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压力，韩国要向美国平台开刀？

【文/观察者网 张菁娟】

一条爆火的YouTube视频、一条外卖应用上的一星差评、一篇育儿社区中的热门帖子——从7月7日起，韩国修订后的《信息通信网法》将为各类线上内容划定统一监管标尺。

新法初衷是整治网络谣言、诽谤乱象，不仅设置了高额惩罚赔偿、平台巨额罚款，就连企业负责人都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围绕网络新现象的立法，在全球各国都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这次自然也在韩国国内引发了激烈讨论。

值得一提的是，以往在数字、经贸议题上对美方多有妥协的韩国，此次并未退让。此前，美国已对该法修正案“深表关切”，直言规则会冲击美国本土平台，指责韩国在数字赛道设立“不必要的壁垒”。

网红、差评“一网打尽”

韩国《信息通信网法》大幅抬高民事、行政追责门槛，划出清晰监管对象，打破了时政内容与生活化网络评论的监管边界，不仅对既有媒体产生相当影响，也可能波及YouTube、网络直播、博客、SNS等新兴媒体。

新法专门界定了“主要网络信息生产者”这一概念：在YouTube或TikTok等在线平台上，过去三个月内发布至少三条内容，且订阅者超过10万或同期月均观看量超过10万次的个人，将被划入重点监管名单。

若被法官认定故意传播虚假内容，以谋取“不正当利益”（包括经济收益、扩大社会或政治影响力等无形利益）并对他人造成损害，最高可被判五倍损失金额的惩罚性赔偿金。如果反复传播已被法院认定为非法或虚假捏造的信息，还可处以最高10亿韩元的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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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压同样落到Naver、Kakao、Google和Meta等平台肩头。过去三个月内日均活跃用户超百万的平台，必须运行举报、内容监控系统。接到投诉后，须通过韩国放送通信委员会下设的“透明中心”进行核实。任何平台若未能删除已被确认为非法的内容，将面临企业行政罚款。如果无视韩国政府整改要求删除相关内容，企业首席执行官可能会被单独追责，并面临刑事起诉。

值得玩味的是，其适用范围不局限于YouTube视频、社交媒体帖子。育儿社区、外卖应用和网购平台上的恶意评价及诽谤性帖子，同样适用该标准。

各大平台匆忙调整，但无力断是非

面对即将落地的新规，韩国本土互联网巨头、海外跨国平台都在加紧调整系统，但他们都犯了难：如何设计系统判断何为真相、分辨创作者发布内容背后的主观动机？

韩国当地主流搜索引擎Naver坦言，目前只能收紧规则以适配新法，遇到事实模糊、难以定性的争议内容，只能全部移交韩国互联网自律组织（KISO）审查。Naver的一位代表认为，新法实施初期，公司会经常经历这样的流程。

韩国“国民通讯软件”KakaoTalk的运营商Kakao也将采取类似做法。由于其在判断事实真相方面的系统存在局限，Kakao实际上无法自行调查每条帖子背后的隐秘动机，也无法独自判定复杂的法律事实，因此计划请求KISO进行审查，并积极配合该组织的审议结果。

一位知情人士称，海外科技巨头同样手足无措，拥有Facebook、Instagram等多款社交平台的美国社交媒体公司Meta也在为新法做准备，但未透露更多应对方案。

韩国前法务部长官警告称，一旦国家被授权判定何为事实，网络平台将被迫过滤掉任何不符合官方叙事的信息。

他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该法要求门户网站和社区运营方预先筛选并删除政府认为非法的任何帖子，若不遵从则予以处罚”。面对潜在风险，平台运营方为规避追责，会主动下架大量存有争议的内容。

一个月内，14万人请愿废除

新法落地前夕已在韩国本土掀起巨大舆论风暴，不少民众担忧这部法案会沦为政府打压舆论批评的工具。5月26日至6月26日期间，韩国国会网站上要求废除该法的请愿，已累计收获超14万个签名。

