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的清单

芦义/文

技术已然赶上了神话，我们却在狂奔中弄丢了对敬畏的感知。1968年，当《全球概览》创始人斯图尔特·布兰德在创刊号封面上写下这句“吾辈如神，理应胜任于此”时，微型芯片刚刚诞生，大型机还像油轮一样笨重。他所说的“如神”是一种比喻，因为人类当时还没做到那些被记载在经文里的事。

50多年之后，那些事都被做到了：视力可以被恢复，美国加州的一家公司把一块两毫米的光伏芯片植入视网膜，让32名受试患者能够重新辨认家人的面孔；物种可以被复活，美国得州的公司从一颗13000年前的牙齿里提取出DNA，编辑了灰狼基因里的14个位点，让代孕母犬产下了3只恐狼幼崽；卢旺达的产妇死亡率已经因为送血无人机的贡献下降了一半。

《旧约》清点过的83个神迹，戴曼迪斯和科特勒都在《吾辈如神》这本书中给出了证明，这里的每一个类目都可以在某个工业流水线生产。按布兰德的标准，我们已经如神了。可是没有人这样描述自己。

人脑的局限：将奇迹感知为噪声

我翻译这本书的时候，反复想的是这件事。

作者花了很大力气把数字摆出来。截至2025年，全球有超过70亿部智能手机，每一部都相当于20世纪80年代要花700多万美元才能配齐的算力；过去10年，两亿人脱离了极端贫困，20亿人喝到了干净的水；全球数据量从2012年的2.8 ZB增长到2025年的181 ZB。任何一组数字单独拿到100年前，都足以让人相信我们的文明已经接近了一个新的纪元。

但读者很快会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匹配。书里描述的是奇迹，可生活在其中的人并不感到敬畏。他们感到的是疲倦、焦虑、信息过载，是一种说不清楚、对世界即将崩塌的预期。

因为我们的大脑还没准备好。

人脑是一台为节能而进化的预测引擎，它假设世界是局部的、线性的，且变化是以代际计算的。而我们造出来的世界是全球的、指数的，变化是以月计算的。当现实持续超出预测的范围，大脑会把这种超出解读为威胁。它分泌压力激素，启动负面偏差，把任何不确定都翻译成灾难的前兆。况且，社交网络的算法把我们的注意力跨度缩小为3～9秒，比金鱼还短。在这种状态下，奇迹会被感知为噪声。

戴曼迪斯有一句话，可以用来总结这种状态：技术已经赶上了神话，我们却丢失了敬畏感。

这是一个具体的、可被测量的事实。奇迹密度越高，对奇迹的感知能力越低；我们造得越多，看见的越少。

行动力是唯一变量

可是即便我们看不见，曲线本身也不会因此放慢。

戴曼迪斯和科特勒用了一整章描述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一项技术从被发明到重塑世界，会经过6个阶段。先是被数字化，变成0和1。然后进入一个漫长的、看起来很可笑的早期阶段，就像玩具一样，行业巨头都懒得看它。直到某一刻它越过了一个阈值，旧的市场结构在几年内崩塌。价格随之掉到接近于0。然后物理形态消失，被整合进一个更小的设备。最后免费分发给所有人。

技术从数字化到广泛普及的连锁反应的6个阶段就是指数级增长的6D框架，戴曼迪斯和科特勒在2012年出版的《富足》一书中提出了这个概念。你单独看每一个阶段会习以为常，但把6个阶段压缩到一个人的工作生涯里，就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自己常想到的是国际象棋盘上那个老故事。一位印度国王答应给棋盘的发明人奖励。发明人请求在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两粒，第三格放四粒，以此类推，每一格都比前一格翻一倍。国王没多想就答应了。当算到第32格的时候，米粒大约能装满半个棋盘。算到第64格，米粒的总量超过了人类有史以来种植过的所有大米。

这个故事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第64格，而在第32格之后到64格之间。前半盘的增长是缓慢的、看得见的、可以被规划的；后半盘的增长是悬崖式的，没人为它做过准备。

如果你试着把现代信息技术的发展也放进这块棋盘，从晶体管的发明算起，大多数严肃的估算都会落在第55到57格之间。意思是：我们大约还剩7到9格，但剩下这几格里发生的事情，会比过去70年加起来还多。

这件事的反直觉之处，在于它对每一个具体的人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任何依赖“明年和今年差不多”的判断都会出错；它意味着用30年积累起来的专业技能，可能在3到5年内被一种新的工具体系覆盖；它也意味着行业地图上的所有边界都会被重新画过，而画地图的不是任何一个人，是底层物理机制的复利。

人类对指数曲线的麻木有一个专有名词，叫作线性外推。我们的大脑被设计成假定明天大体像今天，下周大体像这周。这个假设在草原上是对的，在第30格之前也是对的。但在第55格之后，它会让你看不见正在袭来的变革。

过去10年我作为一个投资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这件事搏斗。我反复发现一个现象：在这个位置上，最稀缺的资本不再是知识，不是智力，甚至不再是判断力，而是行动力。

知识可以被检索，智力可以被订阅，判断力可以借助模型反复校验。但行动力，这个把判断变成真实动作的能力不能被外包。没有人能替你迈出那一步，“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正在变成区分两种人生的唯一变量。

