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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从珠海飞回深圳,手机一落地就疯了似的震。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妻子何芸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出机场,刚按下回拨键,电话那头就传来她急促的声音:
"陈默!你终于接电话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
"你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能不能马上回家?有件特别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我刚下飞机,半小时到家。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电话里说不清楚。"何芸顿了顿,"我哥也在这儿。"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何芸的大哥何松,这个名字最近在我们家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深圳十一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却丝毫驱散不了我心里的那股凉意。
结婚八年,何芸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她怀孕的时候,半夜肚子疼,吓得我闯了两个红灯送她去医院。
车子驶入东海花园,我远远就看见阳台上站着个人影。那是何芸,她正望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见我的车,她转身进了屋。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钢铁的镜面反射出我的脸——三十二岁,国字脸,眉头紧锁。我在一家上市公司做投资经理,年薪八十万,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深圳也能过得体面。
门开了,何芸站在玄关处。她今年三十岁,长相清秀,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既期待又不安。
"回来了。"她接过我的公文包,"我哥在客厅。"
我换了鞋走进去,何松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妹夫回来了!"
"何大哥。"我点了点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何松四十岁出头,比我高半个头,在老家县城开了家小工厂,做五金配件的。这些年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维持。
"是这样的。"何松在我对面坐下,身子前倾,"我最近接到个大单子,珠海那边一家智能家居公司要跟我合作,做他们的独家配件供应商。"
他说话时眼睛发亮,手在空中比划着:"这可是个天大的机会!他们公司刚拿了B轮融资,准备大规模扩张。只要能接下这单,我那个小厂子三年内营业额翻十倍不是梦!"
我没说话,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何芸坐在何松旁边,双手绞在一起,目光在我和她哥之间来回扫。
"但是有个问题。"何松压低声音,"人家要求我扩大产能,现有的设备完全不够。我需要引进新生产线,还要租更大的厂房,招更多的工人。"
"需要多少钱?"我直接问道。
"七百万。"何松盯着我,"我这些年积蓄加上能抵押的,凑了三十万。银行那边我也跑了,最多能贷两百万。还差四百七十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落地钟的秒针嘀嗒嘀嗒响着。
"所以呢?"我把水杯放回茶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陈默。"何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能不能帮帮我哥?这真的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手里也没有四百七十万现金。"我实话实说。
"我知道你去年投资腾讯的股票赚了不少。"何松接话,"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凑个六七百万应该不难吧?"
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确实,去年那笔投资让我赚了五百多万,加上这些年的积蓄,流动资金有六百七十万左右。
但这是我全部的家底。
"何大哥,做生意是有风险的。"我缓缓开口,"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何松立刻说,"所以我不是白拿你的钱。你投资入股,咱们签合同,我给你30%的股份。等厂子做起来,你就是大股东,分红拿到手软!"
"陈默。"何芸挪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我哥这次是真的有把握。那家公司我也去看过了,实力很强,订单也是真的。你就帮帮他吧,帮他就是帮咱们自己家。"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熟悉了八年的脸。我们是大学同学,她学财务,我学金融。毕业后一起来深圳打拼,五年前结婚,三年前生了女儿陈曦。
这些年,她一直是个体贴的妻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也很体谅。
但此刻,她眼中的恳求让我感到陌生。
"我需要看看那家公司的资料。"我说,"还有合同、财务报表,都要看。"
"有有有!"何松立刻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我都带来了!你是专业的,帮我把把关。"
我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公司名称、注册资本、业务范围……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合上文件夹,"这不是小事,得好好研究研究。"
何松的脸色暗了下来:"妹夫,机会不等人啊。人家下周就要我答复,我这边设备订金都要交了。"
"那也得考虑清楚。"我的语气坚决了些,"何大哥应该理解,六百七十万不是六块七。"
"陈默!"何芸突然提高音量,"你什么意思?我哥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是帮他,也是帮咱们自己!将来赚了钱,咱们女儿的教育基金不就有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含着泪。
"我就是要考虑清楚了,才能对女儿负责。"我一字一句地说。
客厅的气氛降到冰点。何松的烟灰掉在茶几上,他也没察觉。
"行。"何松站起身,"妹夫是做大事的人,当然要慎重。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商量商量。"
何芸送他到门口,两人在玄关处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门关上,何芸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身。
"陈默,我哥这次是真的需要帮忙。"她的声音哽咽了,"他是我唯一的亲哥哥,从小对我那么好。现在他有困难,我们难道能见死不救?"
我揉了揉眉心:"我没说不帮,但这个钱不是小数目,我得调查清楚。"
"调查什么?你是不相信我哥?"
