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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笆墙外
文 王晓玥
比起以往,街上车流越来越松散了。许是小年一过,栅门微微敞开,盼望了整年的人们,欣然赶在年三十前归家。涌入人群中的我,心绪上的那根弦也被拉至很长,弦的一端在这,一端却崩紧了似地,往记忆深处里钻。
一年到头,我只在放长假或生辰时和父母相聚。我并不特别期待和他们见面,长期分开的日子以及遥远到从听筒传来的声音,于我陌生又熟悉。这种被我小心翼翼隐藏的疏离,自然也被奶奶看在眼里。
“你这伢子,先去跟着你爸你妈住,让我和你大姑放松放松。”奶奶嘴里念叨,一边忙活着,俯身给我生火烧水,准备往浴盆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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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搬来长沙的第一个家。到底是不是第一个,从没问过,至少我牵一牵,它就引出来了。
这间租屋在一座庙后的院子里,院子四四方方,分上下两层。这样的院落,在二三十年前的南方平原很常见,不同于北方的整齐划一与错落有致,往往是一个个地独立存在。它鲜有标志性的外形结构,只需依傍稍大的建筑,就能建起来。若是远眺城市,不穿街走巷地去寻,很难见其踪影。
绕过庙前,从院子正门踏进,再穿过一条斑痕老矣的走廊,正门一楼偏右斜方,就是我们家。童年玩具少,想寻得些独到乐趣,大多是就地取材,自娱自乐。每每回家,一进院子,我便喜欢择远路,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廊墙久失修葺,墙皮连连弯曲翘起,仿佛是开满了灰白相间的花。折得花枝犹在手,悄欢喜,满心头。
搓搓指尖墙灰,猛地吸上一口雨后清润空气,我跑回了家。
院子一共有四家租户,另空着两间房。每家都有独立寝居,手头宽裕点的,还能多租间客厅,唯独灶房与茅房得几家共用。这可难不倒奶奶,颠簸了几十年的她,在公用灶房里划出一方角落,让饭菜呲啦下锅、铲子刮擦锅底等响亮的声音,将一日三餐渐渐抚平。
灶房是一间平房。与密不透风的砖房相比,它由手掌宽的长木板钉成,虽饱受风霜雨露侵蚀,但也常常让阳光透过细缝流进来。
是灶房,也是浴室,我们一家三口都在这儿沐浴。奶奶和大姑会提前把开水烧热,那时的开水壶不似如今这般智能,有电子屏和提示声,人离了也没关系。那时的开水壶在水即将沸腾时便开始摇晃,它身下是火钳,用来作支撑顺便隔热,再往下便是可见明火的炉灶。我总爱朝流连在灶房里的奶奶表示疑惑,为什么要放根火钳,摇摇晃晃的开水壶看着心惊。她说是为了让开水壶更经得住火,壶底隔了热,糊面就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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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烧好了,往冷水里一兑,冒腾的雾气直直聚拢在我们周围,向木屋里散开。奶奶提醒我赶紧洗,等会儿收拾干净,赶来接我的父亲,也差不多到了。
过几天就是我五岁生日,我得和父母一起过几天。
走出灶房,伸伸懒腰,穿过走廊,我来到转角处的篱笆墙。院子里的篱笆墙,是灶房通往房间的必经之地,它不高,最高那处,也只刚没过我头顶。几枝藤蔓轻轻柔柔地绕进篱笆间隙里,旁边的花不知名,却让人望得出神。
“奶奶,你看!这是篱笆墙。”闻声传来的熟悉脚步,我仍盯着这面篱笆墙。
奶奶眯起她那长长又并不细的眼睛,提着换洗衣物缓缓走来:“它还算不得是篱笆墙。你看,它还没扎完呢,不知道是谁,做到一半又丢在这里不管了。”
“你这伢子,赶紧回房里收拾收拾。怎么,还是不想去?”她一眼道出我心声,我连借口都没找齐。
“没有。我就去。”习惯了听从,不敢忤逆大人们的安排,我走进房间,心,空落落的。
背好背包,父亲正过来了。他蹲下身欣喜地唤我名字,我装作没看见似的,只扯了扯嘴角回应他张开的双臂。奶奶正要发怒,父亲也一如既往地挡在我身前:“让她去外面玩会儿,您和大姐同我交代交代,我和她母亲得注意些什么。”
有什么好注意的......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会像姑姑奶奶一样,在吃鱼的时候给我留最嫩滑的鱼肚皮,给我挑鱼刺吗?
篱笆墙啊篱笆墙,是谁把你扎到一半,就不管你了呢?
“不管你了”这四个字,是最近小宝新学的口头禅。母亲总是拿这个玩笑逗她,她也学着外婆的口吻,以示自己的回击与态度。小宝与我的个性大相径庭,干脆利落、直抒胸臆怕是我一生都要尝试的课题。
为何想到小宝?也正因我现在启程去母亲那儿,接小宝回长沙过年。我们小区入口会有车辆通行提示,每次听到这项新奇的语音,她总问:“妈妈,这是你们家吗?”自一岁起,小宝就被我送去外婆家照看了,常年不在我身边的她,是那么善于留意身边的变化。
按捺住涩意,我摸摸她的头:“这是你的家,这是我们的家。”
后来的很多年,我在不同城市见了各种篱笆墙,花团锦簇,海棠弥漫,藤萝成趣,碧绿丛生。儿时的那面篱笆墙,已在岁月更迭里拆卸,我也做了母亲六年。
除夕夜里,我单手抱起小宝,大红围兜在这辞旧迎新之际特别应景,她的脸蛋也红彤彤的。后视镜里的母亲朝我们挥手时,就叮嘱过,要在新年给小宝穿上。我的父母,把当年没有陪我长大的遗憾,都一点一点地捆扎给了小宝。
我不究其根脉往何处去了。
每逢新春,院子里的租户们都大包小包地提前回家,篱笆墙眼看着大家入住又搬走。它一点也不落寞,因为新年一过,搬回来的小孩儿们会争相往它身上挂红纸——几家租户合凑些钱,买串鞭炮,噼里啪啦,齐鸣迎新。
热闹过去,篱笆墙上的碎红纸也随春风飘走了。它似乎早伴着万物循环,一点点地交织生长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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