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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喂奶。
女儿刚含住乳头,被铃声一惊,松开了嘴,委屈地哼唧起来。我低头哄她,随手接起电话,眼睛还盯着她粉嫩的小脸。
“念念。”是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你妈住院了。第四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ICU。”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你来一趟吧。”
窗外是十一月的阴天,灰色的光落在女儿的脸上,她终于安静下来,咕咚咕咚地吞咽。我听着电话里父亲压抑的呼吸声,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知道了。”我说。
然后挂了电话。
继续喂奶。女儿吃完一边,我给她拍了个奶嗝。她在我肩膀上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
九个月。
距离上一次见到我妈,过去了九个月零三天。
那天也是在医院里,市妇幼保健院四楼的产房。我躺在产床上,宫缩的阵痛一波接着一波,疼得指甲抠破了掌心。助产士不断往产房门口看,小声嘀咕:“怎么还没有家属来签字?”
我咬着嘴唇说:“我老公在路上,他从外地赶回来。”
助产士问:“你妈呢?总得有个直系亲属在吧。”
我没说话。
那一夜,陈远舟堵在高速上。我妈的手机从傍晚六点开始关机。我爸的电话始终没人接。
到后半夜,陈远舟终于赶到,签了字。女儿凌晨三点四十分出生,六斤三两,哭声洪亮。护士把女儿放在我胸口的时候,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送了六个产妇出去,始终没有出现我妈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我妈发了条微信给我。
“念念,昨晚妈手机坏了。生了?男孩女孩?”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给女儿喂了第一口奶。
从那天起,我没主动联系过我妈一次。
她也没主动联系过我。
偶尔在我爸的电话里能听到她的声音,在背景里问一句“念念和孩子还好吧”。我爸把电话递给她,她就说“没事没事,我就问问”,然后匆匆走开。
我不追问,也不解释。
老公陈远舟有时候小心翼翼地提起:“要不咱们带孩子去看看姥姥?”
我说:“她也没说想见。”
陈远舟就不说话了。他是个聪明人,结婚六年,他从不在我和我妈之间站队,只是偶尔会在深夜抱着女儿的时候轻轻叹气。
我装作听不见。
今天我爸打来电话,说妈进了ICU。
我哄睡了女儿,把她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她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换了衣服,拿了包。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女儿,心想:如果我今天不去,她长大以后会不会理解?
然后我推开了门。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刺激得眼睛发酸。ICU的探视时间只有下午四点到四点半,我来晚了,只能在走廊里等着。
我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见我过来,猛地站起来。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肿,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是用刀刻的。我记忆里那个开了一辈子长途货车、五十五岁还能扛着五十斤大米一口气上五楼的父亲,现在缩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里,瘦得让人心酸。
“你来了。”他说。
“妈怎么样?”
“下午醒了半小时,又睡过去了。医生说肺动脉高压,心衰,并发症有点多。”他的声音发颤,“念念,你妈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她不让告诉你。这次——”
“爸。”我打断他,“我坐了一小时车过来,让我先喘口气。”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靠在墙上,看着ICU的门。
那道门很厚,带着电子锁,门上方有一个小窗,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门每开一次都要刷卡,像是什么机密重地。
生和死的距离,就是一道刷卡才能开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爸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泥——那是开了四十年货车留下的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爸突然开口了。
“念念,你妈住院三天了。”
“嗯。”
“你一天都没来。”
“嗯。”
“你妈进ICU那天,一直往门口看,以为你会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说给你打了电话,她就一直问,念念怎么说,念念什么时候来。”
我没说话。
“念念,你到底怎么了?”我爸突然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妈在ICU里躺着!你来了连一句话都没有!你——”他的眼眶红了,“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们。
我靠在墙上,看着我爸,看着他颤抖的嘴唇和浑浊的眼睛。
心里那堵墙,那堵我砌了九个月的墙,在这一刻突然裂了一道缝。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愣了一下。
“我生念念那天——”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妈来产房了,对吗?”
我爸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不是从一种颜色变成另一种颜色,而是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你怎么——”
“我后来查了医院的监控。”我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妈出现在四楼走廊里。她在产房门口站了四个小时,一直到凌晨三点半,直到——”
“念念——”
“直到陈远舟赶到。”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看见远舟进了产房,就转身走了。她站在走廊尽头,打了最后一通电话,然后走了。”
我爸的嘴唇在发抖。
“她打给谁了?”我问。
他不说话。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天晚上,你在电话里对妈说了什么,让她在产房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最后没敢推开那扇门?”