"我是不相信任何商业计划书。"我站起身,"何芸,你也是学财务的,应该懂这个道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吃饭的时候,三岁的女儿陈曦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我和何芸一人扒着碗里的饭,各怀心事。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何芸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
我伸手想拍拍她,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01
第二天是周六,我在书房里研究何松拿来的那些资料。
那家智能家居公司叫"云居科技",注册资本五千万,去年刚完成B轮融资,拿到了两亿投资。从工商信息看,确实是家正规公司。
但我看得越仔细,心里的疑虑就越重。
订单合同上写的采购量很大,但付款方式是"货到付款"——也就是说,何松要先垫付所有生产成本,等产品交付了才能收到钱。这对资金链是巨大的压力。
而且合同里有条款写着:如果产品质量不达标,云居科技有权拒收并要求赔偿。这个"质量标准"的解释权完全在对方手里。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周末还想着我,是不是又有好股票要推荐?"
打电话的是我大学室友林峰,他现在在一家投行做高级分析师,对各行业的情况都很了解。
"帮我查个公司。"我说,"云居科技,做智能家居的。"
"云居?"林峰沉吟了一下,"这名字有点耳熟。你等等,我翻翻资料。"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找到了。"林峰说,"这公司去年B轮融资,但内部情况不太好。我一个朋友在投资方那边,听说云居的创始团队最近在闹矛盾,CFO已经离职了。"
我心里一沉:"业务方面呢?"
"表面上看挺光鲜,实际上烧钱厉害。"林峰压低声音,"兄弟,你不会是想投他们吧?我劝你慎重。这种公司现在到处拉供应商垫资,就是为了美化财务报表,好进行下一轮融资。"
"供应商垫资?"
"对。他们给供应商画大饼,签大额订单,但要求先供货后付款。等产品交付了,他们再以各种理由压价、拖延付款。有些供应商等不起,最后只能认亏。"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陈,怎么突然问这个?"林峰问。
"没什么,朋友想做他们的供应商,让我帮忙看看。"
"那你千万劝住你朋友。"林峰很认真,"这种单子,看着肥,其实是陷阱。前期投入越大,后面亏得越惨。"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书房门突然开了,何芸端着杯咖啡进来。
"研究得怎么样了?"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语气比昨晚温和了些。
"还在看。"我没抬头。
"陈默。"何芸在我身边蹲下,仰头看着我,"我知道你是为这个家着想。但我哥真的很不容易,他这些年为了那个厂子,头发都白了大半。"
我看着她的眼睛:"何芸,如果这笔投资亏了,我们会失去什么,你想过吗?"
"不会亏的。"她坚定地说,"我哥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有判断力。而且这次机会这么好,错过了就没了。"
"你了解云居科技吗?"我直接问,"你知道他们的财务状况?你知道这个行业的风险?"
何芸愣了一下:"我……我相信我哥的眼光。"
"相信不能当钱花。"我的话有些重,"商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相信。"
她的脸色白了白,站起身:"你就是不想帮我哥。"
"我是不想把我们全家的积蓄扔进一个高风险项目。"
"高风险?"何芸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投股票的时候怎么不说高风险?去年你买腾讯,万一亏了呢?还不是赌!"
"那不一样。"我也站起来,"股票我可以设止损,可以随时退出。但这个项目,钱投进去就收不回来了。"
"所以你就是不信任我哥!"何芸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是我哥,是你大舅哥!我们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要把话说清楚。"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何芸,这六百七十万是我们全部的流动资金。陈曦的教育基金、父母的养老钱、我们的应急储备,全在里面。如果亏了,我们拿什么生活?"
"不会亏的!"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为什么就不相信呢?"
"我相信数据,相信调查,相信风险评估。"我看着她涨红的脸,"但我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就把全家的未来赌上。"
何芸死死盯着我,眼里全是失望:"陈默,我真是看错你了。平时你说得好听,什么家人最重要,遇到事了就这么自私。"
"你可以说我自私。"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对这个家负责。"
她转身就走,门被重重摔上,整个书房都震了一下。
我坐回椅子里,端起那杯咖啡,已经凉了。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何芸不跟我说话,连必要的交流都省了。早上我起来,她已经带女儿出门了。晚上我回家,她要么在卧室不出来,要么就抱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我试着缓和关系,周三晚上下班特意绕路买了她最爱吃的榴莲酥。
"何芸,尝尝这个。"我把袋子递给她。
她看都没看一眼:"我减肥。"
"那……陈曦呢?要不要——"
"她刷牙睡了。"何芸打断我,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那里,拎着那袋榴莲酥,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才回家。开门时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是何芸在打电话。
"……我知道,妈。但他就是不同意……"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立刻压低声音:"我先不说了,他回来了。"
挂了电话,何芸看都没看我,直接进了卧室。
我站在玄关,脱了一半的鞋子又穿上,转身下楼,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十一月的深圳已经有了凉意,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点了根烟,虽然已经戒了三年,但今晚实在需要。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峰发来的消息:"查到了,云居科技上个月刚被供应商起诉,说拖欠货款八百万。这种公司你朋友千万别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谢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要跟何芸好好谈谈。
早上我起得很早,做了她爱吃的皮蛋瘦肉粥,煎了溏心蛋。陈曦还在睡觉,何芸从卧室出来,看见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坐下吃点吧。"我说,"我们谈谈。"
何芸没动,站在餐厅门口:"有什么好谈的?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我查了云居科技。"我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这些。"
上面是我整理的资料:云居科技被起诉的新闻、内部团队分裂的报道、行业分析师的负面评价……
何芸飞快地扫了几眼,把手机推回来:"这些都是网上的东西,谁知道真假?我哥说了,那些都是竞争对手恶意抹黑。"
"何芸,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她打断我,眼圈又红了,"陈默,我哥昨天又来找我了。他说设备订金下周一必须交,不然机会就没了。他求了我整整两个小时,我答应他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答应什么了?"
