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医生把CT片子啪的一声拍在灯箱上。
那一刻，我的手机屏幕正亮着——股票账户余额：284,327元。
两年前存进去的数字是：3,500,000元。
"陈女士，卵巢癌，晚期。"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需要立即手术加化疗，费用预估180万左右。"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284,327"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不是因为眼泪。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数字和我的命，现在值一样的价钱——都不够。
"陈女士？陈女士你听到了吗？"医生提高了音量。
我抬起头，声音干涩："医生，如果不治……"
"最多半年。"医生打断我，推了推眼镜，"但我必须告诉你，两年前你来体检的时候，我就建议你做进一步检查。那时候只是早期，手术费用不到20万，治愈率超过90%。"
两年前。
20万。
90%的治愈率。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两年前，我账户里有350万。那时候我只需要拿出20万，就能救自己的命。
但我没有。
因为那时候，我正盯着股票交流群里"李老师"发的消息："明天这只票必涨停，现在不上车，以后连汤都喝不上。"
我用那350万，全仓买了一只股票。
股票代码我到现在都记得：603999。
买入价：38.5元。
现在价格：2.8元。
跌幅：92.7%。
"陈女士，你需要尽快筹钱。"医生站起来，把一叠化验单递给我，"这是治疗方案，你先回去和家里人商量。记住，时间不多了。"
我机械地接过那叠纸，走出诊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隐约的哭声。
我靠在墙上，打开手机通讯录。
第一个名字是"老公王铭海"。
我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僵了很久。
两年了。
这350万的事，我一直瞒着他。
他以为这笔钱在我的定期存款里，每年能有4%的利息，十年后就是我们给女儿乐乐的嫁妆本。
他不知道，这笔钱早在两年前，就被我转到了股票账户里。
他更不知道，这笔钱现在只剩下不到30万。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喂？素素？"王铭海的声音里带着风声，他应该在室外，"我正开会呢，有事吗？"
"铭海。"我的声音在颤抖，"我……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病？严重吗？"
"卵巢癌。晚期。需要180万。"
我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等我，我马上回国！"王铭海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咱们账户里有350万定期，取出来够了！你现在在哪家医院？我让我妈过去陪你……"
"不用。"我打断他，闭上眼睛，"那350万……没了。"
"什么？"
"我两年前拿去炒股了。现在只剩28万。"
电话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陈素。"王铭海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对不起……"
啪。
电话挂断了。
01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坐在银行VIP室里，手心全是汗。
理财经理小刘笑容满面地递过来一份文件："陈姐，您这350万定期存款到期了，要续存吗？"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得很快。
350万。
这是我和王铭海结婚十年的全部积蓄。
他在国企当工程师，常年外派，工资不低。我在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年薪也有四十多万。我们省吃俭用，十年攒下了这笔钱。
王铭海说，这是我们的"安全线"，是给女儿乐乐的未来，是我们的养老本。
"陈姐？"小刘见我不说话，又笑了笑，"还是存三年期吧？现在利率还不错，3.85%。"
我张开嘴，想说"好"。
但那一刻，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
婆婆李秀芬打来的。
"素素啊，你妈我今天体检，医生说我心脏不太好，要住院观察。"她的声音很虚弱，"住院费要30万，我的退休金不够……"
王铭海当时就在旁边，立刻说："妈你别担心，我明天就给你打钱。"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素素，我卡里只有20万，你那边能拿10万吗？"
我当时点头答应了。
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这十年，婆婆已经找我们要过多少次钱了？
小叔子王铭洋结婚，我们出了20万。
小姑子王铭悦生孩子，我们包了10万红包。
婆婆自己过生日,要办大寿，我们出了15万。
每次王铭海都说："妈就我一个出息的儿子，我不帮谁帮？"
我能说什么呢？
"陈姐？"小刘又叫了我一声。
我突然回过神，脱口而出："我不存定期了，我要开个股票账户。"
小刘愣了愣："股票账户？陈姐您要炒股？"
"对。"我攥紧了手里的包，"这钱放银行，一年才赚十几万利息。我听说炒股的人，一个月就能赚这么多。"
小刘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陈姐,股市有风险……"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我现在需要钱。"
三十万给婆婆看病。
以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
我和王铭海的工资要养家，要还房贷，要供乐乐上学。
如果婆婆的病是长期的，我们根本撑不住。
我必须让这350万"活"起来。
必须让它更快地变多。
一个小时后，我拿着崭新的股东卡走出银行。
350万，已经全部躺在了我的股票账户里。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告诉王铭海。
我想，等我赚到钱了，再给他一个惊喜。
等这350万变成500万、700万、甚至1000万，他就会明白，我是对的。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乐乐睡觉。
九岁的乐乐已经懂事了，她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我摸摸她的头，"妈妈很好。"
