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七天傍晚,婆婆把孩子送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神色慌张。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跑。我低头看儿子。他瘦了一圈,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衣服是旧的,皱巴巴的,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有几道结痂的细痕。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
“宝宝,这几天去哪了?奶奶带你去哪了?”
他看着我,眼睛没有转。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妈妈……不要打针……”
我的手指僵住了。“什么针?”
“老爷爷打的……胳膊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臂上臂的位置。我撩开他的袖子,看见一小片青紫。针眼。陈旧的、还在发黄的边缘。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您好,我要报警。”
婆婆已经跑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没有去追。我把孩子抱进屋里,关上门。他搂着我的脖子,浑身在抖。
第一章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一岁,在城南一家私立幼儿园当中班老师。儿子小名叫团团,刚满四岁,在我工作的幼儿园上学。
婆婆姓刘,叫刘桂芝,今年六十三岁。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在老家县城住。平时我们一个月回去看她一次,逢年过节接来住几天。她跟我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就是那种典型的“隔层纱”的婆媳。她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我做菜咸了淡了她嘴上不说,下次来会自己带一罐她腌的咸菜。我给她买衣服,她当面说“乱花钱”,背地里穿出去跟老姐妹炫耀。
对团团,她是真疼。每次来省城,大包小包塞满冰箱,全是给团团买的土鸡蛋、土猪肉、自家院子里种的菜。她抱着团团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我虽然跟她有些生活习惯上的磕碰,但从来不拦着她见孙子。
今年八月,她说想带团团回县城住几天。
“老家凉快,不像城里这么闷,”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我带回去住一个星期,你们两口子也清静清静。”
我看了看旁边的老公何远航。他放下手机:“妈一个人带回去……行不行啊?团团挺皮实的。”
“有什么不行的?我养大你也没丢。”她往嘴里送了一瓣橘子,“你们年轻人上班辛苦,我带孙子出去透透气。”
我犹豫了一下。团团确实喜欢奶奶。每次回老家,他都跟在她身后转,帮她在院子里浇菜、蹲在地上看蚂蚁、追她养的那只橘猫。而且婆婆带孩子的经验比我丰富,团团小时候那几年月子里就是她帮忙搭的手。
“妈,那你去几天?”
“七天。下周六送回来。”
“行。那您注意身体,团团皮,别让他太累着您。”
“累不着。我乐意。”
她走的那天早上,团团穿着我新给他买的那件蓝色短袖,背着他的小熊书包,站在门口冲我摆手。
“妈妈拜拜!我去奶奶家了!”
“乖,听奶奶话。”
“知道啦!”
婆婆牵着他的手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团团还在冲我笑。我也冲他摆了摆手。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不太习惯。何远航加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改教案,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客厅太静了,往常这个时候团团应该在沙发上蹦来蹦去,喊着“妈妈你看我”,或者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嘴里念念有词。
我发了一条微信给婆婆:“妈,团团睡了吗?”
她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团团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妈妈晚安!我在奶奶家很好!你早点睡!”
我笑了,回了一句“晚安宝宝”。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婆婆每天都会发几张团团的照片过来。有的是在院子里玩水,水花溅了一脸,他咧着嘴笑。有的是蹲在菜地里摘黄瓜,举着一根比我胳膊还长的黄瓜冲镜头展示。还有一张是他抱着那只橘猫,猫被他勒得一脸不情愿,他还笑。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很踏实。奶奶带孙子回老家,再正常不过的事。
第四天开始,照片忽然变少了。
第五天,婆婆只发了一张。团团坐在饭桌前吃面条,低头看碗,没看镜头。
我发消息问:“妈,团团这两天怎么样?”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挺好的,在玩呢。”
第六天,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打过去视频,响了几声被挂断了。过了两分钟婆婆发来一条文字:“在忙,回头再说。”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但我没有追着问。也许她在忙,也许团团在午睡,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拍新照片了。婆婆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有时候按错了键挂断视频也是常有的事。
第七天早上,我发了一条:“妈,今天送团团回来,几点到?”
没有回复。中午再发,没有回复。下午两点,我直接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妈,团团几点回来?我去车站接你们。”
“不用接。我送回来。”
“那几点到?”