走廊里的灯光嗡嗡作响。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倒退一步,靠在了墙上。
他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某种我这辈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无力。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颓然地滑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就在这时,ICU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周兰芬家属?患者醒了,神志清楚,可以进来一个人探视。五分钟。”
我直起身,擦掉眼泪。
我爸还抱着头,肩膀在发抖。
我越过他,走向那扇门。
身后传来他压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念念……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01
进ICU之前,护士让我穿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和鞋套。白色的布带在背后系紧,塑料鞋套踩在瓷砖上咯吱作响。
我妈躺在七号床。
监护仪在头顶滴滴滴地响,氧气管插在鼻子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她睁着眼睛,瞳孔有点浑浊,像是在辨认。过了好一会儿,她动了动嘴唇:“念念?”
“嗯。”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张纸从桌上飘下来。
“你好好休息。”我说,“别多说话。”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又缩了回去。这个动作让我胸口猛地一疼。
小时候,我每次从学校回家,她也是这样——想伸手抱我,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书包,说“快去洗手吃饭”。
她的手上有茧子,是常年在服装厂踩缝纫机留下的。她每天踩十个小时缝纫机,月底拿回家的工资有一半交给我爸,另一半存在一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是她的嫁妆,上面印着红双喜,锁早就坏了,用橡皮筋箍着。
我从小学起就知道那个盒子的存在。每次家里要用大钱——换冰箱、修屋顶、我交学费——她就从盒子里数出几张钞票,递给我爸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我爸接过钱,有时候会叹气:“就这么点儿?”
她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她的沉默。
我曾经翻过那个盒子。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我满月时的照片,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念念满月,六斤八两。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六斤八两,正是我女儿出生时的体重。
我生下女儿的第二天,护士把女儿放在体重秤上,报出“三千四百克”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六斤八两。
和我一样。
我想给我妈发条消息,告诉她:妈,念念的女儿也是六斤八两。
然后我想起了那条“手机坏了”的微信,最终只是放下了手机。
“念念。”监护仪的滴滴声中,我妈突然开口,“孩子……取名字了吗?”
“还没有。”
“九个月了,还没取名字?”
“小名叫妞妞。”我说,“大名等我……等我有空再取。”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名字要好好取。别取太土的,也别取太洋气的,要——”
“我知道。”
其实名字已经取好了。我和陈远舟翻了三个月的字典,最后定了“知予”两个字,小名“小予”。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告诉她。
她似乎想说什么,咳嗽了一声,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想帮她顺顺气,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也停住了,看着我的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肩膀还有五厘米。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某种熟悉的洗衣皂的味道。
那个味道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从小到大,我们家的衣服都是这个味道。她用的洗衣皂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黄澄澄的一块,搓起来泡沫不多,但洗得干净。每到周末,她就在阳台上搓衣服,泡沫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水盆里。
我上初中的时候嫌弃这个味道,嫌它太廉价,衣服上总是带着一股肥皂的涩味。同学家里用的是洗衣液,有薰衣草味、玫瑰味,只有我的校服上永远是这种寡淡的肥皂味。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皂,五毛钱一块,她能用两个月。
“念念。”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的手还在半空中。
她看着我,慢慢地摇了摇头,像是说“没事”。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天花板。
我把手收了回来。
护士敲了敲玻璃:“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念念,妈……”
我停下脚步。
门开了。
我走了出去。
那句话的后半句被关门声截断在病房里。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妈对不起你”?“妈想你”?还是只是“念念”这个名字后面一个无声的叹息?
走廊里,我爸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用手捂着脸。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又像是在克制。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
有一瞬间,我想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爸,我回来了”。
但我只是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小予还在家,晚上要喂奶。”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想说点什么。
我已经转身走了。
电梯门要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我爸站起来,追了两步,然后停在那里,老泪纵横。
他站在惨白的走廊灯光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是陈远舟发来的消息:“去医院了?你妈怎么样了?”
我打字:“没事。”
“你没事吧?”
