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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外面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屋内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端着碗,机械地往嘴里送饺子,味同嚼蜡。对面的何宇川埋头吃饭,筷子碰撞瓷碗的声音格外刺耳。餐桌上摆满了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我从下午三点开始准备,手上现在还有个烫伤的水泡。
"妈妈,这个鱼好好吃!"六岁的女儿安安举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勉强扯出笑容:"那就多吃点。"
何宇川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林晓,我们离婚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我握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饺子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爸爸,离婚是什么意思?"安安歪着头问。
何宇川没有回答女儿,只是看着我,等我的反应。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什么时候?"
"明天就去办。"他说,"民政局初四上班。"
"好。"我听见自己说。
就这样。
八年的婚姻,在一顿年夜饭上,用两句话就谈妥了结束。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摔盘子砸碗的狗血剧情,甚至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何宇川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明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突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我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回到餐厅时,何宇川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在给安安擦嘴。女儿困倦地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角。
"安安,跟妈妈说晚安。"
"晚安,妈妈。"女儿冲我挥挥手。
何宇川抱起女儿往卧室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视里正播着春晚,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着吉祥话。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升起的烟花。每一朵烟花绽放,都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声。这是新年,是团圆的日子,而我的家,却在今晚,正式宣告破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晓晓,今年的年夜饭怎么样?和何宇川相处得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放下手机,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记得,我们也曾经很相爱。大学时他追了我整整一年,会在冬天的早晨买热腾腾的豆浆等在教学楼下,会在我生病时翘课陪我去医院,会在我难过时笨拙地讲冷笑话逗我笑。
结婚那天,他红着眼眶对我说:"林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信了。
可是现在,这个曾经承诺一辈子的人,在年夜饭上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要和我离婚。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绽放,一朵接一朵,热烈而短暂。就像我和何宇川的婚姻,曾经那么炽热,如今却只剩下灰烬。
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何宇川,你为什么连一点挽留的机会都不给我?
01
初四的早晨,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我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回了那件藏青色的大衣。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憔悴,黑眼圈怎么遮都遮不住。这三天,我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何宇川说"我们离婚吧"的画面。
"准备好了?"何宇川站在门口,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
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是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说很喜欢,现在想来,不过是敷衍。
"安安呢?"我问。
"送去我妈那了。"
我点点头。也好,不用让孩子看到父母离婚的场面。
车上一路无话。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脑子里乱糟糟的。何宇川开车很稳,就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稳重、可靠、让人安心。
可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突然提出离婚?
"何宇川,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没有为什么,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可以改。"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
"不是我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我追问,"是你有别人了?还是嫌我赚钱少?还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何宇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林晓,有些事情,不是改就能改的。"他轻声说,"我们都累了,放过彼此吧。"
放过彼此。
多么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四把刀,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民政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冬天的,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办离婚。我突然觉得可笑,新年伊始,第一件事就是来终结一段婚姻。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语气公事公办。
我从包里翻出结婚证。红色的本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内页泛黄。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我和何宇川笑得那么灿烂。
"你们两个笑得真好看。"当年办证的工作人员这么说。
现在,那个小姑娘接过结婚证,动作麻利地往系统里录入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能每天见多了,早就麻木了。
"请在这里签字。"
我拿起笔,手却在发抖。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林晓。"何宇川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转头看他。他依然是那张冷静的脸,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是真的不爱我了。不是赌气,不是冲动,是真的,彻底的,不爱了。
我闭上眼睛,用力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们需要分开谈话吗?"工作人员问。
"不用。"何宇川说得很快。
分开谈话是给那些还有挽回可能的夫妻准备的。而我们,显然不需要。
半小时后,我们走出民政局。手里拿着那个绿色的本子,上面写着"离婚证"三个字。本子还是热的,因为刚从机器里打印出来。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拎着年货匆匆走过。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何宇川走向停车场,我跟在他身后。
"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说,"我自己打车。"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我。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情绪,但太快了,我没有捕捉到。
"那好,路上小心。"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他:"何宇川。"
他回过头。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问:"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恨。"
"那你后悔过吗?后悔娶我?"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一点白发。何宇川才三十二岁,什么时候有了白发?