“……晚一点。六点吧。”
她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含着一口水,吐字有些含糊。我刚想再问,她那边已经挂了。
六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开门,婆婆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七八糟的,脸上有一层灰土,神情慌张。她把团团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妈——”
她没回头。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团团。
他瘦了一圈。脸上脏兮兮的,左边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那件蓝色短袖不是他走的时候穿的那件了,是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踝上有几道细细的结痂的痕迹,像是被草叶子划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
“宝宝,这几天去哪了?”
他看着我,眼睛没有亮。平时他看见我早就扑过来了,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今天他没有。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裤缝。
“妈妈……”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很小,“不要打针……”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什么针?”
“老爷爷打的……胳膊上……”他伸手摸了摸左上臂的位置。
我轻轻撩开他的袖子。手臂内侧有一小块青紫,边缘泛着黄。中间一个清晰的针眼,不是疫苗的那种,是更粗的针头留下的。周围皮肤微微凸起,像是什么液体渗透过的痕迹。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
“您好,我要报警。”
我抱着团团,他搂着我的脖子,浑身在抖。我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开了免提,一边讲电话一边拍他的背。
“我儿子四岁,被他奶奶带走七天,今天送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针眼……”
电话那边接线员问地址、问情况,我慢慢说着。团团趴在我肩上,两只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挂了电话,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何远航还没下班,我拨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没有留言,按了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把团团放在腿上,握住他的小手。
“宝宝,这几天你都在哪?奶奶带你去哪了?”
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话。“奶奶带我去一个房子……里面有老爷爷……”
“老爷爷是谁?”
“一个老爷爷……穿白衣服……他给好多小朋友打针……”
“你们在哪儿?那个房子在哪?”
“我不知道……奶奶让我闭眼睛……我害怕……”
“他打你哪里了?还有别的地方吗?”
他指了指胳膊,又指了指屁股。他没有哭,但他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像忍着什么。我把他抱起来翻过身,撩起他的裤腰。后腰下方有一小块淤青,颜色很淡,像是挨过什么东西钝击留下的。
我的牙咬紧了。“团团,奶奶打你了?”
他点头。“奶奶说……不要叫……叫了妈妈会死……”
我把他抱在怀里,他搂着我的脖子,终于开始哭了。哇的一声,像闸门忽然打开。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妈妈在,没事了。妈妈在。”
过了一会儿他又不哭了,累极了一样,在我肩膀上慢慢安静下来。他的小手还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何远航的电话回过来了,我接通。“你妈把团团送回来了。团团身上有针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何远航的声音响起来,沙沙的:“什么针眼?”
“你回来再说。”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抱着团团坐在沙发上,他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抽一下鼻子。客厅的灯亮着,窗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里有一小片红色的,像头皮被什么蹭破了又结了痂。我轻轻拨开看了一眼,是新痂,暗红色的,米粒大小。
我没有把他放下来。
就那么抱着。
等何远航回来。
第二章
何远航进门的时候,团团睡在我怀里,呼吸平稳。他换了拖鞋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儿子。他没伸手去碰,就是看着。
“到底怎么回事?”
“你妈送到门口,放下团团就跑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我压着声音,“团团说有一个老爷爷给他打针。他说他怕。”
何远航的脸色在客厅灯下是灰的。他没有说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他妈的电话。关机。
又拨了一遍。关机。
“你妈电话关机了。”
“她跑的时候就关了。”
何远航攥着手机的手垂下来。他没有坐下,在客厅里来回走。年糕被他脚步惊动,从阳台上走进来蹲在沙发脚边看他。
“远航,”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妈在县城做什么?她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有没有提过什么‘老爷爷’?”
“没有。”他说,“她说她就是在家里带孩子。”
“那团团身上这些伤怎么来的?”
何远航停住了。他看着我怀里睡着的团团,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明天……我回一趟县城。”
“我跟你一起去。团团跟我一起。”
“他在车上——”
“我抱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我现在回不去,太晚了。”
“那就明天一早。”
那一晚何远航睡在客厅沙发上。我抱着团团睡在卧室的大床上,他翻了几次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句什么,又睡过去。我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第二天早上,团团醒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一些。他窝在我怀里喝了一小碗粥,又吃了半个煮鸡蛋。我没有逼他吃太多,他愿意吃就行。
何远航开车,我抱着团团坐在后座。车子出了城,上了通往县城的老路。四十分钟的车程,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
团团靠着我的胸口,看着窗外。“妈妈,去哪儿?”