"我答应帮他筹钱。"何芸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爸妈那边能拿出五十万,我表姐那边能借三十万,再加上我自己这些年的私房钱,能凑个一百万。剩下的……"
她看着我,字字清晰:"剩下的我求你了,陈默。就当我求你,帮帮我哥。"
我的手指攥紧了筷子:"何芸,你疯了吗?你爸妈那五十万是他们的养老钱!"
"我知道。"她的眼泪掉下来,"但我哥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愿意帮。"
"那我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的意见就不重要了?"
"重要。"何芸走到我面前,"所以我在求你。陈默,我们结婚八年了,我什么时候求过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跪了下来。
"何芸!"我惊得站起来,去扶她,"你干什么?!"
"我求你。"她抓住我的手,泪流满面,"我哥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他会后悔一辈子的。而且他说了,等厂子做起来,第一年就能回本,第二年就能分红。到时候你的钱会翻倍还给你,我们全家都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心里五味杂陈。
"你起来,有话好好说。"我把她扶起来。
"那你答应我?"她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需要见何大哥,把所有的事情谈清楚。如果要投资,必须签正规的投资协议,找律师公证。"
何芸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立刻拿起手机给何松打电话:"哥,陈默答应了!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但看着她久违的笑容,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02
何松来得很快,一个小时后就到了。
他这次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配深色西裤,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一进门就热络地叫我:"妹夫!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
"何大哥先坐。"我指了指沙发,"有些事情我们得说清楚。"
"应该的应该的。"何松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我都准备好了,这是投资协议草稿,这是厂子的资产评估报告,还有云居科技的订单合同复印件。"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投资协议写得很正规,约定我出资670万,占股30%。但我很快发现了问题。
"这里写着'优先分红权归创始股东',"我指着其中一条,"也就是说,厂子赚了钱,你先分,分完了有剩余我才能分?"
何松笑了笑:"妹夫,这是行业惯例。我是实际经营者,要承担日常管理的责任,当然要有一定的优先权。"
"那如果亏损呢?"我继续问,"协议里没写亏损责任的分配。"
"不会亏的。"何松拍着胸脯保证,"你看这订单,第一批就是八百万的货,利润至少30%。交完第一批,回款就有两百多万。"
"回款周期呢?"
"合同上写了,货到付款。"
"也就是说你要先垫资生产,生产周期加上交货,至少要三个月。这三个月的运营资金从哪来?"
何松愣了一下:"这个……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追问,"何大哥,670万投进去,买设备、租厂房、招工人,这些都是固定成本。日常运营的流动资金你有吗?"
"我……我可以再贷一点。"
"银行会给亏损企业贷款吗?"我把资产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你的厂子去年亏了三十万,前年亏了二十万。这种财务状况,银行凭什么贷给你?"
何松的脸色有些难看:"妹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来帮我还是来挑刺的?"
"我是在帮你。"我很认真地说,"如果连这些基本问题都没想清楚,这个项目就是送命题。"
"陈默!"何芸在旁边急了,"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什么送命题?我哥做了十几年生意,会不知道这些?"
"那他倒是说说,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何松深吸一口气:"妹夫,我知道你是专业的,考虑得周到。但做生意就是这样,不可能每个细节都算得清清楚楚。有些时候,需要一点魄力。"
"魄力不能当钱花。"我合上文件,"何大哥,我可以投资,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投资协议里必须明确亏损分担比例,我占股30%,亏损也只承担30%。"
"这个可以。"
"第二,我要季度财务报表,所有大额支出必须经过我同意。"
何松皱起眉:"妹夫,这就有点……我是厂长,总不能花个钱都要问你吧?"
"不是花个钱都要问我,是大额支出。"我说,"比如超过十万的采购、新增贷款、给其他人分红,这些必须告知我。"
"这……"何松看向何芸。
何芸咬着嘴唇:"陈默,你这样我哥怎么做事?"