"不后悔。"他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林晓。只是我们不合适。"
很好的人。
不合适。
多么官方的评价,像领导给下属写的离职鉴定。
我看着他走向停车场,看着他上车,看着他发动引擎,看着他的车缓缓驶离。直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转角,我才觉得腿软,整个人跌坐在台阶上。
离婚证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我低头去捡,却看见上面有一滴水渍。
是我的眼泪。
原来我在哭。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我擦了擦眼泪,接通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喂,妈。"
"晓晓,你在哪呢?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我有点事,晚点回。"
"什么事啊?要不要妈帮忙?"
"不用,就是...朋友找我。"
挂断电话,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我愣住了。我该去哪?回家?哪里还是家?我和何宇川的房子是婚后买的,现在离婚了,我还能回去吗?
"小姐?"司机催促。
我报了父母家的地址。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我看着窗外。有一对情侣在路边的早餐店吃着包子,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男孩宠溺地看着她。有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后座上载着一大袋年货。有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子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走。
人间烟火气,温暖而真实。
而我,刚刚结束了一段八年的婚姻,手里拿着还带着温度的离婚证,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要往哪里去。
02
父母家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是晓晓回来了吗?"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来得正好,妈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何宇川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有事。"我低着头换鞋,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这孩子,大过年的还有什么事啊。"妈妈嘟囔着,"对了,安安呢?怎么也没带来?"
"在何宇川妈妈那。"
"哦。"妈妈没再多问,回厨房继续忙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一切都那么熟悉,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茶几上摆着妈妈爱看的养生杂志,阳台上爸爸种的花开得正好。
这才是家的样子。有温度,有生活气息,不像我和何宇川的房子,冷冰冰的,像个样板间。
"在想什么呢?"爸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嗯,这几天有点失眠。"
爸爸在我旁边坐下,摘下老花镜:"是不是和何宇川吵架了?"
我心里一紧:"没有。"
"没有你会失眠?"爸爸看着我,"晓晓,我是你爸,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从小你但凡有心事,就会失眠。说吧,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赶紧低头,不想让爸爸看见。
"哎,这孩子。"爸爸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我的背,"是不是何宇川欺负你了?你跟爸说,爸给你出气。"
我摇摇头,声音哽咽:"爸,我和何宇川...离婚了。"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很久都没有动。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轻。
"今天早上,刚办的。"
"为什么?"
"他说...过不下去了。"
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厨房里传来妈妈切菜的声音,哒哒哒,很有节奏。
"他有别人了?"爸爸突然问。
"应该没有。"我想了想,"至少我没发现。"
"那就是你有别人了?"
"爸!"我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我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离婚?"爸爸的语气有些急,"好好的两口子,孩子都六岁了,说离就离?"
我擦了擦眼泪:"我也不知道。他就是突然提出来,然后今天就去办了。"
"你没问为什么?"
"问了,他说没有为什么,就是过不下去了。"
爸爸摘下老花镜,用手按着太阳穴:"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
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何宇川。
"先别告诉你妈。"爸爸说,"你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等过了年再说。"
我点点头。
"吃饭了!"妈妈从厨房端出一大碗排骨汤,热气腾腾的,"晓晓,快来尝尝,妈特意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
我走过去,接过妈妈递来的碗。排骨汤很香,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葱花撒在表面,看起来很有食欲。
我喝了一口,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喝吗?"妈妈期待地看着我。
"好喝。"我挤出一个笑容。
"好喝就多喝点,你看你瘦的。"妈妈给我盛了一碗饭,"何宇川那孩子也真是的,都不知道给你做饭,天天让你一个人忙。"
我低头扒饭,不敢接话。
"对了,何宇川妈妈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说想让你们五一的时候带安安回老家住几天。你觉得怎么样?"
