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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时,我正在厨房给嫂子炖鲫鱼汤。
锅里的汤刚滚起第二个泡,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往上翻,我握着勺子还没搅下去,就听见客厅里嫂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不是哭,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被逼到墙角的颤音。
“妈,您别这样……”
然后是婆婆周秀兰那熟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
“我别怎样?你让我别怎样?”
我把火拧灭,围裙都没解,疾步往客厅走。鲫鱼汤的热气从厨房门框里溢出来,和客厅的冷气搅在一起,我赤着的脚踩在瓷砖上,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
嫂子林婉清挺着三十八周的肚子,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护着小腹,整个人半蹲着往后退。她背对着我,我看到她后脖颈上全是汗,头发黏成几缕贴在那里,深蓝色的孕妇裙在肩膀处绷得紧紧的。
婆婆站在她面前。
六十二岁的周秀兰,头发烫着老式的小卷,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右手还保持着扬起的姿势。那张脸上挂着我没有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控,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习以为常的冷淡。
“你以为你肚子里有块肉,”婆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就成了什么金贵东西了?”
嫂子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闷哼了一声。她下意识护住肚子,整个人歪向一边,手掌压在了一块碎玻璃上。
茶几上原本放着的那套玻璃杯——那是婆婆去年从老姐妹那里淘来的,说是老物件,值钱——现在碎了一只,碎片散在深棕色的茶几面上,有几片弹到地上,明晃晃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看到了婆婆的手。
那只右手的指节泛白,手掌边缘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是用力过大留下的。指甲——婆婆从来不涂指甲油,但她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现在那几根指甲的尖端正对着嫂子的方向。
还有嫂子脸上的掌印。
那印子还不是完整的红色,是泛着白的——皮肤被重力击打后血液被挤压出去的瞬间,会先发白然后才充血。现在那半边脸还是白的,在耳垂上方,四个指印的轮廓正在慢慢浮现。
这意味着从我听到声音到现在,不到三十秒。
锅里的汤甚至还没凉。
嫂子抬起脸,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她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整张脸憋得通红,那半边脸的白印子慢慢被红取代,像一张显影的照片。
“妈……”嫂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叫我妈!”周秀兰的声音陡然尖起来,“你配吗?你进这个家门才几天?你以为你是谁?”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嫂子的后背已经在茶几上压得没法再退了,她隆起的腹部顶在茶几边缘上,整个人弓着身子,两只手死死护住肚子。
我看到她手上有血。
刚才压在碎玻璃上的那只手,掌心被割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大腿上,把那件深蓝色的孕妇裙洇出了一块深色的痕迹。
这一幕我后来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流的血,也不是因为婆婆的那只手。
是因为嫂子的眼睛。
她抬起眼看着婆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是“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的怀疑。
那种怀疑,我懂。
我太懂了。
鲫鱼汤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融进了客厅的空气里。汤快凉了,油花会在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长,长到我能感觉到冷空气从鼻腔灌进喉咙、灌进肺里,凉意浸透了整个胸腔。我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在厨房门边的台面上。
然后我走过去。
嫂子看到我过来,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下巴都在抖。
周秀兰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我很熟悉——审视、掂量、判断。她看任何人的第一眼都是这样,哪怕是她自己的儿子。这个眼神伴随了我六年,从苏明哲第一次带我回家见她那天开始。
“若楠,这事跟你没关系。”她说。
声音很稳。
打了待产的儿媳妇一耳光之后,她连呼吸都没乱。
我看着她。
六年来,我从来没有这样直视过她。以前要么低着头,要么扭头看别处,要么堆起笑脸说“妈您说得对”。
今天我看她了。
从上到下地看。
烫卷的短发,额头上三道横向的皱纹,眉间的川字纹刻得很深。单眼皮,瞳孔微微发黄,眼白里有几根血丝。嘴唇抿得很薄,一条直线,嘴角往下耷拉着。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也曾经这样站在我面前。
不是站在我面前,是站在更小的我面前。
那人在我七岁时候的声音,和周秀兰重叠了。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你吃我的用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哭?”
