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北京西市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秋风吹得木栅栏哗哗响,压不住满场的唾沫星子和骂声。老百姓手里攥着碎银子,怀里揣着烧酒,个个伸着脖子往刑场上瞅,等着看蓟辽督师袁崇焕挨千刀。
![]()
刽子手一刀下去就是一块,然后卖给围观的人一钱银子一块,不讲价,抢到就往嘴里塞,每嚼一口,就得跟着骂一句“卖国贼”。没抢到的挤着往前拱,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撕两块。
没多长时间,肉就被抢光了,肠胃也被一哄而上抢成了碎段,骨头被拎出来,用斧头砸得稀碎。到最后只剩一颗头,还要传去九边示众,给各地当兵的看看,通敌叛国就是这下场。
这不是野史瞎编的。明末文人张岱写的《石匮书后集》里,把这一幕记得明明白白:“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膛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
比他稍晚的计六奇,在《明季北略》里写得更细:“百姓将银一钱,买肉一块,如手指大,啖之。食时必骂一声,须臾崇焕肉悉卖尽。”
搁现在人看,这得是多大的深仇大恨,能让一群普通人做出生吃人肉的事?
当时北京城里的老百姓,答案出奇一致:袁崇焕是汉奸,是他故意放清兵入关,一路打到北京城下,害得城外百姓家破人亡。
可真相,从来不是老百姓嘴里骂的那么简单。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带着十万八旗大军,绕开了袁崇焕守得铁桶一般的山海关、宁锦防线,从蒙古喀喇沁部的地界绕道,拆了长城喜峰口的边墙,一路往北京打。
这一下整个明朝都慌了。从朱棣迁都北京开始,两百多年里,除了土木堡之变也先打到过北京城下,还从来没有外敌能这么轻易摸到京师脚底下。
袁崇焕是十月初十才接到清兵入关的消息的。他当时在宁远,离北京有一千多里地,没等崇祯下旨勤王,立刻点了九千关宁骑兵,带着祖大寿、何可纲往北京赶。
![]()
两天两夜,人不歇脚马不停蹄,硬是比清兵早一天赶到北京城下,扎营在广渠门外。
十一月二十号,广渠门大战。袁崇焕亲自披甲上阵,带着关宁军和八旗兵打了四个时辰,从早上杀到下午,身上中了好几箭,全靠甲厚没扎透,最后硬是把清兵打退了。
仗打赢了,可城里的老百姓不买账。
在他们眼里,清兵是跟着袁崇焕的脚步来的。你袁崇焕守辽东,守着守着把敌人守到北京城下了,不是你放进来的是谁放进来的?
城外全是京城百姓的田产、宅院、祖坟。清兵一来,烧的烧,抢的抢,多少人家破人亡。这股怨气没地方撒,自然就全扣到了袁崇焕头上。
流言就是这么起来的。有人说袁崇焕早就和皇太极议和了,这次是故意放清兵进来,逼着朝廷签城下之盟,有人说他手下的兵和清兵是一伙的,都是来抢东西的。街上甚至传起了民谣:“杀了袁崇焕,鞑子走一半。”
城里的勋贵、太监,家里的庄园田地都在城外,损失惨重,也天天跑到崇祯面前告状,一口一个袁崇焕通敌。
崇祯心里的火,也越烧越旺。
当初你拍着胸脯说五年复辽,朕要权给权,要钱给钱,把整个辽东都交给你了。结果才过去一年多,平辽平到北京城下了?
十一月二十三号,崇祯召袁崇焕进城议事。见面没说几句,崇祯就把自己的貂皮大衣脱下来,披在了袁崇焕身上,看着是体恤下属,实则话里有话。
袁崇焕一路跑过来,士兵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感动就顺嘴提了一句:将士们连日赶路,实在辛苦,能不能让部队进城休整?
崇祯当场脸就沉了,话也说得死:“别说三千人,三十个人也不行!”
