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 3 日晚间,独自在家的 24 岁石航,突然撞见五名陌生男子闯入家中。几人没等石航反应,直接上前控制住他,抢走手机和眼镜,抓着头发、手腕将人拖拽上车。工作人员并未对他拳打脚踢,全程仅依靠抓头发、按头、抓手腕、拖拽肢体的方式限制其行动。
彼时石航的父母并不在家,对方全程称是受石航母亲委托,要带他更换生活环境、矫正作息习惯。石航反复说明自己已是成年人,拒绝跟随对方离开,但没能挣脱控制。一行人驱车行驶二十个小时,将他送到位于重庆江津的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二部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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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苗的操场。
这家机构此前多次被媒体曝光,专门接收家长送来、被判定存在沉迷网络、作息紊乱问题的年轻人,对外宣称可通过封闭式训练调整个人状态。江津区政府已组建多部门专项专班,针对该企业经营收费、内部管理开展全面摸排调查,调查期间基地依旧正常接待学员。
石航抵达基地后,工作人员口头承诺仅需停留七天就能回家,两天内归还手机、允许和家人通话。等到签署服务协议时,纸上白纸黑字标注服务周期整整六个月,协议写明学员自愿接受矫正服务,还附带无偿使用学员肖像、多项免责条款。石航称,工作人员没有直白威胁,但言语暗示拒绝签字会在日常生活中遭到区别对待,自己只能被迫签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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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员在训练。
基地内共有近百名学员,年龄集中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全部实行封闭式管控。所有人日常作息固定不变,起床、三餐、集中训练、午休、晚间休息填满全天,空余时间不允许自由活动。日常课程大多为感恩宣讲内容,音乐、集体互动类活动安排极少。
基地管理有着严苛规定,学员离开寝室必须有多名教官全程跟随,活动范围仅限宿舍与校内操场。教官推行连坐式集体惩罚,学员内部将这种无差别处罚称作 “吃大锅饭”。曾有学员排队时私下交谈,教官要求整支队伍统一完成五十个深蹲,全部做完才能返回寝室。高温天气下,基地还会组织全员户外跑操,不少学员皮肤出现大面积晒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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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员在训练。
按照基地规定,学员想要外出,必须同时获得教官、心理老师、学员家长三方许可,且只能由家长亲自到场接走,未到服务期限一律不得离开。石航多次主动提出想联系家人、申请回家,诉求全部被工作人员驳回。
石航平日负责游戏服务器运维工作,日常需要夜间在线值守。被带走后,他彻底失去通讯工具,长达二十多天和外界断联。一同相识四年的好友紫薯,发现对方长期未上线,多方联络无果后前往石航家中查看,屋内电脑、手机全部留存,察觉事态异常后先后两次报警。
紫薯找到石航父母沟通,对方表示送孩子进入矫正基地是家事,拒绝告知基地具体位置,只称石航在机构内十分安全。交谈过程中紫薯得知,石航母亲因不满孩子常年晚睡、本地难以匹配对口工作,通过短视频平台刷到赋苗机构宣传,最终决定付费送孩子接受矫正。
紫薯辗转联系长期关注违规矫正机构的志愿者张立,把石航母亲发来的基地内部视频发给对方,志愿者仅凭学员统一校服、场地环境,十分钟内确认涉事机构就是赋苗。6 月 26 日,紫薯赶到重庆,通过报警、拨打 12345 政务热线等渠道反馈情况。数日沟通协调后,石航得以离开基地。
石航称,基地内不少成年学员私下托付自己,等脱身之后帮忙联系各自父母,把基地内部真实管理情况告知家属。
“我们家没有严重的家庭问题,平时关系融洽。这件事差点毁掉了我的家庭和我的身体健康以及未来。如果没有这次营救,我们家的破碎会是定局。” 石航说道。
此次矫正项目总费用四万九千八百元,石航母亲先期支付三万元学费,另外支付八千元跨省接送费用,这笔钱款原本是家中准备购车的积蓄。目前石航母亲对退费维权一事态度消极,面对媒体采访刻意回避沟通,事后坦言十分后悔。
除石航之外,近年已有多名成年人曝光赋苗相关经历。
26 岁游戏代练男子被母亲哄骗送入基地,拘禁八十二天,长期接受军事化高强度训练,多次遭遇体罚;
31 岁女子由父亲通过短视频报名,被工作人员强行带走,封闭管控四个多月,期间频繁遭受体罚、言语羞辱,合约到期停止缴费才得以离开,当事人事后报警,当地公安按治安案件立案。
6 月 30 日,记者致电账号标注为 “赋苗成长 - 罗教” 的联系人,电话已关机。记者陆续拨打多名机构教官电话,部分被直接挂断,部分关机、无人接听,多名教官已经清空个人短视频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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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苗的教官发布的短视频内容,不少视频是教官对学员的说教。
机构官方视频号 “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 内所有学员训练相关视频已全部删除,账号简介仍保留原有宣传内容,文字标注机构主要面向 12 岁以上青少年,宣称可解决叛逆、厌学、躺平、亲情冷漠、抑郁等问题,自称全国学员 1000 余名、教职工 200 余人,家长好评率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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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苗的视频号已经清空视频内容,但还有介绍。
公开信息显示,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 2025 年 6 月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三十万元。今年三月企业完成名称、法定代表人、股东全部变更,由重庆亨多米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全资持股。多家关联企业循环更换主体运营,此前机构曾使用重庆可山枳璞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赋苗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等名称开展招生。江津区教委工作人员证实,从未向该企业核发办学资质,该机构不属于正规办学单位,相关调查工作由公安部门牵头推进,目前案件仍在核查,最终结果以官方通报为准。
赋苗此前通过短视频平台大范围投放宣传内容,招聘专职短视频运营、剪辑、抖音运营专员制作招生素材。视频内容多演绎子女沉迷网络、对抗家人的剧情,搭配教官劝导桥段吸引家长关注。平台算法会将同类内容定向推送给有育儿焦虑的家长,对比之下,受害者发布的基地真实乱象视频,极易因画面冲突内容遭到平台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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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苗教官经常发布有关学员的内容,学员在服务协议上必须授权肖像使用权。
长期跟进违规矫治机构的志愿者包含两类人群,一类是曾被送入此类机构的亲历者,另一类是亲友遭受伤害的相关人员,公益人士温柔是其中代表,也是最早曝光豫章书院事件的当事人。
温柔表示,这类机构并不惧怕常规行政监管,最忌惮媒体曝光,一旦负面消息扩散,便立刻更换企业名称、迁移场地继续经营,甚至有机构更换正规资质完成 “洗白”;行业普遍存在未经同意带走当事人、限制人身自由、实施体罚等行为,但受害者普遍面临取证难、立案难、追责难的困境,监管体系仍存在漏洞。
志愿者张立也坦言,自己投身相关救助工作,是因为女友曾被送入同类戒网瘾机构并遭受严重伤害。
同时志愿者群体面临现实难题,多数送子女入校的家长事后不愿配合孩子维权,不少受害学员起诉产生的各项费用,都由志愿者自行垫付。
近期由公安部牵头,多部门联合启动全国教育矫治类机构清理整治专项行动。整治范围覆盖以教育咨询、教育培训、素质拓展、冬夏令营、军训体验、心理咨询、心理辅导、研学旅游等名义,违规开展未成年人强制行为矫正、心理干预的各类经营主体。
注:文中石航、紫薯、张立均为化名
来源:潇湘晨报·晨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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