"正因为要做事,才要规范管理。"我看着他们,"如果这都做不到,那这个投资我不能参与。"
何松的脸拉了下来:"行,我答应你。还有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拿出手机,调出林峰发来的资料,"云居科技有拖欠供应商货款的记录,这个订单的风险很高。我建议分批生产,先做一批小额订单试试水。"
"那不行!"何松立刻反对,"人家要的是整批,而且要求三个月内交货。分批做根本来不及,这单子就黄了。"
"黄了就黄了。"我很平静,"总比全部投进去打水漂强。"
"陈默!"何芸的声音尖利起来,"你到底想不想帮我哥?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出钱!"
"我是在保护我们的钱。"我看着她,"何芸,670万不是小数目。"
"够了!"何松猛地站起来,"妹夫,我看你根本就没诚意。说什么帮忙,其实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做不成事!"
"何大哥,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何松指着我,"从一开始你就看不起我!我就是个县城的小老板,配不上你这个深圳的投资经理!"
"哥!"何芸拉住他,"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何松甩开她的手,"我把你当妹夫,掏心掏肺地跟你说实话,结果呢?你在这挑刺、怀疑我,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塞进包里:"算了,这钱我不要了。我自己想办法!"
"哥!"何芸急得跺脚,"你别走啊!"
何松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陈默,今天的话我记住了。等我厂子做起来了,你别后悔!"
门重重关上,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何芸呆站在原地,过了几秒钟,突然转身冲我吼:"你满意了?你把我哥气走了,你高兴了是吧?"
"何芸,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她的眼泪又下来了,"那是我哥,我唯一的亲哥哥!你知道他为了这个机会准备了多久吗?你知道他求了多少人吗?最后来求你,你倒好,条件一个接一个,摆明了不想帮!"
"我的条件都是合理的——"
"合理?"何芸冷笑,"你就是仗着有钱,想控制我哥!你不就是看不起他是县城来的吗?"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声音沙哑,"陈默,我真是看错你了。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是我哥的人生转折点,我求你帮一次,你居然这样!"
她抹了把眼泪,拿起手机和包:"我去追我哥。你自己在家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帮!"
门又一次被摔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无数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此刻,我只觉得冷。
手机响了,是林峰打来的。
"老陈,你那朋友的事查清楚了。"他的声音很严肃,"云居科技的创始人叫郑凯明,这人在圈子里口碑很差。他们公司就是靠画饼坑供应商,已经有四家小厂倒在他手里了。"
"四家?"
"对。模式都一样:先给大订单,要求供应商扩产能、垫资生产。等货交了,他们就以各种理由拒收或者压价。供应商投入全部家当,最后只能认亏。"
我闭上眼睛:"谢谢你,林峰。"
"不客气。对了,你那朋友到底是谁?我可以帮忙劝劝。"
"我大舅哥。"我苦笑,"但现在,他不想听我的劝。"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的笑声传上来,清脆欢快。
陈曦还在房间里睡午觉,她不知道这个家正在发生什么。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该怎么办?
如果不帮何松,何芸不会原谅我。这个家会走向何方?
如果帮了,670万打了水漂,我拿什么保障这个家的未来?
烟雾缭绕中,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何芸穿着白色婚纱,笑着对我说:"陈默,从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一家人。
可现在,我们还是一家人吗?
03
何芸那天晚上没回来。
我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被挂断。发微信也不回,最后干脆把我拉黑了。
晚上十点,陈曦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外婆家了。"我抱起她,"想妈妈了?"
"嗯。"小家伙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上,"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我拍着她的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哄女儿睡下,我在书房里坐到凌晨。桌上摊着何松的那些文件,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越看越觉得是陷阱。
云居科技的订单、何松的商业计划、那份漏洞百出的投资协议……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不能投。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那是你妻子的亲哥哥,你不帮,她怎么办?
凌晨两点,我终于下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律师朋友老张。
"老张,帮我起草一份投资协议。"我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明确股权比例、亏损分担、财务监督、退出机制……所有能想到的条款都加上。
"老陈,这么谨慎,是要投什么大项目?"老张问。
"投我大舅哥的厂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亲戚之间谈生意,最容易出事。你确定要这么正式?"
"正因为是亲戚,才要说清楚。"我揉着太阳穴,"快点帮我弄出来,今天就要。"
"行,下午给你。"
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何芸的号码。依然被挂断,但这次没有立刻挂,响了三声才断。
我发了条微信:"何芸,我可以投资,但必须按我的条件来。协议下午出来,让何大哥看看。"
消息发出去,显示的还是红色感叹号。我被拉黑了。
我只好给何松发信息:"何大哥,投资的事我考虑好了。今天下午三点,我们见面详谈。"
这次何松倒是秒回:"妹夫,你说的是真的?"
"是。但丑话说在前头,必须签正规协议,有些条款不能让。"
"只要你肯帮,什么都好说!"