“没事。”
“我煮了粥,回来喝一碗。”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酸。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外面是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角落里哭。
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想了很久,打开了手机相册。
翻到去年二月份的视频。
那天是除夕,我们在家里包饺子。陈远舟用手机录了一段——我妈擀饺子皮,我爸剁馅儿,我抱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在旁边等吃。
视频里,我妈低头擀皮,头发还是黑的,手很快,一张一张的饺子皮从擀面杖下翻出来。我爸在切白菜,一边切一边说:“多放点肉,念念怀孕了得多吃点肉。”
我妈头也不抬:“医生说不能吃太油腻。”
我插嘴:“我想吃韭菜鸡蛋的。”
我妈说:“怀孕不能吃韭菜,上火。”
“那就白菜猪肉。”
“这不在剁着嘛。”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你嘴刁。”
视频里我笑了。那是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反应期刚过,胃口大开,一顿能吃二十个饺子。
我妈那顿只吃了八个。
我问她怎么吃这么少,她说“胃不舒服”。
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什么看,浪费钱”。然后开始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忙得不停歇。
我抱着肚子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快十二点的时候,她端了一碗银耳羹过来,说“守岁的时候喝,败火的”。
我接过碗,银耳炖得很烂,红枣去了核,桂圆肉切成了丝。我舀了一勺,很甜。
“好喝吗?”
“嗯。”
她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回了房间。
那是除夕夜。
距离我生产还有不到一个月。
距离她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后默默离开,还有不到两个月。
我把视频关掉,擦了擦眼角。
手机进来一条新消息。
是我爸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念念,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九个月前,我确实跟你妈说了一句话。我说的是……”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
没有下文。
我正准备打过去问,突然弹出一个来电显示:我爸。
我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不是我爸。
一个陌生的男声急促地说:“你是宋建国的女儿吗?你爸刚才在走廊里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急诊抢救室,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霍地站起来,拔腿就往急诊室跑。
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爸那条只发了一半的语音消息。
02
急诊抢救室在一楼东侧。
我跑过去的时候,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在翻病历。
“我爸呢?”我喘着粗气,“宋建国,刚才从十二楼下来晕倒的……”
“在里面,血压骤降到85/45,心跳紊乱。已经用了药,现在稳定了,但需要观察。”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患者之前有基础病吗?”
“高血压。”
“长期服药吗?”
“一直吃着降压药,好多年了。”我攥着手机,“能进去看看吗?”
“再等一会儿,护士在做心电图。你先在外面坐一下。”
我靠在外面的墙上,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爸那条没发完的语音还在对话框里。
九个月前,他到底对妈说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在产房外守了四个小时,最后因为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嘎吱嘎吱响。我闭着眼睛,脑子乱成一团麻。
手机震了。
我以为是陈远舟,下意识划开,看到来电显示:婆婆刘秀英。
我接起来:“妈。”
“念念,小予醒了,哭了半天,喂了奶粉又吐了。”婆婆的声音焦急,“她最近怎么老吐奶啊?你是不是又吃韭菜了?”
“没有。”我揉了揉太阳穴,“妈,我现在在医院,我爸他——”
“你爸怎么了?”
“突然晕倒了,在急诊。”
电话那头的婆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念念,你……你爸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这话问得很奇怪。
正常情况下,婆婆应该问“你爸怎么样了”“严重不严重”,但她的第一反应是问我爸有没有跟我说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事没事。”她突然语速快起来,“我是说,你爸爸年纪大了,血压高,你让他少激动。你那边忙完了早点回来,小予还等你喂奶呢。”
“妈。”我握住手机,“九个月前,我生小予那天,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沉默。
电话那头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某种塑料袋被捏紧的窸窣声。
“您那天比我老公到得还早。”我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您是第一个到医院的家属。您看见我妈了,对吗?”
婆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妈她……”她的声音哑了,“念念,不是妈不告诉你。是你妈不让说。”
“说什么?”
“她那天来医院了。比我到得还早。”婆婆的声音在发抖,“我赶到的时候,她就站在产房外面的走廊上,脸白得像张纸。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了一句‘念念在里头’。然后她就一直站在那里,贴着墙,直愣愣地盯着产房的门。”
“后来呢?”
“后来……”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你妈接到一个电话。我不知道谁打的,只看见她接完电话之后,浑身都在发抖。然后她转身对我说:‘嫂子,我先回去了。念念出来的时候,你别跟她说我来过。’”
“为什么?”
“我问了。她说:‘念念知道了会更恨自己,不如让她恨我。’然后她就走了。我叫了她好几声,她连头都没回。”
什么叫“念念知道了会更恨自己”?