"可是你一直在叹气。"乐乐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是不是奶奶又要钱了？"
我心里一惊。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乐乐，奶奶生病了，我们要帮她。"我轻声说。
"可是爸爸说，咱们家的钱都是你管的。"乐乐眨眨眼睛，"妈妈，你会让咱们变穷吗？"
我愣住了。
"不会。"我抱紧她，"妈妈保证，不会。"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象着那350万在股市里翻倍的样子。
我想象着王铭海知道真相后惊喜的表情。
我想象着婆婆再也不用找我们要钱。
我想象着我和王铭海带着乐乐，住进更大的房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等赚够了1000万，我就辞职，在家好好陪孩子。
但那时候的我不知道，
这一切美好的想象，
会在两年后的今天，
变成压在我胸口的350万吨石头。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王铭海发来的微信：
"陈素，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因为我知道，
无论我说什么，
都无法解释，
为什么我要用我们全家的命，
去赌一场根本赢不了的游戏。
02
那个股票交流群，是我同事Ada拉我进去的。
"素素，你一定要进这个群，里面有个李老师，特别厉害！"Ada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这是他上个月推荐的票,我跟着买,赚了8万！"
我看着她手机上的截图,一只股票的K线图斜着往上冲,涨幅显示+37%。
"真的假的？"我有点不信。
"当然是真的！"Ada压低声音，"李老师以前在某大券商做操盘手，现在退休了，偶尔在群里指导我们散户。他推荐的票，至少有70%都会涨。"
70%。
这个数字让我心动了。
那天晚上，我加入了那个叫"财富自由之路"的微信群。
群里有三百多人，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在讨论股票。
"李老师早上好！"
"李老师，今天哪只票有机会？"
"感谢李老师！我昨天听您的建议，今天涨停了！"
各种感谢和崇拜的消息刷屏。
我默默地看着，心里越来越觉得，这就是我要找的机会。
第三天，李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明天重点关注603999，该股主力已经吸筹完毕，即将拉升。建议大家逢低吸纳，目标价80元。"
我立刻查了这只票的资料。
当时价格是38.5元。
如果涨到80元，那就是翻倍！
我的350万，能变成700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开始冒汗。
理智告诉我，不要冲动。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是机会！你错过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第二天开盘，我颤抖着手指，在股票软件里输入了那个代码：603999。
买入价：38.5元。
买入数量：909,000股。
金额：3,501,650元。
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350万。
我们全家的积蓄。
全部押在了这一只股票上。
开盘半小时，股价涨到了39.8元。
我账户里的数字变成了：3,619,000元。
赚了12万！
我激动得几乎要尖叫。
这才半小时啊！
如果持续涨下去，一个月后，我就能赚到100万！
群里一片欢腾。
"李老师威武！"
"已经赚了5个点，谢谢李老师！"
"这票要起飞了！"
但到了下午，股价突然开始下跌。
39.8，39.2，38.6，37.9……
我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变绿，手心全是汗。
群里开始有人慌了。
"李老师，这票怎么跌了？"
"要不要止损？"
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不要慌，这是主力洗盘，震荡散户。拿得住的才能赚大钱。记住，炒股最忌追涨杀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对，洗盘。
这是主力在洗盘。
我要拿住。
收盘的时候，股价是37.1元。
我亏了1.4元，账户亏损127万。
我关掉软件，告诉自己：明天会涨回来的。
李老师说了，目标价是80元。
现在才37元，还有一倍的空间。
那天晚上，王铭海打电话回来。
"素素，我妈的住院费你转了吗？"
"转了。"我说。
"那咱们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还……还有不少。"
"那就好。"王铭海松了口气，"我这边项目快结束了，最多再过半年就能回国。到时候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
"素素，你怎么了？感冒了？"
"没事，可能空调开太大了。"
"那你早点睡。对了，那350万定期你存了吧？"
我的喉咙像被卡住了。
"存……存了。"
"那就好。这笔钱是我们的底线，千万不能动。"王铭海说，"等我回国，我们就去看房,给乐乐换个学区房。"
"好。"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股票软件上显示着那个刺眼的绿色数字：
127万。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没事的。
明天会涨回来的。
一定会的。
但我不知道的是，
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一周后，股价跌到了32元。
一个月后，跌到了25元。
三个月后，跌到了18元。
我每天打开软件，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变小，心也一点点变冷。
群里的人开始骂李老师是骗子。
但李老师依然在说："别慌，价值投资要看长期。这只票基本面很好，现在是抄底机会。"
我想卖，但已经亏了一半。
如果现在卖，350万就只剩175万了。
我不甘心。
我要等它涨回来。
等它涨回38.5元，我就卖掉，一分不赚，也一分不亏。
但它再也没有涨回来。
半年后，股价跌到了12元。
一年后，跌到了6元。
一年半后，跌到了3.5元。
我的账户，从350万，变成了90万，最后变成了不到30万。
而这段时间里，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常。
小腹隐隐作痛。
月经越来越不规律。
有时候会突然出血。
但我不敢去医院。
因为我怕。
怕检查出病，需要花钱。
怕王铭海知道我炒股亏钱的事。
怕这个家，彻底散了。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告诉自己：