我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我...我到时候看看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妈妈有些不满,"是不是又和婆婆闹矛盾了?我跟你说,婆婆那边该让着就让着,毕竟是长辈。"
"我知道。"
"还有啊,女人要懂得经营婚姻,不能什么都依着性子来。你看你表姐,嫁到老王家,那日子过得多好,两口子从来不吵架。"
我想说,那是因为表姐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帮妈妈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我看见水池边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上面贴着安安的照片。
那是我去年送给妈妈的母亲节礼物。
"妈妈每天都用这个杯子。"妈妈在我身后说,"看到上面安安的照片,就想起你们。"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了。
"妈,我去趟洗手间。"
我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任由水声掩盖我的哭声。
离婚证就在我的包里,还带着温度。我想起今天早上在民政局,何宇川签字的时候,手没有一点犹豫。
他是真的不爱我了。
可是我呢?我还爱他吗?
我不知道。
这八年,我们像两条平行的轨道,各自向前,偶尔交汇,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各走各的。他忙工作,我带孩子。他应酬到深夜,我一个人在家等。他出差一去十天半个月,我连个抱怨都不敢说。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我擦干眼泪,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走出洗手间。
客厅里,爸爸正在和电话里的人说话,表情凝重。看见我出来,他很快挂断电话。
"晓晓,爸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陪陪你妈。"
"好。"
爸爸走后,妈妈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陪妈看会儿电视。"妈妈说,"你都好久没回来了,妈想你了。"
电视里正在播古装剧,是妈妈爱看的类型。女主角正在和男主角闹别扭,男主角追着女主角解释。
"这男的真蠢。"妈妈评价,"女人嘛,哄哄就好了,干嘛非要讲道理。"
我看着电视里的女主角,她在男主角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男主角温柔地给她擦眼泪。
多好啊,电视里的爱情。
现实里,何宇川看我哭,只会说:"哭有什么用。"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走到阳台上接听。
"林晓吗?我是何宇川的母亲。"
是婆婆。
"妈。"
"听说你们今天去办了离婚?"婆婆的声音很冷。
我心里一沉:"您都知道了?"
"何宇川告诉我的。"婆婆停顿了一下,"林晓,安安以后归宇川抚养。"
"什么?"我几乎是叫出来的,"凭什么?安安是我女儿!"
"你一个离婚的女人,有什么能力养孩子?"婆婆的语气带着嘲讽,"而且你知道吗,安安更喜欢跟爸爸。"
"您..."
"我不管你们为什么离婚,但孩子必须跟宇川。这是我们何家的孩子,不能让外人抢走。"
外人。
我成了外人。
"您放心,我会每个月给你抚养费的。"婆婆说,"但安安必须跟我们。"
"我不同意。"我的声音在发抖。
"由不得你不同意。"婆婆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们要抢我的孩子。
不,我不能让她们抢走安安。安安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她们凭什么说抢就抢?
我立刻给何宇川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电话被挂断了。
然后,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别打了。"
就这四个字。
我瘫坐在阳台的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我的人生。
03
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打车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节日的气氛还没散去,街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放着喜庆的音乐。
我却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不知不觉走到了我和何宇川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里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正在给她讲着什么,女孩笑得很甜。
我和何宇川也曾这样过。
那是八年前,我们还在恋爱的时候。何宇川会在这家店等我下班,点好我爱喝的焦糖玛奇朵,还会偷偷往里面加一份奶油。
"你会胖的。"我说。
"胖就胖,胖了我也喜欢。"他笑着说。
那时候他的笑容那么温暖,像冬日的阳光。
现在,他只会冷着一张脸对我说:"我们离婚吧。"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何宇川主动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你在哪?"他问。
"在外面。"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关于安安的事,我们见面谈。"何宇川说,"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我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后,何宇川的车停在咖啡店门口。我上车,车里开着暖风,但我还是觉得冷。
"去哪?"何宇川问。
"随便,能说话就行。"
他把车开到江边的一个停车场。这里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经过,大部分时候只有风声和江水声。
"我妈的话你别放心上。"何宇川开口,"安安的抚养权,我们可以协商。"
"你想怎么协商?"
"我想让安安跟我。"他很直接,"但我会给你充足的探视权,每个周末你都可以来看她。"
"为什么要跟你?"我转过头看着他,"我是她妈妈,她应该跟我。"
"林晓,你冷静点。"何宇川说,"你现在没有固定工作,收入不稳定,怎么养孩子?"
