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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勋章谈心|马背医生吾哈斯·苏来曼:一匹马、一个旧药箱,一辈子就干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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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勋章,是荣誉的符号,更是精神的坐标。 一枚枚“七一勋章”,承载着共产党人最赤诚的信仰、最滚烫的初心。它们不是陈列在展柜里的静物,而是一个个鲜活生命在时代洪流中刻下的印记——是马背上的药箱,是脱下军装后隐入柜台三十年的无名坚守,是乡村振兴图景里的一笔一画…… 今日起,红星新闻推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特别报道《与勋章谈心》。我们与今年“七一勋章”获得者深度对话,穿过荣誉的光芒,走进勋章背后那颗朴素的内心。 一个人,一枚勋章,一段足以照亮时代的人生。在这里,我们不仰望光环,只凝视内心。让功勋者开口,让信仰发声,在对话中触摸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最真实的纹理。

红星新闻记者 胡伊文 主编 赵倩 蓝婧

编辑 杨珒 审核 任志江

“他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吾哈斯·苏来曼的女儿这样对红星新闻描述父亲。

从20世纪60年代末的“赤脚医生”,到1975年入职裕民县牧业医院的卫校护士专业毕业生,到几十年的内科医生,再到2015年退休后社区“吾哈斯健康服务室”里的义诊医生,吾哈斯·苏来曼一辈子行医救人,矢志不改。


▲吾哈斯·苏来曼 红星新闻记者胡伊文 摄

40多年,吾哈斯的足迹遍布整个草原,他熟悉这里的每一道沟、每一座毡房。许多牧民家从老人到小孩都认识他,都找他看过病。

7月1日,吾哈斯在人民大会堂戴上代表党内最高荣誉的“七一勋章”。祖国西北边陲的新疆塔城地区裕民县,走出了第二位七一勋章获得者。

一匹马、一个旧药箱对牧民从不说“不”字

新疆特有的高山牧场,让哈萨克牧民形成了四季转场的习惯。为了打通牧区医疗服务“最后一公里”,新疆多地都成立了牧业医院(卫生院)。

与待在村镇里坐诊的医生不同,这里的医生跟着牧民跑。过去,裕民县牧业医院,县里“总部”没多少人,医生几乎都在山上的季节性医疗点。他们夏天在夏牧场,冬天在冬牧场,采取“24小时定点值守+上门巡诊”的服务模式,没有上下班,经常要上门急诊,还全程跟着牧民转场。从20世纪60年代的创始院长托呼达尔·叶斯木别克和妻子两个人,到21世纪00年代的20多人,他们要负责上万牧民的健康。在冬牧场,他们不仅看诊裕民县的牧民,也看诊聚集到此的邻县牧民。


▲马背医生吾哈斯·苏来曼 裕民县委宣传部供图

一匹马、一个旧药箱,从蚊虫成堆的夏牧场,一路艰辛的转场,到风雪掩路的冬牧场,这些马背上的医生常年穿梭在雪山下的茫茫草原之中。

牧民和同事的共同评价是,吾哈斯是最辛勤、最能吃苦的医生,也是牧民最喜欢找的医生。“夜里睡觉的时候牧民来找,吾哈斯是最主动的那个,有时也是牧民指名要找吾哈斯。”牧业医院2000年前后的院长葛有生说。

“风大雪厚,我们都想着明天去,但对牧民他从来不说‘不’字,什么时候都冲在前面,反倒是不让我们去。师父激励着我,我也想获得像他一样的来自牧民的尊重。”吾哈斯的徒弟叶尔江说。

在吾哈斯的女儿玛依拉记忆里,半夜里牧民来敲门,说家人需要接生,或者突发高烧,吾哈斯二话不说,穿上衣服,拿上医药箱就走。他好几次来不及把玛依拉送到邻居家,就把她也带上。她睡梦中迷迷糊糊被揣上马背,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置身牧民家。

牧民在“冬窝子”一待半年。吾哈斯这辈子待得最多的,就是最大、最远的巴尔鲁克山冬牧场医疗点,离县城200多公里,骑马快则3天,慢则5天。他5年左右就要换一匹马,一共换过十几匹。

巴尔鲁克山医疗点覆盖面积也是最广的,有几千名牧民。吾哈斯最远去过30公里外的牧民家,骑马要一天。有的牧民住在高处,马都过不去,他就下马再走上三五公里。一次性治不好时,他就住在村民家里几天。出去巡诊一圈,从一家转到另一家,就是一个月。