约好了地点,我去公司处理了些紧急工作,中午匆匆吃了个外卖,下午两点就往律师事务所赶。
老张已经把协议打印出来了,厚厚一摞。
"我按你说的都加上了。"他把文件递给我,"股权、分红、财务监督、重大事项决策权、退出机制,甚至连破产清算的优先级都写了。"
我快速翻了一遍,点头:"就这样。"
"老陈,多句嘴。"老张摘下眼镜,"亲戚之间做生意,钱是小事,感情是大事。你这协议写得这么严密,对方能接受吗?"
"不接受就不投。"我合上文件,"老张,我不能拿全家的未来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行,我陪你去。"老张站起来,"万一谈崩了,我帮你打圆场。"
下午三点,约定的咖啡馆。
何松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何芸。她看见我进来,眼神闪躲了一下,但没说话。
"妹夫!"何松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快坐快坐。小芸说你答应帮忙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何大哥。"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推过去,"这是投资协议,你先看看。"
何松接过去,翻开第一页,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一页页往后翻,眉头越皱越紧。翻到第五页,他抬起头:"妹夫,这……这是什么意思?"
"协议条款,白纸黑字,以后有个凭据。"
"不是……"何松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着'乙方(也就是我)的所有经营决策,涉及金额超过十万元的,必须经甲方(你)书面同意'。这不是把我捆住了吗?"
"何大哥,这是正常的风险控制。"老张在旁边解释,"毕竟投资金额比较大,投资方要有一定的监督权。"
"监督?"何松冷笑,"这是监督吗?这是处处限制我!"
他继续往下翻,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条更过分,'如乙方经营不善导致亏损,甲方有权要求提前退出,乙方需在三个月内回购股份'。你这是一点风险都不想担啊!"
"何大哥,商业投资本来就要控制风险——"
"够了!"何松啪地把文件摔在桌上,"陈默,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能力不行,会把厂子搞砸!"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他指着那堆文件,"你这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不信任我、要控制我、随时准备撤资!这不是看不起我是什么?"
"哥!"何芸拉住他,"你别激动,听陈默解释。"
"解释什么?"何松甩开她的手,站起来,"我何松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风浪没见过?用得着他一个坐办公室的来教我?"
他拿起外套,看都不看我一眼:"小芸,走!这钱我不要了!"
"哥!"何芸急得站起来。
"走!"何松已经往外走。
何芸转身看着我,眼睛通红:"陈默,你……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何芸,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我尽量平静地说,"这是对我们全家负责。"
"负责?"她的泪掉下来,"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在乎。"我站起来,"正因为在乎,我才要把话说清楚——"
"你在乎的只是你的钱!"她打断我,声音颤抖,"陈默,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何芸——"
"别叫我!"她抹了把眼泪,"我现在才看清楚,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我和我哥,我们何家的人,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追何松去了。
咖啡馆里,服务员和其他客人都在看我。我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咖啡,手在发抖。
"老陈。"老张叹了口气,"要不……再改改协议?"
我摇摇头:"不改了。老张,你说我做错了吗?"
"没错。"他很认真地说,"从投资角度看,你的每个条款都合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大舅哥要的不是投资,是信任。"老张把文件收起来,"他要的是你无条件地相信他,而你给的是一份防范风险的商业合同。"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很累。
窗外是深圳的车水马龙,无数人为了生活奔波。可此刻,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到底该怎么做?
晚上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
何芸还没回来,陈曦在房间里玩玩具,看见我进来,立刻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我摸摸她的头,"想妈妈了?"
"想。"小家伙抬起头,"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里一紧:"没有,怎么会呢?"
"电视里都是这样的。"她歪着头,"爸爸妈妈吵架了,就会分开住。"
"我们没吵架。"我抱起她,"妈妈只是去外婆家住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哄女儿睡下,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何芸,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陈默吗?"一个陌生的女声。
"我是,你哪位?"
"我是何松的妻子,孙丽。"电话那头的女人说,"陈默,我能不能跟你见一面?"
04
孙丽约我在小区对面的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四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弟妹。"我坐下,叫了她一声。
虽然结婚八年,但我和孙丽见面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何松家在老家县城,平时也不常来深圳,逢年过节见一面,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就没什么交集了。
"陈默,谢谢你能来。"孙丽给我倒了杯茶,手有些发抖,"我知道你和何松闹得不愉快,但我还是想跟你谈谈。"
"嫂子有话直说。"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站起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陈默,我求你,别把钱借给何松。"
我愣住了:"嫂子,你这是——"
"我知道这么说不对。"她直起身,眼眶红了,"何松是我丈夫,我应该支持他。但陈默,你是明白人,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个项目就是个坑。"
我没说话,示意她坐下。
孙丽抹了把眼泪:"何松这些年一直想做大厂子,但他没那个能力。十年前他就被人骗过一次,那次亏了三十多万,是我娘家拿钱帮他填的窟窿。"
"他跟我说厂子这些年一直盈利——"
"盈利?"孙丽苦笑,"去年亏了三十万,前年亏了二十万,大前年更惨,亏了五十万。这些钱都是我一点点从自己的开销里省出来填进去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都是厂子的支出和亏损。
"这三年,我们家没买过新衣服,没下过馆子,连孩子的补课费都是我问娘家借的。"孙丽的声音哽咽了,"陈默,何松表面上说得好听,说什么接到大订单、马上就能翻身。但我跟了他二十年,他这套说辞我听过十几遍了。"
我翻着那本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居科技的事我也查过了。"孙丽说,"那个老板叫郑凯明,专门坑小厂。他给的订单看着大,但都是要先垫资生产。等你把钱砸进去了,他就以各种理由拒收或者压价。到最后,你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
"嫂子知道这些,怎么不劝劝何大哥?"