“去奶奶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身子缩了缩。“我不去奶奶家。”
“妈妈在呢。”
“老爷爷也在……”
“哪个老爷爷?你见过几次?”
“……几次……”他掰着手指头,“两次……三次……”他数不清了,但他伸出了四根手指。
“奶奶带你去的?还是老爷爷来奶奶家?”
“奶奶带我去的。走很远的路。”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他皱着眉想了想,“好几个小朋友……都坐着……有的哭……有的不哭……”
“他们在干什么?”
“打针。”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也打了。奶奶说……打了就不生病了。”
“那你疼不疼?”
他点头。“疼。我不想打。奶奶说不要哭。”
我把他搂紧了一点。何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红的,像一夜没睡。
到了县城。婆婆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的地方剥落了。何远航停了车,我们下车。楼道里昏暗,声控灯有几层是坏的。我们走到五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放着一袋拆开的饼干。厨房里灶台上有一口锅,锅底还留着一层干掉的粥。婆婆常穿的一双布鞋摆在门口鞋柜边上,但人不在。
“妈?”何远航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们找了一圈。卧室的被子没有叠,枕头歪着,床单上有皱褶。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盖好的药瓶,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盐酸曲马多。处方药。镇痛用的。
“你妈在吃这个?”
何远航接过去看了看:“我不知道。”
“团团说‘老爷爷穿白衣服’,会不会是诊所的医生?”
“县城的诊所多了,不认人啊。”
何远航翻开他妈的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本旧电话簿,翻开,中间夹着一张名片,印着一个名字:“李国栋,中医推拿理疗”。地址在县城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地址。
“去这个地方看看。”我说。
我们把团团留在车里,何远航锁了车。县城的老巷子窄,车子开不进去,我们步行了大概十分钟。巷子深处有一扇掉漆的红色铁门,门边挂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安康理疗”四个字。
门虚掩着。何远航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很小。一间屋子,摆着一张按摩床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几张穴位图,都发黄了。角落里有一个破旧的柜子,上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袋。
没有人。
“李国栋在吗?”何远航喊了一声。
没人应。但他看见按摩床旁边的地上丢着一个用过的注射器针头。旁边还有一片沾了血的棉球。
他没有去碰。他掏出手机,对着屋子和那些注射器拍了照片。
我们退出来,把门虚掩回原来的样子。
回到车里,团团已经歪在后座睡着了。我轻轻关上车门,何远航在车外面站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太阳照在那些灰扑扑的墙面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妈有没有提过这个人?”我隔着车窗问他。
“没有。从来没提过。”
“那团团身上的针眼——”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所以我要找到她。问清楚。”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发动了车。他没有说话,但他开车的方向不是回省城的路。他往县城派出所的方向去了。
第三章
派出所的民警接待了我们。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岁,姓王。何远航把照片给他看了,把团团胳膊上的针眼照片也给他看了。王警官皱起眉头,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婆婆的姓名、年龄、住址、联系方式。又问团团是什么时候被带走、什么时候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孩子身上有什么异常。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说到团团说“不要打针”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硬。王警官递了张纸巾过来。
“你婆婆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电话关机,家里没人。”
“这个地址你们去过没?”
“去过了。没人。”
王警官看了看登记信息:“李国栋,中医推拿,没有行医执照。以前有人举报过他用非正规手段给人治病。”
“那他给小孩打针呢?”
“如果属实,涉及非法行医。”他合上本子,“我们马上派人去看那个地址。你们留个电话,有消息通知你们。另外孩子需要先去医院检查,验伤报告很重要。”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何远航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两只手扶着方向盘,指尖压在皮套上。
“远航,你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她这几天有没有跟你通过电话?”
“……第四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一个。”他声音放低了,“她说她在县城碰见一个老中医,说团团脾胃不好,给开了几副贴敷的膏药。她问我要不要让团团试试。我说你看着办。”
“你没跟我说。”
“我当时觉得……”他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觉得就是贴个膏药,没在意。”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她有没有说是打针?是注射?”