“我告诉你,我养你,你就欠我的。”
那些声音从我耳朵里灌进去的时候,我七岁。
现在我三十四岁。
我看着六十二岁的周秀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扬起的下巴、那副理所当然的冷漠,我突然明白了——这些人用的都是同一套词,同一种腔调,同一种姿态。
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我走到了嫂子面前。
我挡在她和婆婆之间,背对着嫂子,正对着周秀兰。
我能闻到鲫鱼汤的味道正在变,鲜味散了,腥味开始往上浮。
“妈。”
我叫了她一声。
“你刚才说什么?”她看着我,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能怎么样”的轻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
“你这么恶毒——”
我看到她的表情变了。那道固定的褶皱在额头上加深了一下,瞳孔缩了一点点。
“——以后我的房门,你半步也别想进。”
死寂。
客厅里落针可闻。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东西都定住了——油烟机停止运转后厨房里残留的白噪音、窗外马路上远远的汽车声、嫂子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还有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
咔嗒。
咔嗒。
咔嗒。
周秀兰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不相信。
第二次是愤怒。
第三次——只有一秒——我看到了她眼底闪过的某种松动,像老墙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缝。
但她很快把它关上了。
“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不是伤心,是暴怒前的战栗,“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重复。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围裙还放在台面上,叠得整整齐齐。锅里的鲫鱼汤正在慢慢变凉,汤面上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嫂子在我身后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我回过头去看她。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弓着身子,双手护着肚子,手心里嵌着碎玻璃,血正从指缝里往下淌。
快过年了。
客厅里那些透明的东西正在碎裂。
而我们所有人都站在碎玻璃中间。
〈开篇完〉
01
那天傍晚的闹剧以周秀兰摔门而去暂时画上了句号。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那一摔门震得全亮了,惨白的光从防盗门的猫眼里透进来,明晃晃地打在对面的墙上。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砸在楼梯上,一步比一步重,像要把每一级阶梯都踩碎。
嫂子还坐在沙发上。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借着客厅的灯光看那道伤口。碎片嵌在掌心里,最深的一片斜斜地扎进肉里,只露出一个透明的尖角。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周围糊着一层半干涸的血痂,边缘开始泛白。
“忍一下。”我说。
我用眉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往外夹。夹到最大那片的时候,嫂子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她的身体抖了一下,肚子也跟着晃,我赶紧按住她的手腕。
“疼吗?”我问。
嫂子咬着嘴唇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不是为手上这道口子,我知道。
我找来碘伏给她消毒,然后缠上纱布。做完这一切我陪她去医院——她手上那道口子需要缝针,更重要的是,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肚子里那个小的需要监控一下。
在出租车上,嫂子一直侧着身子靠在我肩上,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着我的袖子,揪得很紧。
到了孕产科急诊,护士给她绑上胎心监护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
砰、砰、砰。
像一只小拳头在敲打这个世界。
嫂子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若楠姐,”她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要被胎心监护仪的声响淹没,“今天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但我知道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果然,沉默了几秒之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下午的事……不是突然发生的。”
我看着她。
“婆婆她……”嫂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一个星期,她每天都会来。”
“来干什么?”
“来检查我。”
嫂子用的词是“检查”。
“检查我给孩子准备的东西——衣服是不是纯棉的,奶瓶是什么牌子的,尿不湿买的多大码。每样东西她都要翻一遍,翻完了就说‘不行’。”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昨天她把婴儿床的被褥拆了,说填充物不是纯棉花的,对孩子不好。我在网上查过,那套被褥是竹纤维的,比纯棉更透气。”嫂子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她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会怎样?”
嫂子没回答我。
她用那只缠了纱布的手摸了摸肚子,垂下眼睛。监测仪里胎儿的心跳声还在继续,稳定的,有力的,像某种无法被阻止的节拍。
这时候我收到了丈夫苏明哲的消息。他刚下班,问我家里晚上吃什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苏明哲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他更不知道,他母亲周秀兰的打人事件只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那一角,水下是六年来沉甸甸的、从未有人提起过的那些东西。
我给他回了一条:你回来给你妈带份晚饭吧,她肯定不吃了。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今晚去你家,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明哲发来一个问号。
苏明哲是我们家性格最好的那个。他哥哥苏明辉脾气急躁,他妈妈强势暴躁,他爸爸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苏明哲会笑,会哄人,会在每个矛盾的缝合处轻轻地打一个结,让它看起来没那么难看。
但他不知道那些结只是看起来系紧了。
绳子绷直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全会断掉。
嫂子终于说完了过去这一个星期的遭遇。胎心监测数值正常,胎儿状态良好。医生开了消炎药,嘱咐伤口三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
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冬天的夜来得早,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冷冰冰的柏油路上。出租车尾灯在远处拉成一条一条的红色轨迹。
嫂子突然停下脚步。
“若楠姐。”她叫我。
“嗯?”
嫂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你为什么对婆婆说那句话?你说……以后你的房门,她半步也别想进。”
“因为她打了你。”我说。
嫂子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打我。”她很轻很轻地说,“你看着她的时候,不是在看我。”
那一刻,夜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寒战。
不是我冷。
是嫂子说对了。
我看着婆婆扇嫂子耳光的那一瞬间,我看到的已经不是婆婆和嫂子。我看到了一个永远站在别人面前扬起手的人,和一个永远被堵在墙角里护住自己的人。
我在七岁那年就是那个护住自己的人。
嫂子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理解,也有某种深藏的、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改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婆婆的事情。”她说,“关于婆婆的……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不是怨恨,不是恐惧。
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怜悯。
回到家的时候,苏明哲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他手里提着两盒外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这是他每次回家的标准配置。他看到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看清楚我的表情之后,那笑容收了回去。
“出什么事了?”