"劝了!"她的声音高了几度,然后又压低,"我劝了无数次!但他不听,说我目光短浅,不懂做生意。前几天他还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拖他后腿。"
她抹了抹眼泪:"陈默,我知道小芸在你面前说了很多好话,把何松夸得天花乱坠。但我是跟他过日子的人,我知道他什么样。他这个人,好高骛远,总想一步登天,根本不肯脚踏实地。"
"那嫂子希望我怎么做?"
"不要借钱给他。"孙丽抓住我的手,"陈默,你要是借给他,他肯定会亏光。到时候不但你的钱没了,我们两家都要闹翻。"
我沉默了。
"我知道这样说不对,毕竟小芸是我小姑子。"孙丽松开手,"但陈默,我是个女人,我理解小芸。她心疼她哥,想帮他。可她不知道,帮他的后果是什么。"
她指着那本账本:"这三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小芸根本不知道。何松只会在她面前装,说厂子马上就要赚大钱了。她信了,就逼着你拿钱出来。"
"陈默,你要想清楚。"她看着我的眼睛,"670万不是小数目。你们还有孩子,将来要上学、要生活。这些钱要是没了,你怎么办?"
我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嫂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放下杯子,"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不借,何芸那边——"
"小芸会生气,会闹,甚至会跟你闹离婚。"孙丽打断我,"但陈默,如果你现在借了,将来钱亏光了,她会后悔一辈子。到那时候,你们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站起身,又深深鞠了一躬:"我该说的都说了。陈默,你自己考虑清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怪你。"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深圳的夜晚车水马龙。我看着那本账本,一笔笔都是孙丽的辛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何芸的妈妈,也就是我岳母打来的。
"陈默。"岳母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在哪儿?能不能到家里来一趟?"
"妈,出什么事了?"
"你快来吧,小芸她……她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立刻起身往外冲。
岳父岳母住在罗湖区的老小区,我开车过去用了二十分钟,一路上心都是悬着的。
到了他们家,一进门就看见何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何芸!"我冲过去,"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泪又掉下来。
"陈默,你终于来了。"岳母拉住我,"你快劝劝小芸,她从下午哭到现在,什么都不吃,话也不说。"
我在何芸身边蹲下:"到底怎么了?说话啊。"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妈,您先出去。"我对岳母说,"我跟何芸单独谈谈。"
岳母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客厅里只剩我和何芸。
"何芸,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陈默,我错了。"
"什么错了?"
"我哥……"她哽咽着,"今天下午,我跟他回老家,想帮他想办法筹钱。结果在他家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我哥根本没打算把厂子做好。他是想拿你的钱去还债。"
我的心猛地一沉:"还什么债?"
"赌债。"何芸说出这两个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哥这三年一直在赌,欠了将近五百万。那些人天天上门要债,威胁要砍他的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云居科技的订单是真的,但我哥根本没想好好做。"何芸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想的是,拿到你的钱,先还债,剩下的钱去赌一把,赢了就做厂子,输了就……就破产跑路。"
她抬起头看着我:"陈默,嫂子下午打电话给我,把一切都说了。我才知道,我哥这些年把家里害成什么样了。我妈那五十万养老钱,也是我哥骗的,说是要扩大经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对不起。"何芸跪了下来,"都是我不好,是我逼你的。我以为我哥真的有了好机会,我想帮他,结果……结果他是要害我们全家。"
"你起来。"我把她扶起来,"别跪了。"
"我不起。"她抓住我的手,"陈默,你打我吧,骂我吧。是我蠢,是我傻,差点把咱们全家的积蓄都送进火坑。"
"何芸——"
"你知道吗?"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午嫂子给我看了我哥的银行流水,三年时间,他输掉了两百多万。厂子亏的那些钱,根本不是经营不善,都是他拿去赌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陈默,怎么办?"她哭着问,"我哥他……他会不会出事?那些要债的说了,再不还钱就要他的命。"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何芸,你听我说。"我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何大哥的债,我可以帮他还。"
她瞪大眼睛:"陈默——"
"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可以帮他还债,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他必须戒赌,去戒赌中心接受治疗。"
"好,好,我一定让他去。"
"第二,厂子不能做了,卖掉,把能变现的都变现。"
何芸愣了一下,点头:"好。"
"第三……"我看着她,字字清晰,"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他再赌,别说670万,连6700块我都不会给。"
"我知道,我知道。"何芸拼命点头,"陈默,谢谢你,谢谢你……"
她抱着我,泪水打湿了我的衬衫。
那一夜,我在岳父岳母家的客房里躺到天亮,一夜没睡。
窗外的天空慢慢亮起来,深圳的清晨,又是一个忙碌的开始。
我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何松赌博、何芸被骗、孙丽的苦楚……这一切像一出荒诞的戏,而我,是那个差点把全家身家都搭进去的傻子。
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发件人是何松:"妹夫,谢谢你。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
我看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很累。
改?