我妈那天晚上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最后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话,然后选择不让我知道她来过。
她说“不如让她恨我”。
她选择让我恨她。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念念,你在听吗?”婆婆的声音传来。
“在。”
“你爸刚才晕倒了,是不是你问他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恐惧,“念念,有些事你妈不让我多说。但有一条我告诉你——你妈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是怕你受伤。包括那天晚上。”
电话挂断。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婆婆最后那句话。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我爸出来。他身上连着监护仪的线,脸色苍白,眼皮半垂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血压已经升上来了,暂时稳定。建议住院观察一晚上。”医生走过来,“老人身体底子还行,就是情绪波动太大,这血压降得吓人。你们跟病人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
护士把我爸推进观察室,我跟着进去,坐在床边。
他的意识清醒了,但说话声音很弱。
“念念……”
“爸,您刚晕倒了,先休息。”我按住他的手,“有事明天再说。”
“不。”他抓住我的手指,“我必须现在说。这句话我憋了九个月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把床头摇高。
“你刚才问我,那天晚上我在电话里跟你妈说了什么。”他的眼眶又红了,“我告诉她——”
“爸——”
“我告诉她:‘你别进去,念念刚知道自己不是咱们亲生的。’”
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得急促。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03
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三十四年前的旧事,而不是一个刚被挖出来的秘密。
“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溢出来。
我坐在那里,觉得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稀薄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变成背景噪音,我爸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那年冬天,你妈在车站捡到你。”他的语速很慢,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从身体里挖一块肉,“十二月二十三号,下大雪。你妈从服装厂下班,路过长途汽车站。那时候的车站没有候车室,就是一个铁皮棚子,四面漏风。”
“她在女厕所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一个纸箱子。” “箱子用塑料布裹着,上面盖了一件旧棉袄。你妈说,那个棉袄是成年女人的,袖口磨破了,棉花都翻出来了。她把棉袄掀开,里面就是——”
他停住了。
“里面就是我。”我说。
他点了点头。
“你那时候最多刚满月。脸冻得发紫,哭声跟小猫似的,有气无力。你妈把你抱起来,你把脸往她怀里拱,拱了她一胸口的冰凉。她说她当时就哭了。”
我也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手背上,温热的。我不敢出声,只是任凭它们滑下来,滴在我爸枯瘦的手指上。
我爸继续说:“她把箱子抱回了家。箱子里除了你,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写了什么?”
“‘冬至生的,希望好心人收养。’”
冬至。
我的生日一直按户口本上的日期过——十二月底。但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是冬至那天被捡到的。
冬至是一年里最冷的一天。
“你妈把你抱回家,用热水袋捂着,喂了半袋奶粉。你一喝就是咕咚咕咚的,像是饿坏了。你妈说,这孩子命硬,这么冷的天都没哭坏。”我爸的声音哽了一下,“第二天她就去办了户口。那时候农村户口管得松,托个人送两条烟就给上。你成了我们的女儿。”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我爸的手抖得厉害,“她怕你知道了,会觉得自己是外人。这么多年,谁问起你,我们都说是亲生的。你姥姥问过,你的长相怎么一点都不像周家人,你妈说随了你爸。”
“为什么?”我问,声音在发颤,“为什么偏偏要在那天晚上说出来?”
我爸沉默了很久。
监护仪显示他的心率在加快,滴滴滴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因为那天晚上,你进产房之后,有人给你妈打了个电话。”
“谁?”
“一个女人。”我爸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她说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她说你三十三年前冬至那天被她放在车站,是因为她实在养不起。她说她一直在找你,听说你今天生小孩,想来看看。”
“她怎么知道我在产房?”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你妈也吓坏了。那个女人说,她找了你很多年,去年才打听到你被服装厂的一个女工收养了。她问了你妈的名字,我们家的地址,你上的哪个小学、哪个中学。她全都知道。”
一阵寒意从头皮蔓延到全身。
“你妈当时在产房外面,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那个女人的,她说她要来医院找你,要认你,要看看你生的孩子。”我爸咳了一声,“你妈吓疯了。她说你正在产房里拼命,如果这时候有人冲进去认亲,你受不受得了?”
“然后她给你打了电话?”
“嗯。她打给我,问我怎么办。我……”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你别进去。念念刚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能这辈子都不愿意见你了。”
“所以她就在门外站了四个小时?”