再等等。
等股票涨回来，我就去检查。
等赚回那些钱，一切都会好的。
但两年后的今天，
当我坐在肿瘤科的诊室里，
听到医生说"卵巢癌晚期"的时候，
我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
等没了，
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那350万。
就像我的命。
03
股价跌到5元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控地哭了。
不是小声啜泣，是蹲在卫生间里，捂着嘴，浑身发抖地哭。
350万，现在只剩下不到50万了。
我亏了300万。
300万。
这是我和王铭海十年的积蓄。
是他在海外工地上晒得脱皮，一年一年攒下来的。
是我加班到深夜，一个方案一个方案熬出来的。
而我，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把它亏得只剩零头。
"妈妈？"门外传来乐乐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我赶紧擦掉眼泪，打开水龙头，假装在洗脸。
"妈妈没事，马上出来。"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脸色惨白。
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乐乐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妈妈，爸爸的视频。"
我的心一紧。
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王铭海晒得黝黑的脸。
"素素，这么晚了还没睡？"他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可能是灯光的问题。"我扯出一个笑容，"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对了，我跟领导申请了，下个月就能回国了。"王铭海笑了，"我已经开始看房了，有个学区房不错，180万，咱们定期加上这几年的工资，够付首付。"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
"那个……铭海，要不，我们再等等？"
"等什么？"王铭海奇怪地看着我，"你不是一直说想给乐乐换个好学校吗？现在机会来了。"
"我是说，要不我们再攒攒，多付点首付，以后贷款压力小……"
"素素。"王铭海打断我，认真地说，"咱们账户里有350万定期，取出来付首付完全够了。剩下的钱还能装修，不用再攒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那笔钱不是说给乐乐留着上大学吗？"
"上大学还早呢。"王铭海说，"先把房子的事解决了。你听我的，等我回国，我们就去银行把定期取出来。"
"我……"
"妈妈！"乐乐突然抢过手机，"爸爸，我想要新房子！我想要自己的房间！"
"好好好，爸爸回来就带你去看房。"王铭海笑着说，"乐乐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嗯！"
挂了视频，乐乐兴奋地蹦蹦跳跳："妈妈，我们要有新房子了！我要把房间刷成粉色的！"
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反复计算着账户里的数字。
股价如果能涨回10元，我就还有90万。
如果能涨回15元，就有135万。
如果涨回20元……
但第二天开盘，股价又跌了。
从5元，跌到了4.2元。
账户余额：38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突然有种跳楼的冲动。
手机响了。
是Ada。
"素素，你还在那个群里吗？"她的声音有点急，"我听说李老师是骗子，那个群是专门割韭菜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一个朋友在证券公司工作，他说这种群里的'老师'都是托儿。他们先推一些垃圾股，让散户接盘，然后主力出货，散户就被套牢了。"Ada说，"素素，你没跟着买吧？"
我的手开始抖。
"素素？你说话啊？"Ada的声音变得紧张，"你该不会……"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打开那个"财富自由之路"的群。
李老师还在群里发消息：
"各位不要慌，603999只是暂时调整，长期价值投资一定会有回报的。"
下面是一片质疑和谩骂。
"骗子！"
"我亏了50万！"
"你他妈的还有脸说话？"
我的手指颤抖着，在输入框里打字：
"李老师，我全部身家都买了603999，现在该怎么办？"
发送。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还是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被移出群了。
我试图加回去，显示"该群聊已解散"。
李老师的微信，拉黑了我。
Ada的朋友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主力出货，散户接盘。"
我突然明白了。
那350万，从一开始就是喂给鲨鱼的诱饵。
而我，就是那条自己游进陷阱的傻鱼。
但更可怕的是，
就在我为这350万心碎的时候，
我的身体也开始向我发出警报。
小腹的疼痛越来越频繁。
有一天晚上，我上厕所，发现内裤上一片血红。
我坐在马桶上,盯着那滩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医院要花钱。
检查要花钱。
治病要花钱。
我还有什么钱？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也许只是炎症。
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也许……只要我不去医院，病就不存在。
我把那条内裤扔进垃圾桶，
换了一条新的，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的身体，
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04
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
不是偶尔，是每天，每时每刻。
有时候是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有时候是刺痛，像针扎一样，扎得我直不起腰。
我开始在包里常备止痛药。
疼了就吃一颗，撑过去。
"妈妈，你怎么老是吃药？"乐乐有一次看到了，瞪大眼睛问。
"哦，头疼，工作压力大。"我把药塞回包里，"没事的。"
"那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乐乐歪着头，"我们老师说，生病了要看医生。"