袁崇焕当时没反应过来,还想再争取,可崇祯已经不想听了。
十二月初一,崇祯再召袁崇焕进城议事。袁崇焕没多想,穿着盔甲就进了城。
平台上,崇祯脸色铁青,上来就问了三句话:你为什么杀毛文龙?你为什么卖粮食给蒙古人?你为什么要带兵进城?
袁崇焕被问懵了,一时没接上话。
崇祯当场就下令,把袁崇焕扒了官服,押进了锦衣卫大牢。
在场的大臣都傻了。城外还打着仗呢,就把前线最高指挥官抓了?
可崇祯不管。他心里的猜忌,已经压不住了。
很多人后来说起这段,总说崇祯是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才杀了袁崇焕。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袁崇焕从被抓到被处死,整整关了八个多月。要是真的认定他通敌叛国,那肯定是立刻处死以绝后患,怎么会审八个月?
![]()
而且崇祯最后公布的正式罪状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锤他通敌叛国的话。
《崇祯长编》里清清楚楚记着,崇祯三年八月十六,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宣布的袁崇焕九大罪状:“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
翻译过来就是:辜负朕的托付,专门欺瞒朕;卖粮食给敌人;为了议和杀了毛文龙;放敌人长驱直入;按兵不动不打仗;各地援军来了都给遣散了;敌人打到城下了,还偷偷带着喇嘛,坚持要带兵进城。
后面还有一份圣谕,话说得更重:“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
可仔细品品,“斩帅以践虏约”——说他杀毛文龙是为了履行和清兵的约定,这依旧是主观推测,没有任何实证。从头到尾,朝廷拿不出一封密信,抓不到一个人证,全都是“疑似”“可能”“意图”。
说白了,崇祯定的不是“叛国罪”,是“欺君误国罪”。
那崇祯为什么非要杀他?甚至要用凌迟这种极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崇祯对袁崇焕的不满,早就埋下了。
最早的疙瘩,就是那句“五年复辽”。
崇祯元年,刚登基的崇祯才十八岁,满腔热血,在平台召见袁崇焕,问他辽东的事怎么办。袁崇焕张口就来:五年之内,全辽可复。
崇祯一听高兴坏了,当场就答应:你只要能五年复辽,朕不吝封侯之赏。要权给权,要钱给钱,连尚方宝剑都赐给了他,让他便宜行事。
结果退朝之后,给事中许誉卿拉住袁崇焕,问他五年复辽到底有什么具体方略。
袁崇焕轻飘飘来了一句:聊慰圣心耳。
就是说,我就是安慰一下皇上罢了。
许誉卿当时就急了:皇上可是当真的,到时候按期查成效,你怎么办?
袁崇焕自己也知道话说大了,后来又跟崇祯提了一堆条件,要人事权、要财权、要朝廷不能听信谗言。崇祯全都答应了,心里的期待值也拉得满满的。
可期待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愤怒就有多大。等到皇太极打到北京城下,那句“五年复辽”就成了最大的笑话,也成了袁崇焕的催命符。
第二根刺,是杀毛文龙。
毛文龙是东江镇总兵,守着皮岛,在后金的后院时不时上岸骚扰,虽然胜仗不多,但好歹是个牵制,让后金不敢放心大胆往西边打。
袁崇焕上任没多久,就带着尚方宝剑跑到皮岛,当着毛文龙手下的面,列了十二条罪状,直接把毛文龙砍了。
![]()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吓了一跳。毛文龙再怎么不对,也是朝廷一品总兵,你说杀就杀了?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
可那时候崇祯还要靠袁崇焕平辽,压着火气没发作,反而下旨表扬了袁崇焕,说毛文龙罪有应得。
心里的刺,却扎得更深了。你连朝廷大将都敢擅自斩杀,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第三件事,就是“市米资盗”,也是争议最大的一条罪名。
崇祯二年,塞外闹了大灾荒,蒙古喀喇沁部活不下去了,跑到明朝边境求开市买粮。
当时朝廷里吵成一团,很多人说喀喇沁已经归附后金了,卖粮给他们就是资敌。可袁崇焕不这么看,他觉得要是不拉喀喇沁一把,他们铁定彻底倒向后金,反而多了个敌人,不如卖粮给他们,拉拢过来当缓冲。
崇祯一开始坚决不许,后来架不住袁崇焕反复上疏,勉强松了口,下令“计口量许换米”,就是按人口算,只给口粮,不准多卖。
可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喀喇沁拿到粮食,转头还是跟了皇太极,己巳之变的时候,还给清兵当向导,带着人绕路突破了长城。
这下就说不清了。朝廷上下都骂袁崇焕,说他拿朝廷的粮食资敌,养虎为患。这条罪名,也成了他后来被杀的核心罪状之一。
但真正把袁崇焕推上绝路的,是祖大寿跑路这件事。
袁崇焕被抓的当天,他手下的大将祖大寿,带着一万五千关宁军,直接杀出山海关回宁远了。
崇祯当时都急疯了。北京城外还有清兵呢,最能打的关宁军跑了,这仗怎么打?
