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2月24日,旧金山一间产科病房里,一名男婴呱呱坠地。他的生父是叙利亚移民,生母的祖辈来自瑞士和德国。按照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这个孩子自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与这片土地上的任何新生儿一样,享有“拥有权利的权利”。几十年后,这个名叫史蒂夫·乔布斯的男孩创立了苹果公司,重新定义了个人电脑、手机乃至整个数字消费产业。在他去世十余年后的今天,苹果最近一个财年的营收高达4160亿美元,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
这一幕并非孤例。2026年7月1日,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的多数意见裁定,维持出生公民权原则——即无论父母移民身份如何,凡在美国领土出生的儿童即为美国公民。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在多数意见书中写道,公民身份是“拥有权利的权利”,而第十四修正案的制定者将这一承诺延展至“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自由出身者”。这项判决直接驳回了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在第二任期首日签署的行政令,该行政令试图推翻已确立逾一个半世纪的宪法原则。从科技产业的角度来看,最高法院不只是捍卫了一条法律条文,更是为一种长期的创新生态扫除了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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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论据早在判决前就已摆在那里,而且带着沉甸甸的经济分量。由美国移民委员会在2025年发布的分析显示,财富500强企业中有122家由移民的美国出生子女创立,这些人全是出生公民权的受益者,他们的父母来自叙利亚、罗马尼亚、爱尔兰、德国、奥地利等世界各地。同年另一份追踪则指出,如果将范围扩大到由移民本人或其子女创建的500强公司,总数达到231家,它们在2024财年合计创造了8.6万亿美元的营收——这个体量如果单独视作一个经济体,可排到全球第三,仅次于美国和中国。
拆开这份名单,能看到的是一整部现代技术与商业的流变史。底特律出生的威廉·波音,父亲是德国移民,他创立的波音公司在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始终是全球最大的商用飞机制造商。生于纽瓦克的伯尼·马库斯是俄罗斯犹太移民的儿子,他与人联合创立了家得宝,彻底改变了美国家居零售业的版图。德国移民之子赫尔曼·霍尔瑞斯发明了穿孔卡片制表机,这项技术后来成为IBM的基石,支撑了整整一个时代的数据处理方式。再看零售端,加州出生的吉姆·辛内加尔是加拿大移民的后代,他打造的好市多在2025财年净销售额达到2699亿美元。尽管雷·克罗克并非麦当劳的原始创办人,但这位捷克移民之子将它推成全球最具辨识度的快餐品牌,其商业模板影响了一整代特许经营模式。
如果把视线对准纯粹的科技赛道,例子更加密集。Netflix联合创始人兼首任首席执行官马克·兰道夫生于纽约,父亲是奥地利移民。他参与创建的这家公司从邮寄DVD起家,一路迭代为流媒体巨头,深刻改写了全球内容分发与消费习惯。乔布斯之外,苹果本身的供应链与生态链所撬动的经济乘数效应,早已超出了硬件公司的范畴——它带动了从应用开发到音乐、影视、支付等一整条数字服务经济带。而在早期甚至更早的工业化年代,密歇根出生的亨利·福特,父亲是爱尔兰移民,不仅用流水线把汽车送入寻常百姓家,还通过推动40小时工作制的实践,实质性地参与了美国中产阶级的定义与塑造。这些创始人的共同特征并非某种神秘的“移民基因”,而是一个明确的制度起点:他们一出生就是确定的美国公民,无需担心身份问题带来的教育、融资、创业门槛。
反方的声音同样尖锐。2025年初,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试图终结出生公民权时,所持的逻辑是:第十四修正案的原初含义被过度延伸,自动赋予非法移民子女公民身份对现有法律体系构成负担,也引发了所谓的“生育旅游”漏洞。行政令一公布,立即触发数十起诉讼,科技业界和法律界均有声音警告,一旦出生公民权被取消,美国创新人才池的“天然入口”将急剧收窄。一批移民背景的创业者在采访中表示,如果身份不确定性从出生那一刻就出现,创业计划中的各方风险均会重新定价——签证、聘用、融资、离岸架构,每个环节的成本都将螺旋上升。反对行政令的法律意见书里,经济学家提交的模拟测算更是指出,切断这条路径,未来几十年间高增长企业的创办数量将出现可量化的下滑,虽然这些测算并非判决依据,但构成了公共讨论中的一条主要防线。
最高法院的判决书没有把着眼点放在这些经济模型上,而是回到宪法文本与历史解释。多数意见指出,第十四修正案的公民条款自1868年批准以来,已经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被理解为覆盖所有在美国出生且受其管辖的人,极少例外。罗伯茨大法官的判词清楚表明,无论政策偏好如何,改变这种根基只能通过宪法修正程序,而非一道行政命令。判决发出后,科技股和创业融资市场几乎未起波澜,这恰恰印证了“经济论据从未真正存疑”的说法——资本市场已经将出生公民权视为一种底层制度常量,而非可随意撤销的变量。
我的判断是,这起判决最大的价值,并不是为财富500强榜单上新添几条移民后裔的佳话,而是重申了一个对技术创新至关重要的环境条件:法律规则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技术公司的长周期研发、人才跨境流动、全球供应链布局,无一不依赖清晰的产权与身份制度。出生公民权与其说是某种“优惠”,不如说是为所有来到这片土地上的家庭提供了一套无差别的起点设定。从霍尔瑞斯的制表机到iPhone,从波音的第一架双翼机到Netflix的流媒体,这些由移民之子开启的商业叙事,表面上各有传奇,底层逻辑却异常朴素——当一个人不必在起跑线上就为身份文件发愁时,他更可能把精力投向创造、颠覆和长期建设。
今天再看美国移民委员会的那组数据,122家由移民子女创建的财富500强企业,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有无数中小企业和初创公司,同样建立在这种身份确定性之上,它们可能永远不会进入500强榜单,但在本地就业、专利产出、技术扩散等维度上,贡献同样不容忽视。最高法院此次判决等于为所有这些潜在的未来故事,续上了一份制度保障。对于科技产业的观察者而言,这一锤定音的真正底色,是一种对“制度基础设施”的维护——就像维护电网、通信网络一样,法律基础设施的稳定,最终会体现在每一个创业者的车间、每一行代码、每一次全球招聘之上。
亨利·福特曾说,如果问顾客想要什么,他只会说要一匹更快的马。这句话放在今天的语境下可以有另一种解读:当一个系统能提供明确而稳定的权利框架时,身处其中的人就不必花费力气去“争一匹马”,而可以把想象直接投向制造汽车。最高法院的判决,正是让这样的框架继续运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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