“没有。她只说是贴敷。”
“团团身上是针眼。不是贴敷。”
他没有再说话。车子发动了,往县医院的方向开。
县医院的儿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吴。她看了团团胳膊上的针眼和屁股上的淤青,又问了几句情况,然后开了检查单:血常规、凝血功能、还有几个常规的传染病筛查。做这些的时候我在旁边攥着团团的手,他没有哭。他看着那个抽血的针头,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宝宝,很快就好了。”我捂着他的眼睛。
检查做完出来,吴医生叫我们进了办公室。“针眼的痕迹是新旧交叠的,不像是只有一次。有些已经快愈合了,有些还在发炎。淤青的伤大概三四天左右。具体是什么药物注射,我们要等结果。”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何远航问。
吴医生看了看他:“最坏情况是注射了不明成分药物。这个区域有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况?非法行医、私下给人注射来历不明药物?”
何远航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久了的木头。
“我等结果。”他说。
团团在车上又睡着了。我坐在后座,把他放在腿上靠着我的胳膊。何远航开着车,天已经暗下来。县城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
“远航,”我看着窗外,“你妈以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比如带团团去你没听说过的诊所?”
“没有。”他说,“她连去药店都只去那一家,说别的药店药不正。”
“那这个人她是怎么认识的?”
“我不知道。”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缺钱?身体不好?跟谁闹矛盾?”
何远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上个月说膝盖疼,走路不太利索。我给她转了五千,让她去看看。她说看过了,没什么大事。”
“五千块钱呢?”
“那我不知道。”
车子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红灯读着秒,何远航忽然开口:“晚晚,你怪我吗?”
“我怪你干什么?”
“我妈带走团团那天,我应该跟你一起拦着。”
“你拦得住吗?你妈那个脾气。”
“但我没拦。”他说,“我什么都没想,觉得就是回老家住几天。一个妈带亲孙子,能有什么事。”
我没有说话。车窗外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后座载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一闪就过去了。
“下个路口右拐。”我说。
“去哪儿?”
“去你妈常去那家药店。问一下她最近有没有买过什么药。”
县城的药店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店员。何远航报了婆婆的名字和住址,店员翻了翻电脑:“刘桂芝……她上个月来买过一盒膏药,膝盖用的。还有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
“就这些?”
“还有一瓶……”店员推了推眼镜,“盐酸曲马多。”
“谁开的方子?”
“没有方子。她说是以前医生开的,吃完了再来拿。这种药我们要登记,她写了身份证号。”店员把记录本转过来。何远航看了一眼,身份证号是婆婆的。
“她什么时候来买的?”
“上个月二十号左右吧。”
上个月二十号。那时候她还没把团团接走。但已经在准备曲马多了。一种止疼药。
从药店出来,何远航靠在车旁边,没有动。我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过了很久,他的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一下。
“好,我们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李国栋那个诊所,人去楼空。但他们在现场找到了几管注射器里的残留液体。送去化验了。另外——在诊所后面的垃圾袋里,发现了你妈的钱包。”
第四章
钱包是婆婆的。民警从物证袋里拿给我们看的时候,隔着透明袋子我认出了那个暗红色的折叠钱包,边角磨得发白,是她用了好几年的那个。里面身份证还在,几张零钱散落在袋底。
“现场还发现了什么?”何远航问。
“没有更多了。”王警官说,“人去楼空,走得挺急的。灶台上有剩饭,碗筷没收,看样子是两三天前走的。”
“那我妈呢?她跟李国栋一起走的?还是——”
“目前不清楚。但钱包在现场,说明她至少两三天前还在那个地方。”王警官合上本子,“我们查了李国栋的信息,这个人六十二岁,以前在乡镇卫生院干过,后来因为医疗事故被开除,没有正式行医执照。在这边开了个理疗店好几年了,没什么大动静。但最近有人反映他在偷偷给人打针。”
“打什么针?”
“不清楚。有些人说是营养针,有些人说是止疼的。但没有药监备案的东西,谁也说不准。”
何远航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物证袋。他的拇指在透明袋子上压出一道白痕。
“李国栋有家属吗?”
“一个儿子在省城打工。我们已经联系上了,说好几年没怎么联系。”
“那我妈——”
“我们会继续查。你先回去等消息,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省城,团团在车上睡了一路。到家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到家了?”