他赶紧派内阁大臣去追,追不上,又让兵部发公文调回,祖大寿也不听。
最后没办法,只能让牢里的袁崇焕写了封信,派人送给祖大寿。祖大寿接到袁崇焕的信,当场就哭了,带着军队又回了北京。
这件事给崇祯的刺激太大了。
关宁军是朝廷的军队,还是你袁崇焕的私军?朕的圣旨不好使,你袁崇焕的一封信就好使?现在你在牢里,他们都只听你的,要是你哪天想反,那还得了?
从这一刻起,袁崇焕就必死无疑了。
至于什么反间计,最多就是个催化剂,连主菜都算不上。
而且这个反间计的故事,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现在大家熟悉的版本,说皇太极抓了两个明朝太监,故意让手下人在隔壁耳语,说今天撤兵是和袁崇焕约好的,有密约,然后故意放跑太监。太监回去跟崇祯一说,崇祯就信了。
这个故事,最早出自《清太宗实录》。《清太宗实录》是什么时候修的?清朝入关之后,康熙年间才修完的。换句话说,这是清朝官方自己写的历史。
而明朝这边,不管是《崇祯长编》《崇祯实录》,还是当时朝臣的奏疏、民间的笔记,在袁崇焕刚死的那十几年里,从来没有人提过什么反间计。大家骂袁崇焕,都是骂他议和误国,骂他擅杀毛文龙,骂他纵敌深入,没人说他和皇太极有密约。
![]()
直到清朝入关后修《明史》,把这个反间计的故事写进了《袁崇焕传》里,这才成了大家耳熟能详的版本。
当然,也不是说反间计一定就是编的。毕竟皇太极确实熟读《三国演义》,蒋干盗书的套路他未必用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就算真有反间计,也不是崇祯杀袁崇焕的核心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崇祯要甩锅。
敌人打到北京城下,这么大的事,总不能让皇帝背锅吧?总不能说朝廷防务废弛,连长城都守不住吧?必须有一个人出来承担所有责任,平息天下人的怨气。
袁崇焕就是最合适的背锅侠。你说了五年复辽,现在平到京师了,不怪你怪谁?