"妈妈没生病，就是有点累。"我摸摸她的头，"你去写作业吧。"
但我知道，我骗不过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流血了。
而且量很大，床单都染红了一片。
我蹲在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洗床单，手在发抖。
不能让乐乐看到。
不能让王铭海知道。
不能去医院。
因为一旦去了医院，一旦查出问题，我就要告诉王铭海那350万的事。
我承受不起。
我把床单洗干净，晾在阳台上，然后吃了两颗止痛药，躺在沙发上。
半夜，乐乐突然叫我。
"妈妈……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勉强爬起来，走进她的房间。
"怎么了？做噩梦了？"
乐乐坐在床上，眼眶红红的："妈妈，我梦见你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傻孩子，妈妈不会死的。"我抱住她，"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吗？"乐乐抽泣着，"可是你最近老是不舒服，脸色也好差……"
"妈妈就是累了，休息几天就好。"我轻拍她的背，"你要相信妈妈。"
乐乐趴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好怕。"
"怕什么？"
"怕你像奶奶一样，突然生病，然后就不在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会的，妈妈答应你。"
但这个承诺，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我已经疼得站不起来了。
在公司卫生间里，我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冷汗,差点晕过去。
同事敲门："素素，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我咬着牙说。
"你声音不对，我叫救护车！"
"不要！"我挣扎着站起来，"我自己去医院。"
妇科诊室里，医生让我躺在检查床上。
冰冷的仪器探进身体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医生皱着眉，盯着B超屏幕，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这情况多久了？"
"两……两个月。"我说谎了，其实已经快一年。
"为什么现在才来？"医生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责备，"你的卵巢有很大的肿块，必须马上做CT和抽血化验。"
"肿块？"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而且从影像看，不排除恶性的可能。"医生说，"你先去做检查，报告出来我们再说。"
我机械地走出诊室，拿着一堆检查单。
CT，两千块。
肿瘤标志物检查，一千五。
病理活检，三千。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盯着那些数字，手指颤抖着打开手机。
股票账户余额：32万。
如果检查结果是恶性，
如果需要手术，
如果需要化疗，
这些钱，根本不够。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女士？请问您要缴费吗？"窗口的护士问。
我擦掉眼泪，点点头："缴。"
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
这三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
白天强撑着去公司上班，
晚上回家陪乐乐，给她检查作业，陪她玩游戏。
乐乐一直盯着我看："妈妈，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笑的时候，眼睛是难过的。"
十岁的孩子，竟然能看得这么清楚。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妈妈没有难过，妈妈很开心。"
"骗人。"乐乐说，"你在哭。"
第三天，我去医院拿报告。
医生让我坐下，把CT片子放在灯箱上。
"你看，这里。"她指着一个灰白色的阴影，"卵巢肿瘤，已经很大了，而且血清CA125指标超标，高度怀疑恶性。"
我盯着那个阴影，脑子一片空白。
"建议你马上住院，做手术切除，然后根据病理结果决定后续治疗。"医生说，"手术费用大概30万，如果需要化疗，预算要到180万左右。"
180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头上。
"如果……如果不治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医生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陈女士，癌症不是感冒，不会自己好。如果不治，最多半年。"
半年。
"而且会很痛苦。"医生说，"到后期，肿瘤会压迫器官，你会腹水，呼吸困难，疼痛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闭上眼睛。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医生翻开我的病历，"两年前你来这里体检，当时B超显示卵巢有囊肿，我建议你复查,但你没有来。"
我猛地睁开眼。
"如果那时候你来复查，早期发现，早期治疗，手术费不到20万，治愈率在90%以上。"医生叹了口气，"现在已经是晚期了，治愈率不到30%。"
两年前。
20万。
90%的治愈率。
我突然想起来了。
两年前，医生确实给过我一张复查单。
但那时候，我刚把350万投进股市，正盯着股票涨涨跌跌,哪有心思去复查。
而且我觉得，不就是个囊肿吗，很多女人都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把那张复查单塞进包里，然后忘了。
如果那时候我去了，
如果那时候我花20万治疗，
我现在账户里还有330万。
我现在还是健康的。
我现在不用面对这180万的账单和半年的死亡倒计时。
但这世界上，
没有如果。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所有人都在赶路，赶着回家，赶着去爱的人身边。
而我，
站在医院门口，
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响了。
是乐乐打来的。
"妈妈，你怎么还不回来？我饿了。"
"妈妈马上就到。"我擦掉眼泪，"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灰蒙蒙的云层。
就像我的生命，
看不到一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