批评者认为，该修订案未能充分反映媒体和公民社会对建立保障机制、防止公共利益报道受到寒蝉效应的诉求。在该法实施前，要求平衡立法的呼声就强调，言论自由可能因政治立场不同而受到压制。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社会与政治议题本身事实错综复杂，一旦行政、司法机关掌握随意界定“虚假信息”的裁量权，无论是短视频创作者还是深度报道媒体，都会出于规避诉讼风险的考量主动回避敏感话题，网络公共讨论空间、媒体对公权力的监督职能将持续萎缩。

一些人认为，平台创作者可能会因担心法律纠纷而主动回避敏感的社会、政治议题。媒体在深度报道过程中，也会顾虑报道细节事后被推翻追责，最终弱化监督职能。

韩国媒体称，如果各类线上公共讨论空间因法律风险不断收缩，创作者、媒体与普通网民皆因畏惧处罚选择自我噤声，最先消失的可能并非是虚假信息，而是自由讨论本身。

对于遏制虚假信息侵害公众权益、守护公民言论自由，不能只是简单的二选一。法律必须以同一标准适用于所有人，而对权力持批评态度的人越应受到更强有力的保护，民主才能健康存续。

面对质疑声，韩国执政党仅简单回应，称已为法院判定何为捏造信息提供了指导标准。

欧盟已遭抨击，美方也将审视韩国

美国近期再度抨击欧盟《数字服务法案》（DSA），认为其过度限制言论自由。去年4月，欧盟依据该法案向苹果公司和元宇宙平台公司分别开出5亿欧元和2亿欧元的罚单；12月，欧盟以违反《数字服务法案》为由，宣布对美国企业家马斯克旗下社交媒体平台X罚款1.2亿欧元。

观察人士预计，华盛顿同样也将审视韩国的做法。

早在去年12月，美国国务院就公开发声，表达对《信息通信网法》修正案的“关切”，并将其视为“歧视性措施”。美国方面称该修正案将对总部位于美国的在线平台业务造成负面影响，并损害言论自由，韩国不应在数字服务领域设置“不必要的壁垒”，同时敦促韩国政府“审慎考虑此事”。

有专家表示，该法源于韩国国内对虚假信息的担忧，而非有意针对美国企业。但他们也承认，这套适用于韩国、并对部分美国企业施加沉重负担的规则，很容易被美国拿来说事，正如欧洲已经发生的情况。

一位不愿具名的传播学学者将韩国的做法与欧洲的《数字服务法》相提并论，称“我们现在看到的对用户和上传者的数量门槛，基本上是在模仿欧洲的做法。欧洲已经因被指针对美国企业而受到批评，韩国也可能招致类似的指责。”

一位要求匿名的行业专家从企业角度表达了类似担忧，称该法“很容易成为贸易争端的导火索”。

中东多国认可从严管控

当下全球互联网治理趋严，欧盟、中东多国都出台了法规整治网络虚假信息。

沙特阿拉伯已实施相关法律，将传播假新闻列为可处以拘留的重罪。在现有法律基础上，沙特政府2025年对其跨部门反虚假信息框架进行了全面改革，并引入了AI自动筛查系统。包括社交媒体在内的平台现在负有法律义务，须主动识别并删除假新闻。沙特政府称这些措施是维护公共利益与安全的先进举措。

但法律解释空间极大，民众吐槽失业问题、对外籍劳工招聘表达不满、批评公共政策等，全都能被贴上“虚假信息、扰乱社会秩序”标签，多名普通民众因此被传唤起诉。

约旦2023年通过《2023年电子犯罪法》，加强了对假新闻的管控。处罚金额较以往暴涨数十倍，民众普遍害怕“一句话说错导致倾家荡产”。一名批评政府外交政策的巴勒斯坦籍记者是首位因此法受罚的媒体人。

据韩国媒体报道，这些国家对韩国的新法表示欢迎。报道同时认为，要完全阻止网上的假新闻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在缺乏明确标准的情况下，只注重压制可能导致处罚和监管过度膨胀。这加剧了人们对该法可能根据政治议程扩大化使用的担忧。

即将施行的《信息通信网法》是会沦为压制异见的工具，还是会通过其“首例处罚”案件树立先例，仍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