一个赌了三年的人,说改就能改吗?
但我没有选择。何芸是我的妻子,何松是她的亲哥哥。这个结,我解不开,只能扛。
05
还债的事比我想象的复杂。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何松的厂子。
厂子在老家县城的工业区,一栋三层的破旧厂房,院子里堆着生锈的设备和废料。我到的时候,何松正在跟几个人说话,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像善类,满脸横肉,说话时带着威胁的口气。
"何老板,话我就说这一遍。"为首的光头男指着何松的鼻子,"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拿不出钱,我就把这厂子砸了。"
"马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何松的声音在颤抖,"我马上就有钱了,真的!"
"马哥"冷笑一声:"你这话说了半年了。何松,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们大哥已经不耐烦了。"
"马哥——"
"闭嘴!"光头男一把推开他,何松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快步走过去:"等一下!"
几个人转过头,光头男打量着我:"你谁啊?"
"我是何松的妹夫。"我走到何松身边,扶住他,"几位是来要债的?"
"哟,还有人给你撑腰?"光头男笑了,"小子,识相的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跟何松之间的账。"
"债是多少?"我直接问。
"连本带利,五百三十万。"
"我替他还。"我拿出手机,"怎么转账?"
光头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有五百三十万?"
"有。"我打开银行APP,"账号报一下。"
光头男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行,算你有种。不过我警告你,要还就一次性还清,少一分都不行。"
"我知道。"我输入账号和金额,"今天能到账吗?"
"你要是真转了,下午就能到。"
我按下确认键,五百三十万,从我的账户里划走了。
光头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呦,还真转了。"
他对何松说:"何老板,你妹夫挺够意思啊。行了,这账一笔勾销。"
几个人走了,院子里只剩我和何松。
何松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妹夫,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扶他起来,"进去说。"
厂房里乱糟糟的,机器上落了厚厚的灰。何松的办公室在二楼,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桌上堆满了欠条和催债信。
"妹夫,我真的知道错了。"何松坐在椅子上,埋着头,"这三年,我鬼迷心窍,以为能赢回来,结果越陷越深。"
"怎么染上赌博的?"我在他对面坐下。
"三年前,厂子接了个大单,赚了五十万。"何松点了根烟,手还在抖,"我想着钱来得容易,就跟朋友去澳门玩了一趟。第一次去,赢了二十万。"
他苦笑:"那二十万,是我这辈子最后悔赚到的钱。从那以后,我就戒不掉了。总觉得下一把能翻盘,下一把能赢回来。结果呢?越输越多,连厂子的流动资金都搭进去了。"
"孙丽知道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何松的声音哽咽了,"她劝过我无数次,甚至跪下来求我。但我不听,还打了她好几次。"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妹夫,我不是人。我把老婆孩子害得这么惨,现在又差点害了你们。"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天空。
"妹夫,你说我该怎么办?"何松问,声音里全是绝望。
"去戒赌中心。"我说,"系统治疗,彻底戒掉。"
"我……我去。"他点头,"我一定去。"
"厂子卖掉。"我继续说,"设备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当废铁处理。厂房退租,能拿回多少押金拿多少。"
何松的身体颤了一下:"妹夫,这厂子是我十几年的心血——"
"心血?"我看着他,"何大哥,你自己说,这厂子还有什么价值?机器生锈了,工人跑光了,连房租都欠了三个月。留着它,除了继续亏钱,还能干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把厂子处理了,能回收一部分钱。"我说,"这些钱给孙丽,让她和孩子有个保障。"
"那我呢?"何松抬起头,"妹夫,我以后干什么?"
"先把赌瘾戒了再说。"我站起来,"何大哥,你现在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着以后干什么?"