杀了你,既能平息百姓的怒火,又能维护皇帝的圣明,还能震慑一下不听话的武将,一举三得。至于你到底冤不冤,已经不重要了。
百姓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皇帝需要一个背锅的臣子,朝臣需要一个打击政敌的靶子。所有人都需要袁崇焕是个坏人,所以他就必须是坏人。所以百姓会抢着生吃他的肉,以此证明自己爱国。
袁崇焕死了,关宁军的人心也散了。之后十几年,辽东的局势越来越烂,清兵一次次入关,抢了就走。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在煤山上吊,明朝亡了。
很多人不知道,第一个站出来给袁崇焕平反的,不是乾隆,是明朝自己人。
崇祯死后第二年,南明弘光政权就下了旨,追复袁崇焕的原官,赐祭葬。又过了三年,永历帝又给袁崇焕赐了谥号“襄愍”。“襄”是表彰他镇守辽东的军功,“愍”是同情他蒙冤而死。
为啥南明要给一个被先帝定为奸臣的人平反?一来是明朝亡了,当年的党争也散了,很多人冷静下来,慢慢觉得袁崇焕死得有点冤,二来是那时候已经有不少从北方逃过来的人,带来了清朝那边的消息,说当年皇太极用了反间计,崇祯是上当了,三来也有现实的考量,袁崇焕是广东东莞人,永历政权当时偏安西南,两广是重要的地盘,给本地出身的名臣平反,能收拢人心,鼓舞士气。
![]()
可惜南明自己都朝不保夕,今天跑明天躲,平反的圣旨没传开,民间该骂的还是骂。袁崇焕的名声,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了一百多年。
从顺治到康熙,从雍正到乾隆,没人特意提他,也没人特意骂他。
直到乾隆四十七年,紫禁城里的一道圣旨,彻底把这桩案子翻了过来。
乾隆四十七年十二月,乾隆皇帝在宫里翻《明史》,翻到袁崇焕的传记,突然大发感慨,下了一道圣旨。原话是这么说的:“袁崇焕督师蓟辽,虽与我朝为难,但尚能忠于所事。彼时主暗政昏,不能罄其忱悃,以致身罹重辟,深可悯恻。”
翻译过来就是:袁崇焕虽然和我们大清作对,但他对自己的主子是忠心的。那时候明朝皇帝昏庸,朝政黑暗,让他的忠心没法施展,最后落了个惨死的下场,实在是可怜。
圣旨一下,全国哗然。当年的“叛国贼”,居然被大清皇帝亲口认证是忠臣了?
很多人说,乾隆这是良心发现,替冤死的忠臣做主。
可你要是看看乾隆那几年都干了什么,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就在给袁崇焕平反的前后,乾隆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编《贰臣传》。把洪承畴、钱谦益、祖大寿这些当年投降清朝的明朝官员,全都列了进去,骂他们“大节有亏”,哪怕有功于大清,也是贰臣,名声要钉在耻辱柱上。
第二件,是编《胜朝殉节诸臣录》。把明朝末年那些为了大明朝殉国的忠臣义士,全都收录进去,追封谥号,建祠祭祀,一共收录了三千六百多人。史可法、黄道周这些人,都是这时候被官方表彰的。
一贬一褒,两手操作,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乾隆要给全天下的人立一个标准:什么叫忠?哪怕你是我的敌人,只要你对自己的主子死心塌地,那就是好人,就值得尊敬。反过来,哪怕你帮我打了天下,只要你背叛了原来的主子,那就是小人,就是贰臣,永远抬不起头。
说白了,他是在给清朝的臣子做榜样。你们都要学袁崇焕,学史可法,对主子忠心不二,哪怕被冤杀,哪怕战死,也不能有二心,别学洪承畴,别学钱谦益,卖主求荣,最后也落不下好名声。
![]()
更深一层的用意,是踩明朝,捧大清。
乾隆的圣旨里写得明明白白:“彼时主暗政昏”。为什么忠臣会惨死?因为明朝皇帝昏庸啊。这么好的人才,你们明朝不会用,你们不亡谁亡?
那谁会用忠臣?我们大清会用啊。我们不仅认可忠臣,还要优待忠臣的后代。潜台词就是:明朝是昏君当道,大清是明君治国,我们才是天命所归。
这一手太高明了。既美化了清朝的正统性,又消解了汉族士人的反清情绪。你看,连你们明朝的忠臣,我们都这么敬重,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反清复明?