“到家了。”
“奶奶呢?”
我抱着他的手顿了顿:“奶奶有事,过几天才回来。”
他没有再问。他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搭着我的脖子,安安静静的。
何远航在客厅坐了很久,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我哄团团洗完澡换了衣服,把他放在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我关了他房间的门走出来,何远航还坐在沙发上。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
“远航,”我侧过头看着他,“你妈可能不是主动跑的。”
“什么意思?”
“她钱包都丢在那里了。一个要走的人不会把钱包落下。”
何远航抬起头看着我。客厅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眼底的红血丝比以前更深了。
“我在想,”他说,“我妈是不是被那个人带走了。”
“或者她是在保护那个人。”
“保护一个没有执照的黑诊所?”他声音高了一点点,“她为什么要保护他?”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妈这个人……她什么事都自己扛。如果有人跟她说,团团脾胃不好需要治,她可能会信。如果那个人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可能会瞒。如果那个人说‘你告诉了别人我就走了,团团就治不好了’,她可能会——”
“可能会把团团送去打针。”何远航接过我的话。
我们之间安静了很长时间。年糕跳上沙发,在何远航腿上踩了踩,趴下来。
第二天清早,医院那边打来了电话。团团的血常规结果出了,有几个指标偏高,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都高于正常值。吴医生说,这说明孩子体内有炎症反应,但具体是什么引起的,还得等传染病筛查的结果。
“另外,”吴医生在电话里顿了一下,“我们在孩子针眼附近的皮肤组织里检测到一种成分,初步判断不是常规药物,更像是某种中成药的注射液。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穴位注射’这个说法?”
“没有。”
“有一些非正规机构会拿中成药注射液做穴位注射,号称能治百病。但那些药没有经过皮试,直接打进去很容易引起过敏反应和感染。我们现在正在做药敏测试。”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省城八月的早晨已经热了,蝉叫得撕心裂肺。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团团房间的门。
何远航在书房打电话。我隔着门听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问他妈的手机运营商能不能查到最后的信号位置。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最后信号是在县城老城区那边,时间是她送团团回来的前一天晚上。”
“然后呢?”
“然后关机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头微微低着。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远航,你妈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刘桂芝。”我说,“她一个人把你养大,六十多岁还能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抢特价菜。她不会这么容易就没了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过去。他的胸口很硬,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我的耳朵。
那天下午,派出所又打来电话。李国栋的儿子从省城赶回了县城,提供了他父亲的一些信息。他说他爸以前在乡镇卫生院确实出过事,给一个老人打了一针,老人当场休克,抢救过来了但留了后遗症。从那以后他爸就被开除了,回家开了个理疗店。
“我爸那个人,”李国栋的儿子在电话里说,“就是脑子转不过来。他觉得自己能治别人治不好的病。这些年一直有人找上门,他就偷偷给人治,有时候打针,有时候贴膏药。我说过好多次让他别干了,他不听。”
“那你爸最近有没有提过你奶奶?”
“没有。但他上个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要借两万块钱。我问干嘛用,他说有个病人需要买药。我说你又乱来。他就把电话挂了。”
何远航听完这些,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借钱买药。买什么药?”
“我妈跟他之间有没有金钱来往?”
“有。”我说,“你妈上个月从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她说膝盖疼要买药。”
那五千块钱,可能真的是买了药。但不是买给她自己的。
傍晚的时候,我带团团下楼在小区里走了走。他在花坛边蹲下来看蚂蚁搬家,蹲了很长时间。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群蚂蚁,看得特别专注。
“妈妈,”他忽然抬头,“奶奶去哪里了?”
“奶奶在老家,过几天回来。”
“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啊,奶奶怎么会生气。”
“奶奶跟我说……不要告诉妈妈……”他低下头,手指戳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不然妈妈会死。”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奶奶说‘不然妈妈会死’?”
“嗯。”他点头,“奶奶说,不要告诉妈妈在老爷爷那里打针……不然妈妈会死……奶奶还说……”他声音更小了,“奶奶说她也没办法。”
我攥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后来呢?奶奶还说什么了?”