我把下午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从鲫鱼汤开始说起,说到嫂子的哭声,说到婆婆扇出去的那一耳光,说到嫂子护着肚子,说到嫂子手上的碎玻璃,说到婆婆看我的眼神,说到我说出口的那句“以后你的房门半步也别想进”。
苏明哲听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等他说些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跟我妈说话”“她毕竟是我妈”“你就不能给她一点面子”之类的话。我准备好了反驳,准备好了道理,甚至准备好了吵架。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两盒外卖放在桌子上,把水果放进厨房,然后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他关卧室门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门锁卡进槽里的声音。
那个晚上,一直到我们上床关灯,他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黑暗中,苏明哲的呼吸声很平稳,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身体是僵的,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的后背。
六年了。
六年前我第一次被苏明哲带回家见家长,周秀兰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哦,就是她啊。”
不是“你好”,不是“欢迎”,不是任何客气的寒暄。
是“哦,就是她啊。”
语气像在验收一件不是自己挑的快递。
后来当然还发生了很多事情。逢年过节我送她的礼物她从来不当面拆,我做的菜她总说“还行吧”,我怀孕那次流产了,她来医院看我的时候说的是“身体这么差以后怎么给苏家生孩子”。
那之后我再也没怀孕。
我去查过,身体没问题。心理医生说我这是心理性的抑制,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我的大脑——你别想在这个家庭里生孩子。
这件事我没告诉周秀兰。
苏明哲知道,但那之后他也再没提过要孩子的事。
黑暗中,苏明哲突然翻了个身。
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打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若楠。”
他的声音很轻。
“嗯。”
“今天下午……我妈看着你的时候,你怕吗?”
我想了想,然后实话实说:“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说,“她没什么好怕的。”
苏明哲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突然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我妈也打过我。”
“她不是只打一个人。她打我爸,打我,打我哥。”苏明哲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最怕的,是她每次打完之后的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她打完人之后就会哭。”
我把头转向他,在黑暗里寻找他的侧脸轮廓。
“她会一边哭一边说,‘你们都不爱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爱过我’。”
苏明哲的声音没有起伏。
“然后我爸就会去哄她。我哥也会去哄她。最后我们全家围着她转,给她道歉,好像她打我们,是我们的错。”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接到你的消息,第一反应居然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我该怎么替她道歉。”
黑暗中,我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对自己说,苏明哲,你不能这样了。”
那个晚上,我们聊到了凌晨两点。
苏明哲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那些他以前从来没有告诉我的细节。比如他十岁那年,他妈因为他考试少了两分,摔碎了他养了半年的那盆仙人掌。比如他十五岁那年,他妈翻他的抽屉翻出一本漫画书,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书一页一页撕掉。比如他大学毕业那年想考研,他妈说“你再读书谁养我”,他放弃了。
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
但我知道那些伤痕还在。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搓被子的一角,搓得那块布都起了毛球。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妈不是坏人。”苏明哲最后说,“但是她不会爱人。她只会控制人。控制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为什么?”我问。
苏明哲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她小时候也苦。我姥姥那人,比我妈还厉害。我听我姨说,我姥姥年轻的时候,把我妈推到雪地里罚跪,跪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听着。
外面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想起嫂子说那句话时眼里的那丝怜悯——“关于婆婆的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忽然有个想法。
也许婆婆周秀兰打人不只是为了控制。
也许她也在重复。
重复她被打的模样。
然后我想到我自己。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时候,我从她身上看到的那个人——那个在我七岁时扬起巴掌的人。
原来我们都在某个看不见的链条上。
一个一个。
传递着同一种姿势。
〈01章完〉
02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小区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被雪压得发亮。阳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挤出来,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眯起眼睛。
我推开窗户透气的时候,看到了楼下的苏明辉。
他站在单元门口,正在抽烟。
苏明辉比苏明哲大三岁,长相更随他妈——颧骨高,眉骨突出,嘴唇很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子。
烟抽完,他把烟蒂摁灭在垃圾分类箱的侧面,然后推门上了楼。
三分钟之后,门铃响了。
苏明哲去开门,门口站着苏明辉。
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没有刮的胡茬像细密的铁屑。他越过苏明哲的肩膀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问苏明哲:“妈昨晚在你这里?”
苏明哲说没有。
“她没回家。”苏明辉说,“你嫂子也没回来。”
苏明辉的妻子林婉清昨晚住在医院里——是我让她住的。我和她约定好的说辞是“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苏明辉不知道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他出差去了,今天凌晨才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打妻子电话关机,打母亲电话不接。
“妈为什么不接你电话?”苏明哲问。
苏明辉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苏明哲。
“我哪知道。”他说,“我先去趟医院。”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苏明辉。”
他回过头。
“你老婆手上的伤,是昨天下午你妈打的。”
苏明辉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楼道的风灌进来,吹得门后的雨伞晃动了一下。苏明辉看着我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层变化——先是不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我不陌生的无奈。
“她打婉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扇了她一耳光。”我说,“你老婆护着肚子往后退的时候,手掌按到了茶几上的碎玻璃。”
苏明辉闭上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在大腿两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但是他没说话。
他没说话。
“你不问为什么吗?”我说。
“不用问。”苏明辉睁开眼睛,“我妈打人不需要理由。”
丢下这句话,他就走了。
他走得很急,稳稳健健地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急促的脚步震得一闪一闪的,白光间歇性地打在他的后背上,把那个缩着的脖子和耸着的肩膀照得一清二楚。
我和苏明哲对视了一眼。
“他习惯了。”苏明哲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埋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太熟悉带来的疲惫。
我也熟悉。
我小时候,我妈打我也不需要理由。
她不打我——不是用手。她用筷子,用衣架,用任何她顺手能拿到的东西。打完了她也会哭,也会说“你以为我想打你吗”,也会说“是你逼我的”。
那种打在皮肉上的疼痛,我记得。但更让我记得的是疼痛之后的那句“是你逼我的”——这句话比什么都疼,因为它在告诉你:你被打是你的错。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但孩子不会问这个问题。孩子只会相信大人说的话,然后在心里种下那颗种子——我不好,我不值得被爱。
这句话会在心里长三十年。
三十年后,当另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扬起巴掌的时候,你还是会在第一秒先检查: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嫂子昨天被扇了耳光之后,眼睛里就是这句话。
我关上窗户,给嫂子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若楠姐。”她的声音比昨天好了一些,没有那么哑了。
“苏明辉去医院了今天早上,”我说,“我跟他说了你手上怎么伤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说了句‘我妈打人不需要理由’。”
嫂子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有苦涩。
“他确实习惯了,”她说,“结婚四年,婆婆打了我三次。这是第四次。”
“前三次他都没说过什么?”