▲吾哈斯·苏来曼在雪中赶路 裕民县委宣传部供图

冬牧场的风雪阻隔,让吾哈斯没有赶上第一个孩子出生,更痛失与父亲、哥哥的最后一面。吾哈斯清楚记得,他的父亲是1981年4月24日去世的。1980年9月,他带着父亲去乌鲁木齐查出了食道癌。回来之后,父亲说:“你不要担心我,你好好上你的班,我会好起来的。”

他也没想到父亲会走得这么快。他在父亲跟前待了两个月,12月,他回去冬牧场。转年4月,去世的消息带到冬牧场用了5天,他得到消息后回家也用了5天。

算不清药费 就用自己的工资垫

那时,有的牧民条件困难,也缺现金,跟医生约定,等来年春天剪了羊毛或者秋天卖牛羊有钱了,再给药费。欠了多少,有没有还上,有些找不到人了……一人几十、几百元,吾哈斯自己也算不清,都用自己的工资垫。

“我也有困难,但他们比我更困难。我也没算过,就算了。”吾哈斯摆摆手说道。

医疗点上的同事,大部分带着家属一起,有的是两口子都是医院职工。但吾哈斯和妻子那斯甫海霞·努尔哈森一个在牧区上班,一个在县城防疫站(现疾控中心)上班。

“别人去了不久就说有事要回来一趟。一个冬牧场,别人回来两三趟,吾哈斯就回来一趟。”葛有生说。

吾哈斯每次回来都“待不住”,担心自己的病人又发病,担心徒弟看不好病,三五天又走了。


▲吾哈斯·苏来曼涉过林间 裕民县委宣传部供图

那斯甫海霞一个人在县城操持了全家。上有老下有小,有时亲戚的孩子也放在家里住,最多时,她一个人要照顾十多个人。她一个人生火,一个人铲雪,早起挤牛奶,有时烤馕烤一通宵。玛依拉回忆,在家里,母亲偶尔说一句“你爸不在家”,但没有抱怨过,父母也没有为此吵过大的架。

医院原党委书记梁建军说,吾哈斯作为一个老党员,从来没有给院里提过一个要求。

吾哈斯先后获得全国卫生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医院党支部以他为一面旗帜,设立了“吾哈斯党员先锋示范岗”和“吾哈斯巡回医疗队”。

“我不走,走了就少一个医生”

吾哈斯不是没有调到县城工作的机会。

那斯甫海霞回忆,1991年的一天,领导看她老是请假、迟到,问怎么回事。她委屈地哭诉起了家里的困难,并说吾哈斯几个月才回一次家。领导说,防疫站正好需要人,可以把吾哈斯调来县城工作。那斯甫海霞很高兴。

调动工作还在进行时,冬天结束,吾哈斯从冬牧场回来了。当那斯甫海霞告知此事,他拒绝了:“我不走。人要善始善终,把一件事情干完。我一辈子就在一个单位,在一个岗位干到退休。牧民看不上病,牧业医院缺医生,我走了就少一个医生。”

“他固执得很。他不来我也没办法。”那斯甫海霞说。

葛有生说,牧业医院艰苦,大家不愿意分过来。如果能调到县里其他单位,换别人巴不得去。


▲草原上的吾哈斯·苏来曼 裕民县委宣传部供图

而在玛依拉看来,很小的时候,别人都有爸爸陪。自己和两个哥哥不太认识他,觉得陌生。但她没觉得童年不幸福。“我的童年挺快乐的。”

玛依拉七八岁那几年,每年暑假都去山上父亲那里住一个月。草原上自由自在的,她转来转去,跟这家那家的小朋友玩。牧民们对吾哈斯特别热情,像亲戚朋友一样,也把玛依拉当成自己的丫头一样照顾,把好吃的都拿出来。

在玛依拉的记忆里,每次治好一个病人,拉着吾哈斯的手说一堆感谢的话时,不爱说话的吾哈斯就说“没事”,开好每天要吃的药就走了。但吾哈斯“心里可踏实了”。

从那时起,玛依拉就觉得父亲的职业有意思,当个医生挺好的。吾哈斯也常跟她唠叨,“丫头,你当个医生是挺好的”。她回忆,高中她是在乌鲁木齐上的,高三报志愿的时候,父亲专门来找她:能不能学医,就在新疆上,医科大挺好的。

新疆医科大是自治区内有志于医者心中的殿堂,吾哈斯曾在那里进修。玛依拉最终被预防医学专业录取。

就这样,玛依拉毕业后女承母业,进入县疾控中心工作。“我挺热爱我的工作,可能就是受我爸的影响吧。”

“我的职业不退休”


▲吾哈斯·苏来曼翻看过去的药品记账单 红星新闻记者胡伊文 摄

等到退休,吾哈斯还是“待不住”。他休息了两三个月,每天接孙子上下学。但老有牧民骑着马来牧业医院找他看病,医院把住在附近的他叫来免费坐诊。吾哈斯老念叨哪个高血压病人有没有按时吃药,老想起他退休时还没治好的病人,几次跑回山上去巡诊,“起码我量个血压去”。