“她说……老爷爷有药,治我的病……打了针就不生病了……她让我不要哭,哭了就白打了。”
“团团,你有没有生病?你告诉妈妈,你哪里不舒服?”
他想了想:“没有。就是打针的地方疼。”
我把他抱起来,他搂住我的脖子。我感觉到他在发抖,但是他没有哭。他自从那天回来之后,就很少哭了。他好像知道哭没有用,或者他以为哭了奶奶就会生气,妈妈就会死。
我抱着他绕着小区的路走了一圈又一圈,蝉还在叫着,暮色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那天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何远航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亮着,他在看监控录像。县城老城区那条巷子口的公共监控,派出所拷贝了一份给他。他一段一段地看,屏幕上的画面模糊、跳帧、时间码快速滚动。
“找到什么了没有?”
他指了指屏幕定格的画面。一个小个子女人,穿着暗红色外套,从巷子口走进去。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穿着蓝衣服。
那是婆婆。牵着团团。走进去。
画面上的时间码是第六天上午。第六天上午,她还带着团团在那条巷子里。
镜头没有拍到他们出来。那条巷子没有出口,只有“安康理疗”那一扇门。他们进去了。后来的监控里,没有他们出来的画面。
何远航按了暂停,屏幕上的时间码停在那里。
“他们从里面走了别的路?”我问。
“巷子后面有一道小门,通向另一条街。”他说,“我妈知道那道门。她以前跟我提过,那边有个卖豆腐的摊,她常去。”
“所以她不是从正门走的。她带着团团从后面那条街走了,然后送团团回来。”
“送回来之后呢?她为什么还要回去?”
何远航靠在椅背上,手扶着额头。“我不知道。她可能落下了什么东西。也可能……那个人不让她走。”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层光很薄,照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他看起来不像三十二岁的人,像熬了一个月夜的人。
我走过去,把杯子放在桌上。“你去睡一会儿。明天我陪你一起找人。”
他没有动。但他的手从桌上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何远航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妈手机号打来的。他接起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但那边传来的不是他妈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
“你是刘桂芝的儿子?”
“你是谁?”
“李国栋。”那边说,“你妈在我这儿。”
何远航把手机开了免提,我凑过去。李国栋的声音老迈、沙哑,带着一点县城口音:“你妈前两天跑了,今天又回来了。她回来拿她的东西。我没拦她。她说她想回去找你,但她说她怕。”
“她怕什么?”
“她说她怕你知道了会报警。她让我跟你说,孩子没事,那个针是营养针,我自己调的方子,没副作用。”
“你调的东西打在孩子身上,你说没副作用?”
“我没害孩子。我治了几十年了——”
“我儿子现在在发烧,”何远航打断他,“医院验出来他体内有炎症反应。你说那是营养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发烧了?”
“你把你现在的地址给我。我自己来接我妈。”
“我不能给。你妈不让我给。”
“那让我妈接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然后是何远航他妈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哭腔:“远航……妈没事……你别来找我……”
“妈,你在哪?”
“妈在……在朋友家……”
“你哪个朋友?你跟我说,我去接你。”
“你别来了。你把团团照顾好……”
她的声音忽然远了,像是被人把手机拿走了。李国栋的声音又响起来:“我说了,孩子没事。你妈在我这儿,过两天她自己回去。”
电话断了。何远航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放下。
“他在威胁你妈。”我说。
“不是威胁。”何远航站起来,“他是在控制她。我妈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们马上去了派出所。王警官听完录音,皱着眉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李国栋用的是你妈的手机。信号定位又在那条巷子附近。我们派人过去,但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你配合我们一下。你用你妈的手机号给他发条短信,就说‘妈,团团发烧了,我要带他去医院,你有医保卡在家吗?’看他回不回。”
何远航编辑了短信发过去。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那边回了一条:“医保卡在床头柜抽屉里。”
发短信的语气是婆婆的风格,但何远航看了说:“这不是我妈打的字。她不会打‘床头柜’,她只写‘柜子’。”
“那就是李国栋拿她手机回的。”王警官说,“他现在在你妈身边,还在用她手机。你妈没有完全自由。”
何远航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我再发一条。我说‘妈,团团一直哭,他说想奶奶。你回来看看他吧。’”
他发出去了。
那边很久没有回。长到我们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团团在家由我爸妈临时过来照顾,我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
屏幕终于亮了。不是短信,是一个视频电话请求。何远航愣了一下,接通了。画面先是暗的,然后亮了,婆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坐在一个白墙的房间里,身后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她的脸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嘴角有一点干裂的皮。她看着镜头,没有说话。
“妈!”何远航先开了口,“你在哪?”