“她说她不进去,但要在门外听你的声音。她说隔着门听一听也行。你叫疼的声音,你骂人的声音,你哭的声音——她都听着。一直听到孩子生出来,听到孩子的哭声。她说那一声哭得嘹亮,是健康的娃。”
我爸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闭着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流。
我突然想起生产那天凌晨,女儿出生后,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的那一瞬间。她张着小嘴,闭着眼睛,哭声穿透了产房的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人。
原来隔着那扇门,有一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站了四个小时,听完了我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那个女人后来来了吗?”
“没有。你妈后来给她回了电话,求她不要来。你妈说——如果你要认亲,至少等念念出了月子。她现在身体虚,经不住这些。”我爸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个女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我等。’然后就挂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打过去,是空号。”
空号。
一个消失了三十三年的女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带走了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空洞的承诺。
我妈守住了秘密。
用她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最后转身离开的代价。
我坐在病床边上,把我爸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握了四十年方向盘,粗糙、厚重,此刻却在不停地发抖。
“爸。”
“嗯?”
“那我刚才在ICU里的时候,妈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说:“那你要去问你妈。有些话……只能她自己说。”
我站起来。
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爸。他靠在枕头上,眼睛红红的,但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你去吧。”他说,“她在等你。”
04
我从观察室出来,按电梯准备上十二楼。
电梯来得太慢。我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开始往上爬。
一楼、二楼、三楼……脚步声在逼仄的楼梯间里回荡。我跑得很快,快到泪水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涩感。
十一楼的时候,我开始喘不上气。剖腹产的刀口隐隐作痛,腹部像被钝器拉了一下。我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
手机响了。
婆婆。
我接起来。
“念念,小予又不肯睡了,奶粉也不喝,就哭着要妈妈。”婆婆的声音有些为难,“要不你今天先回来?你爸住院有医生,你妈在ICU你也见不着……”
“妈。”我打断她,“我妈不是我亲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知道了?”婆婆的声音变得很轻。
“您也知道?”
“……知道。你妈跟我说过。那时候你还没嫁过来,有一次喝多了酒,你妈拉着我的手说:‘嫂子,念念不是我亲生的,可是我比亲生还怕她有个闪失。’她说完就哭了。”
三十三楼。楼梯间的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我站在十二楼的平台门口,一只手扶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所以那天您不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她说如果念念知道自己是捡的,就再也不会把这个家当家了。她说——我宁愿她嫌我偏心,嫌我不会说话,嫌我这辈子没给她长脸,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她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会觉得自己是外人?”
“念念,你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你跟她吵架,不是你不理她,不是你不养她。”婆婆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最怕的是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就再也不叫她妈了。”
我的手在发抖。
“你记不记得你们结婚那年?”婆婆问。
“记得。”
“你妈拿了八万块钱给你当嫁妆。那八万块是她从你出生那年开始存的,每个月存一百块。你结婚前几个月,钱不够,她就去菜市场帮人剁排骨。早上六点去,晚上六点回,一天剁十个小时冻肉。手腕肿了就用热毛巾敷一敷,第二天接着剁。我陪她去的,我看她剁排骨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剁了半辈子的肉。”
“我……”
“她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因为她说——妈给孩子攒嫁妆,天经地义,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我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
三十四年。从我满月到三十四岁,这个女人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告诉我一件事:你是我的女儿。
我嫌弃她用的洗衣皂太廉价。
我嫌弃她炒的菜永远都是白菜炖粉条。
我嫌弃她在家长会上穿那件起满毛球的毛衣。
我嫌弃她总是说“别人家的孩子怎样怎样”,却从未说过“你不是我的孩子”。
“妈。”我对着手机说,“我先挂电话了。”
“念念——”
“我要去见我妈。”
我挂了电话,抹了把脸,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走进了十二楼的走廊。
走廊还是一样惨白的光,消毒水味还是一样的浓。
ICU门口的值班护士换了人,是个中年大姐。我走过去,声音沙哑:“我想探视七床周兰芬。”
“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
“求您了。”我打断她,“我是她女儿。我刚知道了一些事情,我必须现在见到她。”
护士看了我一眼,我猜她看见了我眼睛的红肿、脸颊上没擦干净的泪痕。她沉默了几秒,说:“等我去看看患者醒没醒。”
她刷卡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等着。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护士出来了:“醒着呢。不过你真的只能待五分钟,再多我们就要赶人了。”
“谢谢。”
推开门,走进那个只有监护仪滴滴声的空间。七号床在最里面,我妈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
她的眼神比下午更涣散了,像是蜡烛烧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
“念念。”她动了动嘴唇。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跪下来。
不是鞠躬,不是探病,是双膝跪地。
地上铺着防滑地砖,很硬,硌得膝盖疼。我不管。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爸跟我说了。冬至那天,长途汽车站,纸箱子。”我的眼泪一颗颗掉在她的手心,“你在产房外头站了四个小时,是因为那个女人给我打了电话,对不对?”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怕我知道了以后,就不认你了。”我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是不是?”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水迹。
“是不是?”我又问了一遍。
“是。”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念念,妈怕你不要我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妈——”
“三十四年了,妈每天都在害怕。怕你问,怕你查,怕你知道。”她闭着眼睛,“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长得不像我,妈说像你爸。你上初中问我要出生证明,妈说搬家弄丢了。你要结婚的时候说不办婚礼不请娘家人,妈想——也好,人少嘴少,没人戳破。”
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氧,继续说。
“你怀孕的时候特别粘人,天天给我打电话,问妈当初怎么生的你,疼不疼,怕不怕。妈在电话这头听得心都要碎了,想跟你说实话,又不敢。”
“所以你就让那个女人别来?”