但吾哈斯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经常上山了。他双腿有严重的关节炎,还有高血压。应社区邀请,他在社区里义诊,免费给居民量血压、听心肺、开药方。2019年,他所在的加依勒玛街社区为他成立“吾哈斯健康服务室”,他与来自县里几个医院的志愿服务队成员每天轮流值班。


▲吾哈斯·苏来曼在健康服务室给居民义诊 红星新闻记者胡伊文 摄

像在草原一样,他走出诊室,到社区里去巡诊。2023年,吾哈斯又带着志愿者发起“吾哈斯健康惠民行”,到处送诊、开健康讲座,社区里搞活动都叫他。

“我退休是退休了,但我的职业不退休。共产党员没有退休,只是换个地方接着干。”他对女儿这样说。

2021年,吾哈斯家的小院改造为融民族团结、爱国主义、党性教育于一体的红色基地。他用半个世纪行医的旧药箱、泛黄的巡诊记录、磨破的毡筒靴,向党员干部群众讲述边疆基层医疗卫生事业的巨变,讲述身边的民族团结故事。

50多年来,吾哈斯对边疆医疗的巨变深有感触。2000年后,县里医院B超、核磁、CT从无到有,乡卫生院的设备很齐全了。现在去县里、地区里、自治区里看病都很方便,也有远程会诊。牧民的生活水平也在逐渐提高,有些过去的常见病少见了。

“现在有路有车,冬牧场回来也就两个多小时,回县城做手术很方便。”吾哈斯老想起过去一些救治不及时不幸去世的患者,心痛要是当初有现在的医疗和交通条件就好了。

但冬牧场的风雪依旧迷人眼。

接过接力棒

吾哈斯话不多,似不与人亲近。但一穿上白大褂,他仿佛自在许多;一碰到原来的病人,他就打开了话匣子。义诊时,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给人量血压——哈萨克牧民多发高血压和心脑血管疾病。

吾哈斯对这片草原有着深厚的感情。“我太习惯草原的生活了,虽然城里条件更好。因为这里的空气,因为跟牧民共处,我更愿意在草原上生活。”

对吾哈斯来说,牧民跟亲人一样,是他的大哥,是他的妹妹。“我有机会会去山上看看他们,他们有时候也会来我家看看我。”


▲吾哈斯·苏来曼回到夏牧场给旧日病人检查身体红星新闻记者 胡伊文 摄

库鲁斯台医疗点的邻居加合别克因病致残,家庭困难,那时他时常送去生活用品,还帮加合别克家割草、做饭、喂牲畜。葛有生说,其他医生也会帮忙,吾哈斯帮的是最多的。吾哈斯说,自己退休后仍经常带上米面油去看望加合别克一家。加合别克已去世,吾哈斯仍把他80多岁的妻子当成自己的妈妈一样看待,前段时间还去探望过。

在阿克铁克切村见到旧日的病人开凯西·沃尔孜哈力时,吾哈斯开心地握着他的手,给他检查身体,一起回忆草原上的生活。吾哈斯给他治疗过癫痫,给他妻子接过生,给他们家三代人都看过病。开凯西2012年从山上生态搬迁下来,现在日常在村里卫生室看病,去县城看病也有公交车。开凯西得知吾哈斯现在常在社区义诊后,高兴地说,要带妻子去看病。

随着生态搬迁和定居,山上的牧民少了,也不再拖家带口。牧业医院人手也多了,大部分人是轮着上山。但吾哈斯的大徒弟叶尔江·库坎及其妻子,还有二徒弟木扎别克·赛力哈孜,还是常年待在山上的医疗点。


▲吾哈斯·苏来曼和徒弟叶尔江在一起 裕民县委宣传部供图

叶尔江说,他和妻子也想过回县城,但又习惯了草原的生活,还是留了下来。他和师父一样,喜欢这里的人和生活。他还有3年退休,如果条件允许,他愿意接着干。

吾哈斯的师父是托呼达尔院长。从托呼达尔到吾哈斯,从吾哈斯到叶尔江和木扎别克,牧业医院一代代传承着医生对牧民身体健康的责任感,传承着党员坚守岗位的使命感。

巴尔鲁克山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风中传来牧民的弹唱,仿佛在草原上回荡了几十年。许多新一代年轻牧民已不大认得吾哈斯,只听过长辈传颂他的故事。叶尔江和木扎别克现在是这片草原上牧民们最熟悉的医生,直到下一个年轻医生接过接力棒。

吾哈斯的故事,还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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