袁崇焕死了一百五十多年,早就成了一个符号。乾隆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历史真相,而是这个符号能带来的政治价值。一个死了的袁崇焕,比活着的时候,用处还大。
乾隆这边刚平反,转头就下令,让广东地方官去查袁崇焕的子孙后代,要给人家封官赏爵,以示优待。
可查来查去,只查到了袁崇焕的一个五世远房孙子叫袁炳,是个普通的务农百姓,直系后代连根毛都没找着。
为啥?因为《明史·袁崇焕传》里写得很清楚:“崇焕无子,家亦无余赀,天下冤之。”当年袁崇焕被抄家,家里只有妻子阮氏和两个女儿,后来都被流放了两千里,根本没有儿子。
乾隆自己可能都没想到,他在广东苦苦找不着的袁崇焕后人,早就在东北落地生根,还入了八旗,当了大官。
《清史稿·富明阿传》里,白纸黑字写着:“富明阿,字治安,袁氏,汉军正白旗人,明兵部尚书崇焕裔孙。崇焕死,家流寓汝宁,有子文弼,从军有功,编入宁古塔汉军。五传至富明阿。”
按这个说法,袁崇焕死的时候,他有个小妾怀着身孕,后来生了个儿子叫袁文弼。母子俩流落到了河南汝宁,后来袁文弼参军立了功,被编入了宁古塔的汉军旗。传了五代,就到了富明阿。
不过这件事争议大了去了。
反对的人说,这根本就是瞎扯。明朝官方档案清清楚楚,袁崇焕的家属是流放福建,怎么会跑到河南汝宁?而且袁崇焕被抓的时候,全城搜捕,家里人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哪来的小妾怀着孕跑出去?
![]()
民国时候的史学大家孟森,专门考证过这件事,结论就是:这是富明阿发达了,给自己找个有名的祖宗贴金,属于冒认。
可支持的人也有自己的证据。比如清末的《东莞县志》里就记载:“袁督师无子,相传下狱定罪,其妾生一子,匿都城民间。大兵入关,为满洲某所得,隶籍于旗。”
而且富明阿自己也从来没否认过。他在江苏当官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广东同乡叫陈国泰,特意托付对方帮忙祭扫袁崇焕的祖坟,还亲口说自己是袁崇焕的六世孙。
真相到底是什么,现在已经很难说清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从富明阿开始,这一支袁氏就以袁崇焕后裔自居,而且得到了清朝官方的默认。不然《清史稿》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写进正史里。
富明阿本人,也确实没给这个祖宗丢脸。
他本名袁世福,是道光年间参军的,从最底层的马甲(骑兵)做起,一步步靠军功往上爬。早年跟着部队去新疆平定张格尔叛乱,后来太平天国起义,他又跟着琦善去扬州打仗,打了十几年,大小几十仗,身上到处是伤。
打洞清铺的时候,他挨了一枪,裹着伤口接着往前冲,亲手砍了几十个敌人,一路升到了副都统,还被赐了“车齐博巴图鲁”的称号,就是满语里勇士的意思。
同治年间,他被调任吉林将军,镇守东北边疆。在任上他整顿边防,开垦荒地,办了不少实事,是晚清少有的能打仗、会做事的旗人将领。他自己常说,祖宗一辈子镇守辽东,为国尽忠,他不能给祖宗丢脸。
到了他儿子寿山这一辈,更是把“忠烈”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寿山是富明阿的长子,从小就练武,一心想当兵报国。甲午战争爆发的时候,寿山主动请缨上前线,带着步兵在辽东和日军血战。他弟弟永山,在凤凰城和日军打仗的时候,当场战死。
![]()
寿山自己也没怂过。有一次他带着七十多个骑兵去侦察敌情,在汤冈子和日军大部队撞上了。子弹从他右边肚子打进去,左边屁股穿出来,肠子都差点流出来。他拿布裹住伤口,继续骑马指挥作战,硬是把日军打退了。回去的时候,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整个衣裤都浸透了。
《清史稿》里这段记载,读起来都觉得疼。
光绪二十六年,寿山升任黑龙江将军。刚上任没几个月,庚子事变爆发了。沙俄趁着八国联军侵华的机会,出动十几万大军,兵分五路入侵东北,还打着“保护铁路”的幌子,要借道黑龙江。
寿山当场就拒绝了。他是守土的将军,哪有放外国军队进国门的道理?