“没有。第一回他跟我说,‘她就是这样的人,你忍着点’。第二回他说,‘她老了,你让让她’。第三回他跟我说,‘你下次别惹她不高兴就行了’。”
嫂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第四次他连说都不说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知道婆婆打人最恐怖的地方是什么吗?”嫂子问。
“是什么?”
“是她打完你,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觉得是你活该,是你逼她的,是你欠她的。然后她会等你去道歉。”
“前三次你都道歉了吗?”
“嗯。”嫂子的声音低下去,“我都道歉了。”
我闭上眼睛。
玻璃窗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香樟树叶的积雪上,那些雪正在慢慢融化,水滴沿着叶脉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下面停着的轿车顶上。
“若楠姐,”嫂子突然叫了我一声,“昨天下午,你在客厅里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你手在抖。”
“是吗?”
“是的。”嫂子说,“但你不是怕她,对不对?”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水珠。
“对。”我说。
“你在怕什么?”
水滴从叶尖坠落,砸在铁皮上,啪的一声。
“我不是在怕。”我说,“我是记起来了。”
“记起来什么?”
“我七岁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
嫂子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
过了很久,她说:“昨天你跟婆婆说了那句话之后,你看她的眼神——”
“什么眼神?”
“像在看另一个人。”嫂子说。
我和嫂子没有血缘关系。她嫁进苏家四年,我也嫁进苏家六年。我们之间隔着两个丈夫和一位婆婆,平时走动不多,逢年过节在公婆家碰面,客客气气的。
但昨天下午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看到了我站出来挡在她前面时手在发抖,我看到了她被扇耳光后眼睛里的自我怀疑。我们在那一个瞬间认出了彼此——认出彼此都是那个被堵在墙角里的人。
“嫂子。”我说。
“嗯?”
“你说要告诉我一些关于婆婆的事情。现在就告诉我吧。”
嫂子犹豫了一下。
窗外的水滴还在往下坠,啪嗒啪嗒,节奏越来越快。太阳升高了,照在雪面上的光从橘黄变成了刺眼的白。
“若楠姐,”嫂子的声音变了,变得郑重起来,“你知道婆婆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嫂子说,“因为她认识你妈妈。”
这句话砸在我耳朵里。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你妈妈的事情,婆婆从来没跟你提过对不对?”嫂子问。
对。
我嫁进苏家六年,周秀兰从来没有说起过我的母亲。她从来不问我“你爸妈怎么样”,不提“你小时候”,不对我展开任何关于“母亲”的话题。
我一直以为是她不想。
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
“若楠姐,”嫂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犹豫,“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苏家的时候,婆婆看你那一眼吗?”
我记得。
“哦,就是她啊。”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吗?”嫂子问。
窗外的一滴水珠脱离了叶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透明的弧线,砸落在铁皮轿车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因为在那之前,”嫂子说,“她见过你。”
“什么时候?”
“你满月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了。
我妈死的时候,我才三岁。
我对我妈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只知道她叫沈淑娴,生我的时候三十一岁,死于乳腺癌,死的时候三十四岁。和我现在一样大。
这些信息是我爸告诉我的。我七岁那年,他娶了一个女人进门,那个女人后来成了我口中的“妈”。但那个女人不是我妈。
现在嫂子告诉我,周秀兰见过我刚满月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妈妈告诉我的。”嫂子说,“我妈跟你妈以前一个工厂的。后来工厂散了,我妈回了老家,你妈留下了。你妈生病那会儿,我妈还去医院看过她。”
我靠在窗台上。
玻璃很凉,凉意透过衣物的布料贴在腰上。
“我婆婆和你妈……认识?”我的声音有点不像是自己的。
“她们不仅仅是认识。”嫂子说,“但是我妈告诉我的事情,我不能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嫂子停了很久,“你最好亲耳听婆婆自己说出来。”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窗台上站了很久。
阳光照到窗玻璃上时被反射掉了一半,剩下的照在手背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外面的雪快化完了,只有背阴的墙角里还留着几块残雪,脏兮兮地堆在那里。
苏明哲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我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苏明哲,”我说,“你知道我妈妈和你妈妈认识吗?”
苏明哲正在系衬衫扣子的手停住了。
那颗纽扣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没有穿进扣眼里。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震惊,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我知道”。
“你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一直都知道?”