婆婆嘴唇动了动:“远航……团团还好吗?”
“他发烧了。你回来看看他。”
婆婆的眼睛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然后画面一晃,李国栋的脸凑了过来。六十二岁,精瘦,花白头发,眼睛细长,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色短袖。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孩子发烧是正常的,排毒反应。我已经让你妈回去了,她下午就到。”
“你在哪?”
“我在哪不重要。你记住,我没有害你儿子。”电话挂了。
何远航握着手机,王警官在旁边已经站起来在打电话了。视频电话的信号追踪出来了,位置在县城隔壁一个镇上,距离老城区大约三十公里。
“我们马上派人过去。”王警官说。
何远航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家里等消息。”
“他把我妈关在那儿,我得去接她。”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那你跟我们去。但你在车里等着,不要擅自行动。”
何远航点了点头。他转过来看着我。我站在他面前,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
“你去。团团我照顾。你找到妈就给我打电话。”
“好。”
他走了。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上了警车。车子驶出院子,拐弯,汇入县城的车流里,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八月的太阳底下,风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的热气。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团团在家,我爸妈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在吃西瓜,嘴角沾了一圈红。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攥着手机,往回家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四点多,何远航给我打了电话。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那边有些哑,但他是笑着的。
“找到了。”
“你妈呢?”
“在我旁边。”
我听见电话那头,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来,哑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晚晚……团团……团团没事吧……”
那是婆婆的声音。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晾在架子上的衣服吹得猎猎响。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说不上来为什么。
“妈,”我说,“团团在家吃西瓜呢。你回来看看他。”
第六章
何远航把婆婆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开了门,看见何远航走在前面,婆婆跟在他后面。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深蓝色的,皱巴巴的,像是随手套上的。她低着头走进来,在玄关停住了,没有换鞋。
“团团呢?”
“在卧室。我妈陪他呢。”
她点了点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她的脚步比一个月前慢了,右腿有一点拖,像是走了一段很远的路。她在卧室门口站住了,没有进去。我透过门缝看见团团坐在床上,正在跟我妈拼乐高,手里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
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退了回来,走到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何远航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端在手里,没有喝。
“远航,”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妈对不起你。”
何远航坐在她对面,我也坐了下来。
“那个李国栋,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老中医。”婆婆开始说了,声音像一条拧干了的旧毛巾,“几年前我膝盖疼,别人介绍我去他那儿贴膏药,效果还行,就认识了。他后来总跟我说,他有个方子,能治小孩体弱多病。他让我把团团带去,给他看一看。”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们商量?”
婆婆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他跟我说……孩子脾胃虚,得用穴位注射调理。他说他在乡镇卫生院干了几十年,治过很多小孩。我……我就信了。”
“那你为什么要把团团带回去七天?”
“他说要连打七天,一个疗程。第一针打完,团团哭了很久。”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心疼,我说不打了。他说不打了前面的就白费了,孩子以后还是会生病。他说……他说你要是不打了,以后孩子身体出问题,你儿媳妇会怪你一辈子。”
她攥着水杯,手指发白。“我就怕你怪我。我怕晚晚怪我。我怕你们觉得我没看好孙子。”
“妈,”我开口了,“你信他,是因为你怕我们怪你?”
她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否认。
“后来你为什么要跑?把团团送到门口,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团团身上起了红疹,”她说,“李国栋说是排毒反应,过两天就好了。但团团说痒,一直挠。我害怕了。我心想这不对。我就把团团送回来了。我去找李国栋理论,他说他给我钱,让我别报警。我不肯。他就不让我走了。”
“他关着你?”
“他……他把门锁了。他说等事情过去了再放我。我跑过一次,他把我追回来了。后来他又让我走,说让我回来看看孩子。”她的声音彻底抖了,“远航,妈不是故意要关自己。我是怕你们报警,他出事。”
何远航坐在她对面,好久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团团在卧室里笑了一声,应该是我妈给他拼了一只恐龙。
“你知不知道他给团团打的到底是什么?”何远航开口了。
婆婆摇头。
“医院查出来里面有炎症反应。你的那个‘老中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婆婆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团团现在怎么样了?”
