剧似的。

"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啥？你家里开厂的吧？我就是个流水线工人，一个月挣四千多，租六百块的房子，你觉得咱俩——"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

"你把我从巷子里捡回去那天，你自己也才刚下班，你累了一天，你完全可以不回头。"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你回头了。"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半天没接上。

这时候丰田商务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看着不像那种大老板，倒像个普通单位里的干部。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就是打量。

"你就是赵建平？"他问。

"我是。"

他伸出手，我下意识握了握。手心干燥，力气不大。

"林建国，林晚的父亲。"他说，"感谢你照顾我女儿。"

"不用谢……"

"方便的话，去那边坐坐？"他指了指路边一家小面馆。

那家面馆我常去，老板姓刘，一碗牛肉面十二块，加蛋加两块。我没想到林建国会选那儿。

三个人坐进面馆最里面的卡座，林晚坐我旁边，林建国坐对面。刘老板端了三碗面过来，看见这阵仗，朝我挤挤眼，没敢多问。

林建国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建平，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晚晚的事我都知道了，她外婆也知道了。老太太发话了，说你是个实在人，让晚晚自己拿主意。"

我握着筷子，手心里全是汗。

"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林建国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家条件你看见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晚晚从小没吃过苦。你要跟她在一起，以后的路不好走。你一个月的工资，不够她买件大衣。"

林晚在旁边皱眉："爸——"

"我说的是实话。"林建国没看她，一直看着我，"你要是觉得压力大，现在就可以走，我当这事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走，就得想清楚，你能给她什么。不是钱，是别的。晚晚不缺钱，她缺的是真心对她好的人。你那天晚上把她带回家，说明你有这个心。但光有心不够，过日子是长跑。"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后厨炒菜的滋啦声。我看着面前那碗面，汤上飘着几片牛肉和葱花，热气腾腾的。

我想起我妈走那天。我八岁，她跟我爸离了婚，拎着一个包头也没回。我爸第二年出车祸没了，是奶奶把我拉扯大的。我没念过大学，十八岁出来打工，在厂里一干十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攒点钱，回镇上盖个房，娶个差不多的媳妇，生孩子，过日子。

我没想过生活会给我这么一个弯。

"叔，"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我没上过大学，也没什么本事，但我干活的厂子虽然不大，我干了六年没请过一天假。我一个月四千三，房租六百，吃饭八百，剩下的都存着，不多，但够过日子。林晚跟着我可能过不上什么好日子，但她在我那儿住那十几天，顿顿有热饭吃，不会让她饿着冻着。别的我不敢保证，这点我能保证。"

林建国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转头看林晚："你真想好了？"

林晚点头，手心覆上我放在桌面的手背，冰凉的。"想好了。"

林建国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电话。什么时候改主意了，给我打。"

他走了之后，面馆里只剩我和林晚。刘老板在后厨探头探脑地看，我假装没看见。

"你爸这意思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我问。

林晚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跟着弯了。"同意了。他要是不同意，不会坐下来跟你吃面。"

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又抬头看她。"你真想好了？我是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别冲动。你家那条件，你随便找个——"

她伸手过来，把我手里那张名片抽走，装进自己兜里。"我饿了，面都坨了。"

我这才发现我那碗面还没动，已经胀成了一坨。林晚把自己那碗推过来，拿筷子把她的面夹了一半到我碗里。

"吃吧。"她说。

那天晚上她没回我那个出租屋。她说她爸在附近酒店订了房，她回去住，第二天再过来。

我骑着电动车回去，一路上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到了出租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安静，灯是灭的。

我打开灯，看见桌上还摆着那张纸条，我明明塞进了外套内兜，走之前忘了带。纸条被叠得整整齐齐，是她走那天叠的样子。

我把纸条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走了。别找我。林晚。"

这次我没揉，也没塞回去，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她蹲在纸板底下的样子，浑身湿透，眼睛惊恐得像只野猫；一会儿想起她站在奔驰前面，剪了短发，穿了干净的大衣，跟我说"你回头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林晚站在门口，穿一件普通羽绒服，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子菜，一袋子水果。

"早。"她说。

"你咋这么早？"

"给你做早饭。"她挤进门，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把菜和水果掏出来，"今天吃啥？面条还是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粥吧。"我说。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林晚住回了出租屋，不过她大部分时间其实不在。她爸在省城给她安排了个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每天开车来回得一个多小时，她五点就起床，做好早饭，留一份在锅里，自己先走了。

我七点起来吃她留的饭，骑电动车去上班。晚上她有时候回来得早，做好了饭等我；有时候回来得晚，我下了班去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了等她。

两个人就这么搭伙过。刚开始挺别扭的，毕竟才认识没多久，关系又不上不下的，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她睡床，我还是打地铺，我说等你真正愿意了再说，她不说话，但耳朵红了。

有一天晚上下雨，她没回来，发消息说公司加班太晚住单位宿舍了。我一个人躺在地铺上，听着外头的雨声，觉得这屋子比平时空了不少。我翻了半天手机，没什么看的，又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看见灶台上她中午炒菜剩下的半盘土豆丝，拿保鲜膜盖得好好的。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那盘土豆丝，觉得自己有点傻。

真正在一起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那天是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了个小蛋糕，她点好了蜡烛坐在对面等我。

"生日快乐。"她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点烛光晃来晃去，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好多年没人给我过过生日了，上次有人给我点蜡烛还是奶奶，我十岁那年。

"你咋知道我生日？"

"你身份证上写着呢。"她笑，"快过来许愿。"

我坐下来，看着那根蜡烛，想了半天不知道许什么愿。我这个人没什么愿望，从前就是能攒够钱盖个房，以后别让奶奶操心。现在多了个她。

我吹了蜡烛。

那天晚上她没走。关了灯之后，黑暗中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就在旁边，温热的。她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十指扣住了。