苏明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系上了那颗扣子,走到我面前。
“若楠,”他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那是什么?”
“是有些事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也是最近才确认的。”
“什么事情?”
苏明哲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转身进了书房,过了两分钟,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被胶带封得很紧,四个角都磨出了毛边,看起来放了不少时间。
“这是什么?”
“我妈的遗物。”
“你妈还没死。”
“她的遗物。”苏明哲重复了一遍,“她四十岁那年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大病一场。后来好了,但当时她写过一封信。”
我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是周秀兰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笔压很重,有些地方几乎把纸戳破了。
“这些东西,等我死了再给明哲。明哲,你要答应我,收到了再看。”
我问苏明哲:“你拆了吗?”
“拆了。”
“什么时候?”
“前年过年。”他说,“她因为什么事又发了一通脾气,我回自己家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就拆了这封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看完之后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晚上。”
我低头看着信封。牛皮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但胶带还是新的——是苏明哲拆了之后重新封上去的。
“我能看吗?”
苏明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心,愧疚,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沉重。
“看吧。”他说,“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我撕开了那层胶带。
信封里掉出来的不是一封信。
是三张泛黄的旧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九十年代初那种宽松的碎花连衣裙,站在一个老式工厂的大门口。她侧着头在笑,一只手挡着太阳,一只手叉在腰上。
那个女人长得很像我。
不是我现在的样子,是年轻时候的我——颧骨的弧度、眉毛的形状、笑起来时微微上挑的眼尾。
“这是谁?”我的声音发颤。
“沈淑娴。”苏明哲说,“你妈妈。”
第二张照片。
还是那个女人,这次她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白白胖胖的,戴着一顶粉红色的毛线帽子,正咧着嘴哭。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婴儿,眼神温柔得快要化开。
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比信封上更潦草:
“淑娴和小楠楠满月留念。”
小楠楠。
那是我。
那是刚满月的我。
第三张照片。
照片有点糊,像是在争抢中拍下的。画面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抱着婴儿的沈淑娴,另一个是周秀兰。
周秀兰比现在年轻多了,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褶子也没那么多。她站在沈淑娴面前,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任何一种能被简单定义的剧烈情绪。
她脸上的表情是——
是我的。
是她自己说的。
我七岁那年冬天,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被那个女人用筷子抽。我缩在角落里护着自己的胳膊,抬起眼来,那个时候我的表情就是这样的。
是那种“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地方”的表情。
周秀兰用这个表情看着沈淑娴。
看着那个抱着婴儿的、笑容温柔的女人。
我翻过照片背面。
背面是空的。没有字,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若楠。”苏明哲的声音有些发哑,“我妈她——”
“你妈她怎么了?”
“她年轻的时候,也生过一个女儿。”
我抬起头看着苏明哲。
“那个女儿没活成。生下来就死了。”他说,“那之后没几年,我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突然明白了,然后一阵冷汗冒了出来。
那个信封里不止这三张照片。
信纸还在里面,折成四折,被压得扁扁的。我打开它的时候,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的字迹有点模糊。
周秀兰的字很难看,用力太猛,笔画像刻刀划在纸上。
“明哲: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件事,妈瞒了你一辈子。
你们两兄弟不是妈亲生的。”
纸张在我手里抖。
“你亲妈叫沈淑娴。”
“她没死。”
“她走的时候你才两岁。把你跟你哥留给我,说她会回来的。”
“她没有回来。”
“我养你们三十年。”
“我没等到她一句谢。一个字都没有。”
我的手指发麻,信纸一角从手上脱落,被风吹得掀了一下。
然后苏明哲伸手按住了。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没看我。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雪化完了之后,地面是湿的,香樟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
客厅很安静。
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生母,才知道自己叫了三十四年“妈”的人,原来是养母。
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养母用三十年等了一句没有来的谢谢,最后变成了站在所有人面前、扬起巴掌也流不出眼泪的那种样子。
一个人知道了自己以为早已死去的母亲,其实是活着的。
只是她不要我们。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地暖从膝盖往下渗透着温热。
但整个人都是冷的。
〈02章完〉
03
那封信在我手上放了很久。
周秀兰写的那张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左上角还有印刷厂留下的红色编号,边角因为反复折叠已经破了几个小小的洞。纸张放得时间长了,颜色从白泛成了陈旧的米黄,圆珠笔的字迹有些地方褪得厉害,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我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震惊。
第二遍是混乱。
第三遍,我在那些潦草的字里开始抓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周秀兰的信写得很长。她显然不是一个习惯写字的人,很多句子是重复的,甚至是语病百出的。但正因为这样,那些文字反而有一种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疼痛——
“你亲妈走那年才二十五岁,留了你和你哥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四个月,你爸那时候还在外地打工,家里穷的叮当响,连奶粉都买不起,是我跟你爸,哦不是你亲爸,是你爸也就是我男人,是我们两个把你们接到家里来的。”
“你太小不记得了,你哥也不记得,你妈走那天是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她穿着你姥姥给她的那件红棉袄,抱着你亲了一口,把你塞给我,说明年过年就回来。”
“下一个年她没回来。”
“再下一个也没回来。”
“一直到我四十岁那年。”
周秀兰四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她没详写。只写了一句——“那年我大病了一场,差点死了,躺在床上想,我这辈子到底欠了谁的。”
然后她写了另一段话:
“我没读过几年书,没什么本事,我不会教孩子,我只会打你们,打完我自己也难受,但是不打我更难受,我心里有火,不发出来要疯了,我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我生了那个丫头没活成,你妈走的那年我刚好也流产了,两个女人都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她走了,我留下来替她养。”
这一段笔压力外重,有些字把纸都戳破了。
我抬起头看苏明哲。
苏明哲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他今年三十六岁了,平时在外面是那种能控场的人——开技术评审会的时候面对二十几个工程师侃侃而谈,逻辑清晰,语气笃定。
现在他坐在自己家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
“你看完这封信之后,”我把信纸放下来,“去找过她吗?”
