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拨回1866年,浙江巡抚的衙门口闹出了一桩稀罕事。
新官上任的李瀚章歪在大圈椅里,手里摆弄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汤上的白沫。
在他跟前的青砖地上,跪着一个等着回话的属下。
照着大清官场的规矩,属下磕完头,上司要么叫起,要么赐座。
但这天有点邪门,李瀚章就把眼前这大活人当成了空气,自顾自地品茶,眼皮子都没往下耷拉一下。
跪在冷地上的这位,名叫谭钟麟。
这一年他四十四岁,正在等着补杭州知府的缺。
说得通俗点,他是来面试的,而李瀚章就是那个掌握他生杀大权的考官。
这会儿,摆在谭钟麟面前的其实就两道选择题。
第一道,也是九成九的人都会选的:忍气吞声。
官大一级还能压死人呢,更别说巡抚对知府了。
领导给你立规矩、杀威风,那是为了以后好驾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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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跪一会儿,显出你的恭顺,没准这差事就落袋为安了。
第二道,直接翻脸。
但这在官场跟抹脖子自杀没啥区别。
得罪了一省的一把手,别说杭州知府这顶乌纱帽戴不上,这辈子的仕途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换个普通人,心里的算盘珠子肯定往第一条路上拨:面子值几个钱?
前程才是实打实的。
可谭钟麟心里的算盘,打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在地上跪了老半天,见李瀚章完全没有叫起的意思,猛地抬起头,板着脸问了一句让满屋子师爷随从后背发凉的话:
“大帅,您的腿脚是不是不利索?”
李瀚章茶喝得正香,被这冷不丁的一问给整蒙了,顺嘴回道:“没有啊。”
谭钟麟紧接着扔出第二句:“那大帅您的眼睛怕是有大毛病!”
这话一落地,李瀚章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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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封疆大吏,哪怕是朝廷大员也对他客客气气,哪受过这种挤兑?
他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厉声喝问:“谭大人,你这话里藏针,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谭钟麟甩出了第三句,也是彻底摊牌的一句:
“既然大帅身子骨硬朗,眼睛也没瞎,为何下官跪了这么久,您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完这三句话,谭钟麟压根没等李瀚章辩解,腾地一下站起身,扔下一句更硬的:“李大人,您是一品大员,摆谱是您的权利,想撤我的职也随您便。
但这大礼我都行了,作为上司,最起码的尊重您总得给吧?”
说完,大袖一甩,扬长而去。
这一出戏,把衙门里的幕僚们看傻了。
这哪是来求官的?
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谭钟麟前脚刚跨出门槛,幕僚和随从们就炸了窝,一个个围着李瀚章,嚷嚷着要严办这个狂妄之徒。
在他们眼里,这不仅仅是懂不懂礼貌的事儿,这是严重的政治挑衅,是在公然挑战巡抚大人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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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李瀚章也是气得七窍生烟。
混迹官场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硌牙的硬骨头。
可等那股火气下去,他瘫在椅子上重新琢磨这事儿时,念头转了个弯。
李瀚章脑子极灵光,他太清楚现在的杭州知府是个什么烫手山芋。
那会儿是1866年,太平天国刚被摁下去,江南虽然收复了,其实就是个烂摊子。
杭州府不光要追缴欠了多年的皇粮国税,还得整治那些趁着打仗坐大的地头蛇,外加四处流窜的土匪余孽。
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放一个只会磕头作揖、唯唯诺诺的“磕头虫”上去,能镇得住场子吗?
门儿都没有。
那些豪强恶霸,比巡抚难对付多了。
李瀚章缺的,不是一条听话的哈巴狗,而是一把能见血的快刀。
谭钟麟刚才那副德行,虽然狂得没边,但也把他的底色亮了出来——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既有脾气,又死守原则,把尊严看得比天大。
敢当面硬刚巡抚的人,到了杭州,自然也敢硬刚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这笔账,算是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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