“美丽的个体”，人是否也会在富足里萎缩

书里还讲了一个不安的实验，可能大家都听说过。

1968年，在布兰德写下“吾辈如神，理应胜任于此”的同一年，一位叫约翰·B.卡尔霍恩（John B.Calhoun）的种群学家在实验室里搭了一个为啮齿动物量身定制的“天堂”——没有捕食者，没有疾病，没有匮乏。食物、水和巢穴永远过剩。他想知道，当一个物种被彻底解除生存压力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实验开始之后的前560天，种群每60天翻一倍，然后一切开始崩塌。

年轻的雄性老鼠不再社交，不再求偶，不再竞争，整天只做3件事：进食、睡觉、梳理毛发。卡尔霍恩把这群老鼠叫作“美丽的个体”。母鼠开始遗弃幼崽，暴力变得随机，繁殖在第920天彻底停止。种群进入不可逆的衰退，直到灭绝。

卡尔霍恩把这种状态命名为“第一次死亡”。一种精神性的、社会性的死亡，远远早于物理意义上的死亡。他没有从这个实验里得出乐观的结论。他总结道：对像人类这样复杂的物种来说，如果没有挑战，没有难题，没有可以承担的角色，这个序列同样会展开，只是节奏更慢一些。

我反复读这一段，意识到这本书的结构其实是对称的：前半部分清点的是人类得到的所有奇迹；后半部分清点的是这些奇迹同时拿走的东西。当AI替你写邮件，写代码，写情书，做决策，做规划，组织生活；当推荐算法替你选音乐，选朋友，选观点；当娱乐和情感陪伴永远在线，永远便宜，永远不知疲倦——你不需要被任何人剥夺什么。你只需要被给予得足够多，就足以走进“美丽的个体”的那种状态。

神经科学家雅克·潘克塞普（Jaak Panksepp）早就在哺乳动物大脑里找到了一组硬连线的“玩耍”回路。它要求挑战，要求不确定，要求在无后果的环境里探索。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的“自由能量原理”解释了为什么大脑一旦发现某项任务可以外包给某个系统，就会立刻停止在那个区域消耗能量。这就是认知卸载，它的代价不是无聊，是萎缩。

人在富足里萎缩与老鼠在富足里萎缩的机制是一样的。

不可外包你的灵魂

戴曼迪斯和科特勒在书的后半部分给出了他们认为唯一能用的解药，他称其为Mind 2.0，也就是要升级我们的思维。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营销词，但他们说的事情其实很朴素。人脑这套硬件没办法直接处理指数型时代的输入，但跑在这套硬件上的“心理软件”是可以升级的。他们把这套软件拆成3层：框架、心态、偏差，再加心流作为执行系统，以及被他们称为“半人马”的人机协作模式作为接口。

我在翻译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试着把它落到中文语境里能直接执行的版本。我自己用了多年的方法大概分为以下4步：

• 选择高质量的信息源；

• 把零散的信息拼成可复用的框架；

• 强迫自己把这些框架公开讲出来；

• 然后用真实行动，对我来说就是投资决策去检验它们。

讲不清楚说明没学会，做出来亏钱说明判断错了，这两条反馈是最干净且直接的。

但所有方法的前提，是两位作者在书里反复强调的那条原则。他们用整整一章列了一份“AI增强创造力的10条法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这句话：不可外包你的灵魂。

你可以让AI替你写初稿、跑数据、改语法、做配图，但你必须自己保留最初的那个联想火花——那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全部理由。如果AI替你写作，它就替你思考；如果它替你思考，你就慢慢不再是你。

连接通往富足之路的最后一英里

我觉得整本书最重的判断就在这里。

通往富足之路的最后一英里，不是物流，不是基础设施，也不是技术能力的问题。它是人类行为的问题。它关乎信任，关乎协调，关乎共同的意图。

它似乎指出了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决定我们能不能从“美丽的个体”的状态里走出来的，从来不是更先进的工具，而是人和人之间能不能信任；是在加速的撕裂里，能不能找到一个共同想去的方向。

过去3年，在专注于AI与科技投资的同时，我自己也尝试更多地分享，践行“分享即学习”的理念，每两个月就用直播的方式把自己的思考整理给大家，也通过这个行为聚集了众多科技同好，帮助大家彼此建立信任和共同的意图。其实，智能时代最稀缺的东西从来不是算力，不是模型，不是数据；而是连接，是“人感”。人与人的激励，才能放大你的行动力！

这是我后来从做产品切换到做连接的原因，也是我决定翻译这本书的原因。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我想留下3件你可以带走的事。它们不是清单，不是方法论，只是我自己在这本书里学到，并且每天还在练习的事：

• 用AI升级自己，而不是让AI替你思考；

• 把好奇心当作每年唯一的KPI；

• 把行动力当作最稀缺的资产。

写到这里，1968年那句话需要再读一遍：吾辈如神，理应胜任于此。

我们的世界过去30年，做的是赶上的功课。接下来这40年，做的将是配得上的功课。

风险，是我们的事业。请开启你自己的进化。

（作者为全球顶级科技投资人；本文为《吾辈如神》一书译者序）

责任编辑：刘锦平 主编：程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