“找过谁?”
“你生母。沈淑娴。”
苏明哲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没有。”他说,“信上说她没有死。但是她也没有回来。三十年了,她从来没回来找过我们。”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一个不需要被找的人,找了也没用。”
窗外的阳光已经转到了西南边,光线从窗玻璃的另一个角度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光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缓缓地上升下降。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她知道吗?”我问苏明哲,“婆婆知道你已经拆过这封信了吗?”
苏明哲沉默了更久。
“不知道。”他说,“前年过年我拆完信之后,什么都没说。我把它重新封好了塞回她的柜子里,然后上次搬家的时候偷偷带走的。”
“你什么都没说?”
“我说什么?”苏明哲抬起头看我,“妈,谢谢你养我三十年,我知道你不是我亲妈,我亲妈还活着,她在哪里?”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度,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我一想到她养我三十年,就为了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就说不出来任何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低频嗡鸣。
我把信纸放下来,开始看第三张照片。
那张照片的背面是空的,正面很模糊,但是昨晚想了一夜之后,我大概看清了周秀兰那半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想到一个词。
嫉妒。
不是因为她有而我想要的嫉妒。
是另一种嫉妒——嫉妒对方可以离开,而她被留下来。
嫂子在电话里告诉我的那句话突然浮现出来:“婆婆年轻的时候也流产过一个孩子。”这话她说第三遍了,但每次都是点到为止,没有展开。
流产过一个孩子,然后被人塞了一个孩子,然后又被人塞了一个孩子。
养了三十年。
那个离开的人穿着红棉袄说“明年回来”,然后每一个明年都没有回来。
养母等着等着,等成了一腔怨毒。
我开始重新理解周秀兰。
不是原谅她。
而是开始看见她。
你看,她打人是不对的。她扇嫂子那一耳光是千错万错的,是无处可辩的。
但是如果只看到她打人的那只手,就看不见她了。
(当然我也在想,看见、理解、知道,这跟原谅是两回事。)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苏明哲接了一个电话。
是他哥打来的。
苏明辉在医院陪林婉清。林婉清手上了缝了三针,伤口恢复得正常,但医生说受到惊吓之后胎心不是很稳,建议再住院观察一天。
“嫂子怎么样?”我问苏明哲。
“身体没什么大事。”苏明哲放下电话后说,“不过她跟我哥谈了一次。”
“谈什么?”
“谈离婚。”
这个词在客厅的空气里打了个旋,然后缓缓地降落在我们中间。
苏明辉和苏明哲虽然是兄弟,但性格完全挨不着边。苏明辉像周秀兰——急躁、强势、不会表达爱。林婉清嫁给他四年,挨了婆婆三次打,每次他都让老婆忍着。
第一次他说:“她就是这样的人,你忍着点。”
第二次他说:“她老了,你让让她。”
第三次他说:“你下次别惹她不高兴就行了。”
第四次,老婆在医院搂着肚子跟他说:“我要离婚。”
他慌了。
苏明哲说他哥在电话里的声音是哑的,在苏明哲印象里,他哥上次哭还是十二年前他爸住院的时候。
“你怎么跟他说的?”我问苏明哲。
“我跟他说,你不要光想着怎么哄林婉清。”苏明哲说,“你要先跟你妈谈。你妈什么时候不打人了,林婉清才敢回来。”
“他说什么?”
“他说——‘我妈不会改的’。”
苏明哲苦笑了一下。
那个下午我们去了趟医院。
林婉清住的是双人病房,隔壁床是个生二胎的产妇,生了个儿子,七斤三两,全家人围在床前叽叽喳喳,孩子的奶奶抱了孙子舍不得松手,一个劲地说“大孙子真乖真乖”。
我们这边的床位上,林婉清一个人半躺着,手上缠着纱布,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苏明辉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只被收走了全部力气的玩偶。
看到我们进来,林婉清坐直了一点,挤出一个笑。
“若楠姐来了。”
我坐在她床边,把她没吃完的病号饭推到一边。她头发有点油,脸色也不太好,但精神比昨天下午在客厅里那一幕已经好了太多。
“还疼吗?”我指她的手。
“不疼了。”她摇了摇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轻轻说,“就是有点丑。”
气氛因为这句俏皮话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很快又僵住了。
因为苏明辉开口了。
“婉清,”他叫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婉清脸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她不是恼怒,也不是不耐烦,是那种很平静的疲惫——“给什么机会?给你再让你妈打我一次的机会?”