沙俄一看谈不拢,直接动了手,先后制造了海兰泡惨案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杀了几千手无寸铁的中国老百姓。
寿山一边调兵抵抗,一边向朝廷求援。可当时朝廷自己都顾不过来,北京都被八国联军占了,慈禧和光绪都跑了,根本没兵派给他。
没过多久,瑷珲失守,俄军一路打到了齐齐哈尔城下。
朝廷那边传过来的旨意,是让他议和。
寿山接到旨意,叹了口气。他是守土的将军,守土有责,国土丢了,他就该死。他不能投降,也不能议和。
他给朝廷写了最后一封奏折,安排好了后事,嘱咐手下一定要保住城里老百姓的命。然后他穿好官服,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头。
他先吞了鸦片,被手下人发现救了过来,又吞了金子,还是没死成。
最后他干脆躺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棺材里,命令手下的卫士开枪。卫士不忍心,手抖得打不准,第一枪打中小腹,第二枪打中胸口,都没打死。寿山厉声大喊,卫士咬着牙又开了一枪,这才断了气。
死的时候,他才四十一岁。他的妻子和儿媳,也跟着自杀殉夫了。
![]()
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庚子殉国”。
当年袁崇焕为明朝镇守辽东,被自己人凌迟处死,两百多年后,他的后人寿山,为清朝镇守黑龙江,战死沙场。历史的轮回,说起来真是让人唏嘘。
还有个有意思的小插曲。寿山有个女儿叫寿懿,是侧室王氏生的。寿山死的时候她才几岁,跟着母亲回了奉天。后来她长大了,嫁给了东北王张作霖,成了张作霖的五夫人,也就是后来有名的寿夫人。
皇姑屯事件,张作霖被炸死之后,是寿夫人压下消息,秘不发丧,稳住了东北的局面,没让日本人趁机作乱。算起来,她也是袁崇焕的后人。
一个当年拼死抗清的明朝将领,后代不仅入了八旗,成了清朝的封疆大吏,还和民国的东北王成了亲家。这剧情,编戏文的都不敢这么写。
说到这儿,再回到最开始的场景。
同一个袁崇焕,为什么明朝人恨到食肉寝皮,清朝人却捧成了忠烈典范?
答案其实很简单:袁崇焕从来没变过,变的是评价他的人,和评价者的需要。
明朝末年,朝廷需要一个背锅侠,百姓需要一个发泄口,党争需要一个靶子。所以袁崇焕必须是叛国贼,必须死得很惨,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到了清朝,乾隆需要一个忠臣的榜样,需要一个证明明朝昏庸的例子,需要一个安抚汉人的工具。所以袁崇焕必须是蒙冤的忠臣,必须被表彰,才能实现他的政治目的。
至于袁崇焕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能力是强是弱,他杀毛文龙是对是错,他卖粮是为公还是为私,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这才是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很多历史人物的形象,从来不是他们自己活出来的,是后人根据自己的需要,一笔一笔塑造出来的。需要你是神,你就光芒万丈,需要你是鬼,你就十恶不赦。
另外其实仔细想想,我们今天争论的,和当年北京百姓生吃他的肉,和乾隆给他平反,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挑自己愿意相信的史料,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
历史从来没有绝对的真相,只有不同角度的解读。袁崇焕到底是忠是奸,也许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
![]()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当年在宁远城头,对着努尔哈赤的大炮,是真的,他后来被凌迟的时候,百姓抢着吃他的肉,也是真的,他的后人镇守边疆,战死殉国,也是真的。
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比一个简单的“忠”或“奸”的结论,更有分量。
毕竟,历史的魅力,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那些藏在评价背后的人心、算计和无奈,才最值得我们琢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