他没再说话。
从厂子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我没吃午饭,但一点都不饿,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开车回深圳的路上,我给律师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帮我办个事。"
"你说。"
"我大舅哥有个厂子,帮我联系买家,能卖多少是多少。"
"行,我认识几个收购工厂的。"老张顿了顿,"老陈,你还好吧?听你声音不太对。"
"没事。"我握着方向盘,"就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像一场荒诞的梦。从何松要我投资,到发现他赌博欠债,再到替他还债,我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推着走,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我难受的是,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如果何芸一开始就告诉我实情,如果她愿意相信我的判断,如果我们能好好沟通……
但没有如果。
手机响了,是何芸打来的。
"陈默,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在回深圳的路上。"
"你去我哥那儿了?"
"嗯。"
"债还了吗?"
"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何芸的哭声:"陈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别哭了。"我叹了口气,"回家再说吧。"
晚上八点,我到家的时候,何芸已经在等我了。
她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做了一桌子菜,陈曦在客厅里玩玩具。
"爸爸!"女儿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去哪儿了呀?好久没见你了。"
"爸爸出差了。"我抱起她,"想爸爸了吗?"
"想!"
何芸从厨房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来了?饿了吧?快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何芸一直在给我夹菜,话很少,只是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陈曦叽叽喳喳讲着幼儿园的事,气氛暂时没那么凝重。
等哄女儿睡下,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何芸端了杯热茶过来。
"陈默,我……"她坐在我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芸。"我放下茶杯,看着她,"这件事,我们得谈谈。"
"我知道。"她低着头,"你说吧,我听着。"
"我替何大哥还了债,五百三十万。"我的声音很平静,"加上这段时间的花销,我们现在的积蓄只剩一百多万了。"
何芸的身体颤了一下。
"这一百多万,是我们现在全部的家当。"我继续说,"陈曦将来要上学,我们父母要养老,还有日常开销。何芸,你觉得够吗?"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节省。"我说,"你的那辆车,卖掉。这套房子太大,我们换个小一点的,把多余的钱省下来。"
"好。"她哽咽着,"都听你的。"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何芸,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不管你家里还有什么事,在做决定之前,先跟我商量。我们是夫妻,不应该有这种事瞒着对方。"
"我知道,我知道。"她抓住我的手,"陈默,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有什么事都跟你说。"
"好。"我拍了拍她的手,"那就这样吧。"
何芸扑到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夜,我搂着她,听着她的哭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百三十万,没了。
这是我十年的积蓄,是我在股市里摸爬滚打赚来的血汗钱。
就这么没了。
但看着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妻子,我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家的代价吧。
窗外的深圳,霓虹灯闪烁。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只是那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如果,如果我当初坚决不帮,现在会怎样?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就被我压了下去。
因为我知道答案。
如果我不帮,何芸会恨我一辈子。
而现在,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至少,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早上,何芸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煎蛋、煮粥、烤面包,动作娴熟而安静。
"醒了?"她看见我,笑了笑,"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
我点点头,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憔悴。
这一个月,老了好几岁。
吃早饭的时候,何芸突然说:"陈默,我想去找份工作。"
我抬起头:"嗯?"
"我想帮你分担一点。"她的眼神很认真,"我学的是财务,这些年在家带孩子,专业都荒废了。但我可以去考证,重新学起来。"
"行。"我点头,"这样也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和我哥断绝关系。"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做的那些事,我不能原谅。"何芸的声音很平静,"他不但害了自己,还差点害了我们全家。陈默,我想清楚了,他以后的事,我不管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样说很冷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是我哥,从小对我很好。但是……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管不了了。"
"何芸。"我放下筷子,"你不用这样。他是你哥,你该管还是要管。只是以后做决定之前,先问问我。"
"真的吗?"她抬起头,眼里全是不确定,"陈默,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叹了口气,"你也是被骗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下午,我接到律师老张的电话。
"老陈,你大舅哥的厂子有人要收购。"
"能出多少?"
"三十万。"老张说,"主要是看中那块地,厂房和设备都不值钱。"
"行,让他们尽快办手续。"
"还有个事。"老张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大舅哥欠的那些债,我帮你查了一下,借款的几个人背景不简单。老陈,你这次算是替他擦屁股了,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小心什么?"
"这种放高利贷的,手段很多。"老张压低声音,"万一你大舅哥以后再惹事,他们可能会找上你。"
我的心一紧:"我已经还清了。"
"账是还清了,但人情还在。"老张说,"总之你自己注意,有事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五百三十万还债,三十万卖厂,加起来五百六十万。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我实际损失了五百万。
五百万。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啊转,我突然觉得很荒诞。
一个月前,我还是个年薪八十万的投资经理,手里有六百多万积蓄,生活富足,家庭和睦。
一个月后,我的积蓄只剩一百多万,妻子差点跟我闹翻,还摊上了大舅哥这么个烂摊子。
这一切,就因为一句"帮帮我哥"。
我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
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
"陈先生,我是云居科技的副总裁,姓李。"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是这样的,我们跟何松有个合作项目,听说现在由您接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