“我会跟她谈的。”苏明辉说,“我保证。”
“你三年前就说过了。”林婉清的语气还是很轻,轻到像在跟孩子说话,“三年前你妈第一次打我,你也说你保证。后来她又打了,你还是说你保证。苏明辉,你的保证管什么用?”
苏明辉嘴唇发白了,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们搬出去……我们换一个城市,离她远一点——这样不行吗?”
林婉清看着他。那一刻她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妻子的眼神了——不是愤怒,不是仇视,不是控诉。
是一种疲倦的、温柔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理解。
她没有回答他。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若楠姐,”她说,“你昨天怎么能说出那句话?你怎么能做到不怕她?”
我想了想。
“因为你。”我说。
“我?”
“嗯。我看着你护着肚子往后退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东西。”我说,“我想到了我自己在我妈那里跪过的雪地,想到了我在自己婆婆面前低过的头,想到了我流掉的那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了,难道我也要让他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吗?”
林婉清看着我,眼眶红了。
“所以我不是替你想的。”我说,“我是替我想的。替你肚子里的孩子想的。替以后所有要被堵在墙角里的人想的。”
没有人回应我这句话。
病房里的沉默蔓延开来。
隔壁床的奶奶还在大声逗孙子——“来,给笑一个!笑一个!奶奶最喜欢大孙子了!”
笑声很响,从帘子的那边透了过来。
我们都沉默着。
苏明辉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面对着窗户,背对着我们。他的肩膀在抖——苏明哲后来跟我说,他看到他哥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眼睛是红的。
“婉清。”他叫她,声音哑了,“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去民政局之前,给我一点时间。”
林婉清没说话。
苏明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去了。
那晚回家之后,苏明哲和我做了顿饭。
切菜的时候,他说了一件事。
“我打算去找她。”
“找谁?”
“沈淑娴。”
我停下手里的刀——菜板上是一条鲈鱼,鱼肚子刚剖开,还没取内脏。我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是那种下了很久决心之后的平静。
“怎么找?”我问。
“前年拆了信之后,我偷偷去查过一次。没往下查——但是查到了她走的那年,有人见过她最后一面。”
“谁?”
苏明哲低下头,把手里剥到一半的蒜放在台面上,轻轻摘了摘指尖上的蒜皮。
“我妈。”
“你哪个妈?”
油锅在灶上滋滋地响。他把蒜瓣放进油锅里,香气爆出来,整个厨房都是蒜蓉的热烈的气味。
“两个都是。”他说,“我妈是知道的。她知道那女人去了哪里。她从来不说。”
油锅里蒜瓣开始泛黄。
苏明哲看着锅里翻滚的油花,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剖鱼的刀,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03章完〉
04
晚饭之后,苏明哲去洗澡了。
我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半条鱼放进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推进冰箱。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吸气声,灯光熄灭在密封条的夹缝里。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燃气灶上煮着一壶水,壶底的气泡开始往上冒,咕咚咕咚的声响渐渐密集起来。水还没开,蒸汽从壶嘴溢出来,被抽油烟机的余温卷散。
我在想周秀兰。
不是昨天下午那个扇人耳光的周秀兰。
是照片上的那个。
不到三十岁,头发还是黑的,站在沈淑娴面前,脸上的表情不是怒,不是恨,是那种“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自我怀疑。
她年轻的时候也挨过打吗?
水开了。
壶哨尖锐地响起来,把整个厨房都震得嗡嗡的。我伸手关了火,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涌上来,打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苏明哲说他要去查沈淑娴的下落。
我没有拦他,也没有推他。
只是洗完澡之后,他去书房打开电脑,我在卧室打开手机,翻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存的电话号码。
是我爸的。
我叫了三十多年“爸”的那个人。
不是亲爸。亲爸是谁,我不知道。我妈嫁给我爸那年我七岁,那个女人用筷子抽我的第二年冬天,她嫁进来了。
我爸是个好人。老实、木讷、不会说话、更不会打人。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家里两个女人——我和那个女人——之间保持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看到两个人都溺水时的本能反应: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一起淹死。
那个女人去世之后,我爸一个人在老家住。
我每年过年回去看他一次。
平时不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
是每次打了电话,他问的都是那几句——“吃了吗”“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然后沉默。沉默很长,长到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然后他说“那就这样吧,挂了吧”。然后挂掉。
我翻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若楠?”
他叫我的名字总是很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易碎的东西。
“爸。”
“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总是这样觉得。觉得只要我主动打电话,就是出事了。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跟我妈——我是说我亲妈,沈淑娴——你跟她熟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不一样。不是平常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是“这个问题砸到了某个地方”的沉默。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有了一点变化,变紧了。
“我婆婆,”我说,“她好像认识我亲妈。”
更长的沉默。
长到我听见他屋子里的电视声——新闻联播结束之后的天气预报,说华北地区明天下大雪。他家在华北,那间老房子,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他每年都用透明胶带把缝封一遍。
他说:“若楠,这事你知道多少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疑问,是确认——他想知道我已经掌握了多少信息,然后决定他能说多少。
“周秀兰不是我丈夫的亲妈。”我说,“我丈夫的亲妈是沈淑娴。她们两个人认识。”
我爸没说话。
电视里继续播着天气预报。华北、黄淮、江淮,一个一个地名从屏幕上报过去,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不带感情。
“爸,你知道这个事对不对?”