"我可以找工作。"
"你都三十岁了,又在家待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好找吗?"何宇川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而且就算你找到工作,谁来照顾安安?送托管班?让她做留守儿童?"
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一样。"何宇川继续说,"我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我妈可以帮忙照顾安安,她能有最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资源。林晓,你为安安想想,跟着我对她更好。"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没用的人?"我的声音在发抖,"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突然激动起来,"何宇川,安安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我日日夜夜照顾长大的。你呢?你在她小时候在干什么?加班、出差、应酬!她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你不在,她第一次走路的时候你不在,她第一次上幼儿园哭着找妈妈的时候你还是不在!"
"所以呢?"何宇川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冷,"所以你就有资格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林晓,这些年我是不在,但我在为这个家赚钱。要不是我在外面拼命工作,你和安安能过上好日子?"
"我从来没说你不好!"
"那你想怎样?"何宇川问,"协议离婚,好聚好散,还是非要闹到法院,让所有人都看笑话?"
我愣住了。
闹到法院...
如果闹到法院,爸妈肯定会知道。妈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还有安安,她会不会在学校被同学笑话,说她是离婚家庭的孩子?
"我再说一遍,安安的抚养权给我,我保证你可以随时看她。"何宇川的语气软了一些,"林晓,我们离婚,已经伤害了安安一次。不要让她再受伤害了。"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我想见见安安。"我说。
"现在?"
"嗯。"
何宇川沉默了一会:"好。"
他发动车子,开向他母亲家。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只有引擎的声音。
到了小区门口,何宇川说:"你在这等我,我去把安安接出来。"
我点点头。
十分钟后,安安拉着何宇川的手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我立刻跑过来。
"妈妈!"
我蹲下来,紧紧抱住她。她身上有奶香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妈妈想死你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也想妈妈。"安安在我怀里蹭了蹭,"妈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想我想哭了?"
"嗯,想你想哭了。"我擦了擦眼泪,努力笑出来,"安安,在奶奶家乖不乖?"
"很乖!奶奶还夸我了呢。"安安很自豪,"奶奶说我是最乖的宝宝。"
"那当然,我们安安最乖了。"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安安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回家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安,爸爸妈妈有点事要处理,你再在奶奶家住几天好不好?"何宇川蹲下来,摸了摸安安的头。
"为什么?"安安歪着头,"是不是爸爸妈妈吵架了?"
"没有,只是有点事。"
"那你们快点处理完,我想回家。"安安说,"我想睡我的小床,我想看我的绘本,我还想吃妈妈做的鸡蛋饼。"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妈妈,你又哭了。"安安伸出小手给我擦眼泪,"妈妈不哭,安安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她趴在我脸上,轻轻地吹着,就像小时候我给她吹伤口一样。
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无数片。
"时间不早了,我送安安回去。"何宇川站起来,"安安,跟妈妈说再见。"
"再见妈妈。"安安冲我挥挥手,"妈妈你要快点来接我哦。"
"好,妈妈一定快点。"
我看着何宇川牵着安安的手走远,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我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04
何宇川把我送回了家。
不,应该说是送回了那个曾经属于我们的房子。现在已经不能叫"家"了。
"钥匙你留着。"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房子先这样,等安安大一点再处理。"
"你不住这了?"我问。
"我暂时住公司宿舍。"他说,"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要走。
"何宇川。"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了?"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很久没有说话。
"没有什么时候。"他终于开口,"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何宇川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晓,我们当初结婚,可能都只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身边刚好有个合适的人。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们只是互相需要一个结婚对象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我摇着头,"我爱你,何宇川,我真的爱你..."
"是吗?"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那你说说,你爱我什么?爱我能赚钱养家?爱我脾气好好欺负?还是爱我听话,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
"你说不出来,对吧?"何宇川走近我,"因为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只是'丈夫'这个身份,爱的是婚姻给你的安全感,爱的是有人给你遮风挡雨的感觉。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我,其实无所谓。"
"不是这样的!"我大声反驳,"何宇川,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你告诉我,我们上一次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他问,"我们上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我们上一次像情侣一样约会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答案都说不出来。
"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爱了,对吧?"何宇川的声音很轻,"林晓,我们的婚姻早就死了,只是我们谁都不愿意承认。现在不过是给这具尸体办个葬礼而已。"
"可是我们有安安..."