“她说她要来手术室门口等你。妈说,你等念念出了月子。她说,我想看外孙。妈说,你看什么外孙?念念是我养大的,不是替你养的。”
她的声音突然硬了一下,像是三十四年前的羽翼,又一次张开,替一个满月的婴儿挡住暴风雪。
“妈跟她说:你生了她,可是养她的是我。她现在在里面拿命换命,给你看外孙?你配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
“那个女的被我骂跑了。”我妈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泪流得更多了,“妈这辈子没跟人吵过架,那天骂了十五分钟。你爸说从来没见你妈这么凶过。”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走之前说——我知道了,以后不再打扰你们。”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妈以为她会说话算话。可妈还是不放心,怕哪天她再冒出来,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吓着你。所以妈想了又想,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离你远一点。这样就算那个女人找到你,你也只会恨我,不会恨自己。恨我没问题,恨别人妈受不了。”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这九个月。从我生产到现在,整整九个月。
我怨恨她没来产房。
我怨恨她那条敷衍的微信。
我怨恨她之后从未主动联系。
我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以为她不爱我。
原来她是太爱我。
怕我知道真相后会恨自己,所以选择让我恨她。
这就是她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挡在我前面,替我承受。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苍老的脸,“我恨了你九个月。每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在发抖。
“你以为妈不知道吗?你爸每次打完电话,都要叹气,说念念又没问你。妈就说——”
“说什么?”
“说没事,孩子忙。等她忙完了,就来了。”
我嚎啕大哭。
三十四岁的女人,跪在ICU的防滑地砖上,握着养母扎满针眼的手,哭得像个满月的婴儿。
护士在外面敲了敲玻璃。
我不管。
我把脸埋进我妈冰冷的掌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念念。”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摸到我的头发,“别哭了。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冬至那天路过长途车站。”
“那个女厕所门口——”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妈本来不想走那边的,太冷了。可是有个同事说那条路近,妈就跟着走了。走到半道,听见猫叫。”
“什么猫叫?”
“就是你在哭。妈以为是谁家的猫冻坏了,蹲下来一摸,是个孩子。你的脸都冻紫了,可是你看见妈的时候,不哭了,瞪着两个黑眼珠看妈。妈就想——这孩子跟我有缘分。”
她的眼睛慢慢闭起来。
“念念,妈困了。你答应妈一件事。”
“您说。”
“给孩子取个名字。要……要好听的。”
然后她睡着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还在跳动,滴滴,滴滴,滴滴。一下一下,稳定但有气无力。
我跪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直到护士进来把我拉走。
走出ICU,外面是凌晨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我脸上,我擦干眼泪,拿出手机。
陈远舟的未接来电五个。婆婆的两个。
还有一个已拨出电话——是我下午无意中拨出去的我爸的号码,通话时间0分钟34秒。
我靠在墙上,打开微信,婆婆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女儿小予睡在婴儿床上,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老虎。
那是满月的时候,我妈托人捎来的。
我一直没拆开,放进了柜子深处。
婆婆附了一句话:“小予刚才睡醒了,抱着布老虎叫姥姥。念念,回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