他终于开口了。
“知道。”
“知道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白。
“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手机那头的呼吸声重了。我爸今年六十一了,去年体检肺不好,医生说让他戒烟,他没听。每次呼吸都带着一口老痰卡在喉咙深处的细小声响。
“因为说了,”他慢慢地说,“你妈这辈子最后那一点念想都保不住了。”
“什么意思?”
“你叫了这么多年妈的那个女人,不是你的亲妈。但她也不是坏人,若楠。”我爸的声音有些哑,“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做妈。”
我靠在床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
“你那年在雪地里罚跪,她推你的,对不对?我都记得。”我爸说,“她后来跟我哭了很久,说她把以前受的气发在你身上了,说后悔了,但是已经打了,收不回来。她从小被打到大的,她只会这一种当妈的方式。她知道不对,但她不知道怎么才是对。”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很久没能接上话的话。
“后来你在医院流产那次,”他停了很久,“她来看你,回来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天。她说她以前不该说你生不出来孩子。她说报应落到你头上了。”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那个女人——我恨了整个青春期的那个女人,用筷子抽过我、用冷言冷语刺过我的那个女人,在我来月事弄脏床单的时候骂我“脏东西”、在我考全班第一回家的时候说“有什么用”的那个女人——
她在我流产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整天。
“若楠,”我爸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能在被打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有些人被打了,就真的觉得自己欠打。然后她们花一辈子对别人动手,用这种方式去讨一个清白。你懂不懂?”
“妈的事等会儿再说,”我说,“我想知道沈淑娴的事。”
我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气预报播完了,他那边安静得只剩下电视的电流声。
“你爸——我是说你亲生父亲,”他开了口,“跟沈淑娴没结婚就生了你。那个年代,没结婚生孩子是天大的事。沈淑娴家里要脸,给她压力。你亲爸家里更不干,说不要就不要了。沈淑娴一个人生了你,坐月子没人管,奶水不够,她一个人养不了。”
这些信息是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她大姐,就是你姥姥那边的大姨,答应帮带。”我爸继续说,“但是也没带几天。你满月之后,你妈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把你和你哥托给了一个人。”
“托给谁?”
“周秀兰。”
水壶里的水早就凉了。
我在厨房的光线里站着,握着手机,听见我爸说出这个名字。
“原来不是她主动养的。”我爸说,“是你妈求她的。”
“为什么求她?”
“因为那时候周秀兰刚流产。流产的女人有奶。”我爸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旧报纸,“你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周秀兰认识的一个人,拎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块布上门,跪在周秀兰面前求她。”
跪在面前。
求她。
我爸说:“沈淑娴那年二十五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求另一个女人养自己的孩子。周秀兰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沈淑娴去了南方。她走之前说会回来接你们的。第一年没回来,第二年也没回来,”我爸说,“后来听人说她又嫁人了。”
我终于明白周秀兰那封信里的那句话了。
她养了三十年,没等到一句谢谢。
那不是凭空生出的怨气。
那真的是用一年一年的“明年回来”堆出来的。
“若楠,”我爸最后说,“你不要怪你亲妈。她那年才二十五岁,比你现在小九岁。”
然后他停了一下。
“你也不要怪周秀兰。她以为自己会是个好妈妈。她只是发现自己不是。发现当了好多年的妈妈之后,等来的是空话和遗弃。发现养的两个孩子,都不是自己愿意养的。发现付出了一辈子,一个谢谢都没有。”
“然后她就变成了一个恶婆婆,”我说,“开始扇别人耳光。”
我爸没有应声。
电话那头,电视关掉了,彻底安静了。老房子的夜里只有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过了很久,我爸说:“若楠,人这一辈子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了书房。
苏明哲对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他打开了几个网页,搜索框里的关键词还停留在那里——“沈淑娴 1985 南下”。
“你查到了什么?”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查不到太多。”他说,“从那之后她换了名字。能查到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她到了广州,在一家服装厂打零工。1985年的事。”
1985年。
我出生那年。
苏明哲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
“若楠你知道吗,”他说,“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她不要我们了。是我妈——周秀兰——她明明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但她从来不说。我每次问她‘我妈是谁’,她都说‘你妈死了’。”
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很苦。
“她应该说的。”他说,“如果她早说了,我可能——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不会讨厌了三十多年的人,原来也这么可怜。”
“你不讨厌她了吗?”
他想了想。
“还讨厌。”他说,“但不一样了。以前的讨厌是恨。现在的讨厌是生气。气她为什么就不能换一种方式。气她为什么打了人还要等着别人道歉。”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溢出来的声音是哑的。
“可是我也气我自己。”他说,“因为我明明知道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还是没办法原谅她。我理解她了,但我原谅不了她。”
窗外的夜很深。
我搂住了他的肩膀。
雪停了之后,世界被冻住了。
明天周秀兰会回来。她会打开门看到她的两个儿媳——一个被她扇了耳光躺在医院里,一个对她说了“你半步也别想进我的门”。
她会说什么?她会不会道歉?她会不会又开始哭然后等着别人去哄她?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不会再哄她了。
〈0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