“发烧,但已经退了。在观察。”
婆婆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就是那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她握着水杯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两滴水,忽然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
“我去看看他。”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站在门框边,没有进去。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伸出一只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她没有推门,就那么站着,看着里面坐在床上玩积木的团团。
团团抬头看见了她:“奶奶?”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团团,奶奶来看你了。”
“奶奶你去哪了?”团团放下积木,“我好想你。”
婆婆没有走进去。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说了一句:“奶奶回来了。”
团团抱着乐高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奶奶你怎么哭了?”
婆婆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没有,奶奶眼睛进沙子了。”
团团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我给你吹吹。”
他鼓起腮帮子,冲她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婆婆站在那扇门框旁边,忽然蹲下来,把团团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团团的乐高从手里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她蹲在那里抱着孙子,把脸埋在他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团团被她抱着,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奶奶不哭。”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何远航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动。阳台上风吹进来,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茶几上那杯水还端端正正放在那儿,水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波纹。
那天晚上,婆婆在团团的床边坐了很久,直到他睡着了。她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看着他的脸,没有碰他。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凌晨两点多,路过团团房间,门缝里透出一条光。推门进去,婆婆还坐在那张小板凳上,脸歪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搁在床边,指尖离团团的头发只有一寸远。
我没有叫醒她。我拿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肩上。
然后我退出来,关上了门。
过了几天,派出所那边来了消息。李国栋在邻镇一个朋友家里被找到了。他对穴位注射的事供认不讳,但坚持说那是“祖传方子”,没有害人的意思。注射用的液体送检结果出来了,是一种未经批准的中成药注射液,含有多种成分,其中一种在部分人群中会引发严重过敏反应和肝损伤。团团体内检测到的炎症指标,正是那种成分引起的。幸运的是用量不大,停了药之后炎症在消退。
李国栋因涉嫌非法行医被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婆婆去了派出所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她看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对何远航说了一句:“以后你们的事,妈不管了。妈没那个本事。”
何远航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做得不对”。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他妈的布袋子。
回家以后,婆婆没有再提过李国栋。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给团团熬粥,把米粥熬得烂烂的。她不再拉着团团说“奶奶带你去哪玩”,而是问团团“你今天想去哪?奶奶陪你去。”她不再擅自做决定,她会问我:“晚晚,团团能喝绿豆汤吗?”她会等在原地,等我点头。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和团团坐在阳台上。婆婆坐着小板凳,团团坐在她面前的小马扎上,手心里摊着一把米,正在喂落在窗台上的鸽子。鸽子咕咕叫着,团团小声说:“奶奶,它啄我手心,痒痒的。”
婆婆伸手,把他的手托高了一点:“那你别害怕,它不会咬你的。”
“它想吃什么?”
“它吃米。”
“那我再给它倒一点。”
婆婆没有再说话。夕阳从楼宇的缝隙里照过来,落在祖孙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落地窗框住的画面。四岁的团团在喂鸽子,六十三岁的婆婆在看他。客厅里很安静,何远航在厨房切菜,砧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从那扇窗户看出去,正好对上了婆婆的目光。她没有躲,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年糕不知从哪窜出来,蹲在阳台门口,歪着头看着外面的鸽子和人。团团看见了它,招招手:“年糕你来,鸽子不咬你。”
婆婆笑了一下。那是我这段时间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天晚上,我哄团团睡觉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忽然问我:“妈妈,奶奶还会带我走吗?”
“不会了。奶奶以后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那老爷爷呢?”
“老爷爷不会再给你打针了。”
他想了想:“那我以后还要打针吗?”
“要打。但妈妈会带你去大医院,医生阿姨可温柔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妈妈,奶奶那天哭了。”
“嗯。”
“奶奶以后不哭了,对吧?”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对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窗外月光落进来,在他脸上描了一道细细的银边。我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翻身了,小手搭在被子外面。我走过去帮他把被子掖好,然后关了灯。
客厅里,何远航在沙发上坐着,婆婆已经回房间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是热的。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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