"安安不是维系婚姻的理由。"他打断我,"我不想让她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每天看着父母貌合神离。那样对她的伤害更大。"
我瘫坐在沙发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走了。"何宇川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被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环顾四周,这个家到处都是我们生活过的痕迹。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茶几上放着安安的玩具,厨房里还有我早上做饭用的围裙。
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这个家,已经散了。
手机响了,是闺蜜苏雨打来的。
"晓晓,在干嘛呢?"苏雨的声音很欢快。
"没...没干嘛。"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了?"
"嗯,有点。"
"那你多喝热水,注意休息。"苏雨说,"对了,跟你说个事,我下周要去云南旅游,要不要一起?"
"我...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何宇川不让去?"苏雨的语气有些不满,"你现在都成黄脸婆了,一点自己的生活都没有。晓晓,你不能这样,女人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苦笑:"不是他不让,是我自己不想去。"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苏雨恨铁不成钢,"算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收拾行李了。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年,我好像真的没有自己的生活。
结婚后,我辞掉工作在家做全职太太。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带孩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的世界里只有何宇川和安安,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自己。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个家里,以为只要我够好,这个家就会幸福。
可现在,家没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晓,我是何宇川的同事。我知道你们离婚了,如果你需要工作,可以联系我。我们公司正在招行政助理。"
我愣了一下,回复:"谢谢,我考虑一下。"
对方很快回:"好的,不急。对了,离婚对女人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要太难过。"
新的开始。
多么讽刺的四个字。
我三十岁了,离了婚,有一个六岁的孩子,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也没有任何专业技能。这样的我,能有什么新的开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宇川的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我们的婚姻早就死了,只是我们谁都不愿意承认。"
真的是这样吗?
我努力回想我们的婚姻,试图找出一些温暖的片段。
有的。
比如安安出生的时候,何宇川在产房外等了十二个小时,护士出来说是个女儿,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比如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何宇川为了凑首付,连续加班了三个月,瘦了一圈。
比如我生病住院,何宇川推掉所有应酬,在医院陪了我一个星期。
所以,他是爱过我的,对吧?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爱消失了。
或者,就像他说的,根本就没有爱过。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我的世界,已经一片黑暗。
突然,手机响了。
是何宇川发来的一条短信:"安安睡了,她让我转告你,她爱你。"
我盯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安安,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回复:"替我亲亲她,告诉她,妈妈也爱她。"
何宇川没有再回。
我抱着手机,在黑暗中哭了很久很久。
哭累了,我爬起来去洗手间洗脸。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突然想起来,明天是我的生日。
三十岁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何宇川会给我买蛋糕,安安会给我唱生日歌。
今年,我要一个人过了。
我苦笑着关掉灯,走回卧室。
路过何宇川的书房时,我推开门。里面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放着电脑,书架上整齐地摆着专业书籍。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日记本,黑色的皮面,很旧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何宇川的字:
"2015年3月1日,今天林晓答应和我交往了。我很高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我翻到下一页:
"2016年2月14日,情人节,我向林晓求婚了。她哭着答应了。我向她保证,会一辈子对她好。"
再翻一页:
"2017年10月8日,安安出生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长得像林晓。我第一次觉得,我的人生有了意义。"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录着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何宇川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翻到最后几页,我愣住了。
"2023年11月20日,我发现林晓在查我的手机。她怀疑我出轨了。我很难过,但没有解释。因为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会相信。我们的信任,已经消失了。"
"2023年12月1日,今天林晓又哭了。她说她很累,说婚姻让她窒息。我抱着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很累,林晓。"
"2023年12月15日,我决定了。与其这样互相折磨,不如好聚好散。我会提出离婚,会承担所有责任,会让你重新开始。林晓,对不起,是我没能给你幸福。"
我的手在颤抖,眼泪掉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不是他不爱我,是他爱得太累了。
原来,不是他想离开,是他觉得离开对我更好。
我捧着日记本,瘫坐在地上。
何宇川,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