"建平。"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那天晚上回头。"

我没说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是暖的。

半年后我们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就在镇上办了十桌酒，奶奶坐主位，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她孙子有出息，娶了个好媳妇。林晚她爸来了，开那辆丰田商务，穿一件普通夹克，跟镇上那些亲戚喝酒，被人灌了好几杯，脸都红了。

我叔凑过来问我："建平，你老丈人到底是干啥的？"

"做点小生意。"我说。

"那这三辆车——"

"租的。"林建国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呵呵的，"面子工程，就这一回。"

我叔信了。我也没多解释。

结婚之后我们没有搬走，还住那个出租屋。林晚说等攒够了钱再买房，我说按我这工资得攒到猴年马月，她说她也有工资，两个人一起攒，快。

她工资比我高，但她从来不提，每个月发了钱就往抽屉里那个信封里放，用皮筋扎好，上面用笔写着"买房基金"。我看过一次，那一沓子比我两个月的工资都多，我没说话，又给放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跟以前没啥大区别。我上我的班，她上她的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看电视。她学会了做东北菜，我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得丑，但她不嫌弃。

奶奶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我每次都含糊过去。有一次林晚接的电话，不知道奶奶跟她说了啥，她挂了电话脸红了半天。

"老太太说啥了？"我问。

"没、没啥。"她把手机塞我手里，跑去厨房切菜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躺在我旁边，忽然翻了个身面朝我。

"建平，你想要孩子吗？"

"现在？咱房子还没买呢。"

"那等买了房呢？"

我想了想。"你想要就要，你不想要就不要，都行。"

她没说话，把头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先买房吧。"

结婚第二年，我们终于在市区边上买了个小两居。不大，六十多平，首付是两个人攒的，贷款二十年，每个月还两千六。搬进去那天，林晚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是一条河，河边种了一排柳树，春天了，柳条刚冒绿芽。

"建平。"她喊我。

"嗯？"

"我们有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声音平平淡淡的，但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瘦，肩膀窄窄的，整个人嵌在我怀里刚好。

"嗯。"我说，"有家了。"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顿好的，四菜一汤，还开了一瓶红酒，是林建国上次来的时候带的。林晚喝了两杯就脸红了，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把她抱回卧室，盖好被子，自己又出来把碗洗了。

洗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叔打来的，说奶奶摔了一跤，送医院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奶奶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精神倒还行，看见我就骂："你个兔崽子，大半夜的跑啥，我就是下床没站稳，又没死。"

"奶奶你别说胡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白了大半的头发，心里有点酸。

"晚晚呢？"

"在家睡着呢，我没叫醒她。"

"叫她干啥，让她好好睡。"奶奶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建平啊，奶奶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你爸走得早，你妈……算了不提她。我就放心不下你。现在你有晚晚了，我放心了。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别亏待人家。"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奶奶瞪我，"男人都是嘴上知道，心里不知道。我跟你讲，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十年的事。你现在对她好不算好，过二十年还对她好，那才叫好。"

我低着头没说话，握着她干瘦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

"还有，"奶奶又说，"她家条件好，你别自卑。人家姑娘愿意跟你，你就光明正大地跟她过，别整天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是我赵家养大的，你爸虽然走得早，但赵家没有孬种。"

"嗯。"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我这有你叔呢。"

我站起来要走，她又叫住我。

"建平。"

"嗯？"

"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奶奶。"

我骑车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路过当初捡到林晚的那条巷子，我停下来看了两眼。巷子还是那样，窄窄的，路灯昏黄，墙角堆着些杂物。

那天晚上的雨我至今记得，不大不小，湿冷湿冷的。我骑着车从那儿过，看见一团纸板底下缩着一个人，心一软，就刹了车。

要是那天我没刹那一下呢？

我甩甩头，拧了油门，走了。

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我升了个小班长，工资涨了五百。林晚换了份工作，在一家更大的公司做人事，工资又涨了一截。两个人的生活慢慢稳定下来，按部就班，早出晚归。

有时候周末早上，我睡懒觉起来，看见她已经做好了早饭，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头发垂下来挡了一半脸，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翻一页书，喝一口水。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觉得这个画面我能看一辈子。

她发现我了，转头笑了一下。"醒了？粥在锅里。"

"嗯。"

我去厨房盛粥，端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并排坐着，她看书，我喝粥，偶尔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跑。

日子就是这样吧，不需要什么波澜壮阔。那天晚上她蹲在墙角淋雨的时候，我要是没回头，她可能也就那样了。我回头了，她也回头了，两个回头凑一块儿，就是一辈子。

我喝完了粥，把碗放桌上。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碗放着吧，一会儿我洗。"

"行。"

我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窗外。楼下河边那排柳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枝条摇晃，绿油油的一片。

"晚晚。"

"嗯？"

"晚上吃啥？"

她合上书，歪头想了想。"红烧排骨？前天买的排骨还在冰箱里冻着呢。"

"行。"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上的居家服往上扯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我伸手过去把她衣服拽下来。

"干啥？"她瞪我。

"凉。"我说。

她哼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嘴角憋着笑。

"建平。"

"嗯？"

"你那天晚上回头的时候，想啥了？"

我想了想。"也没想啥，就看你缩在那儿，怪可怜的。"

"就这？"

"就这。"

她撇撇嘴，进厨房去了。不一会儿里头传来水声，她哼着歌洗菜，调子不知道是什么，跑调跑得挺厉害。

我靠在椅子上听着，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有点犯困。眼睛半睁半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那天蹲在墙角的样子，纸板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一双眼睛露出来，惊惶的，湿漉漉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我把眼睛闭上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她断断续续的哼歌。

日子就这么过着吧。

挺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