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娘今天终于拿到了和离书。
她那双因为毒素蔓延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无声地落下了两行泪水。
那张盖着鲜红手印的单薄宣纸,被她死死地揉捏在掌心里,几乎要抠出指印来。
阿娘摸着我的脑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丝颤抖,她说要带我回姑苏的外祖家。
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有一个放不下的秘密。
我知道顾府是一个吃人的、冰冷无比的大冰窖。
我绝对不能把体弱多病的哥哥,一个人丢在这个没有温情的地方受苦。
于是,在廖嬷嬷把马车大包小包收拾妥当的前半个时辰,我偷偷甩开了所有人。
我迈着两条短粗的小短腿,一路小跑着溜进了那座平时连下人都不愿意靠近的、最偏僻冷清的院子。
我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把我的哥哥偷偷带走,藏进外祖家最暖和的南方大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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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顾府,比我过年时见到的还要乱上十倍。
大房和二房的丫鬟婆子们抱着花瓶、绸缎四处走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势利与匆忙。
阿娘安静地坐在那座我们住了五年的正厅中央,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素净长衫。
三年前,大火和毒酒夺走了阿娘眼里的光,那个曾经抱着我叫宝儿的坏蛋爹爹,转头就抬了新的姨娘进门。
如今,外祖家终于派了舅舅来接我们,那个坏蛋爹爹连露面都不肯,只让管家送来了一封冷冰冰的和离书。
我今年刚满五岁,虽然许多大人说的话我都听不太懂,但我看得到阿娘眼角擦不干的泪痕。
阿娘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小声喃喃着以后回了姑苏就再也不回这伤心地了。
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心疼地帮阿娘擦掉眼泪,可我的脑海里却全是哥哥的身影。
我记得以前听厨房的王妈妈碎嘴说过,哥哥因为不肯管那个新姨娘叫母亲,被坏蛋爹爹狠狠打了一顿鞭子。
后来,哥哥就被扔进了府里最北边、平日里连狗都不愿意去的荒凉小院子里自生自灭。
趁着廖嬷嬷去账房核对最后的嫁妆单子,所有的丫鬟都在忙着搬运箱笼,我悄悄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冬日里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我揪紧了怀里的小袄子,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朝听竹苑跑去。
听竹苑的院门漆面都已经剥落了,露出了里面腐烂的木头纹理,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死寂。
I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脚下一滑,直接踩碎了一地枯黄的干树叶。
院子中央的凉亭里,并没有我想象中满身是伤、抱头痛哭的画面。
那块冰冷的大青石上,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小少年。
他的身形在同龄人中显得有些过分单薄,可那挺直的脊背却像是一棵宁折不弯的孤松。
他正低着头,神情专心致志地看着平铺在膝头上的一卷残旧古书。
冬日的夕阳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不仅没有给他带来半分暖意,反而将他衬托得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哥哥!”
我扯开嗓子清脆地喊了一声,心里又酸又疼,倒腾着小短腿像个小炮弹一样朝他冲了过去。
小少年听到声音,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生得极美,深邃得就像是夏夜里盛满了星光的墨潭,只是那眼神里凝聚着冰冷而锐利的戒备。
我根本顾不得他眼神里的冷漠,直接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他搭在膝头上的右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却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块。
“哥哥,阿娘已经拿到和离书了,外祖家的马车就在门外等着呢!”
我昂起红扑扑的小脸,有些气喘吁吁地对他大喊,生怕下一秒就会有顾府的恶奴冲进来抓我们。
“坏蛋爹爹和那个坏女人不要我们了,阿娘带我们回姑苏,我带你一起逃走!”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两只热乎乎的小肉手死死包裹住他那只冰冷的大手。
小少年的身体在被我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极其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里面翻涌着错愕、震惊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慌张。
“你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干瘪和沙哑,带着十一岁少年尚未变声期特有的清冷与质感。
“哥哥呀,你是不是在这里被关得太久,连穗穗都不认识啦?”
我急得直跺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
“阿娘在正厅等得眼睛都要哭肿了,我们要是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拽着他的手臂往院门口拉,可他就像是一尊在泥土里扎了根的石雕,任凭我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贪恋。
在镇北侯府里,他的父亲只会用鞭子和责罚告诉他什么叫世子的担当,而他的后娘只会巴望着他早点死。
他因为受够了京城里的那些虚伪与算计,才借口来回顾府祖宅清静清静,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小肉团子。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急得满头大汗、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的小姑娘,裴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哥哥,你别怕,阿娘人可温柔了,穗穗以后也天天把点心分给你吃。”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委屈巴巴的哭腔。
“我们去姑苏,听阿娘说那里的冬天从来不结冰,可暖和了,我们再也不回这里受冻了。”
或许是我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像触电般颤抖了一下。
裴砚眼底的冰冷一寸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私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执念。
他缓缓合上了手里的书卷,反手握住了我那只满是汗水的小手。
“好,我跟你走。”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听起来就像是一场随时会散去的梦。
我顿时破涕为笑,牵着他一路沿着假山后面的小道躲闪。
一路上竟然出奇的顺利,那些忙着偷拿回顾府财物的下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两个孩子正在悄悄溜走。
等我们跑到大门口时,阿娘已经在廖嬷嬷的搀扶下走到了大马车旁。
听到我的脚步声,阿娘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急忙转向这边:“穗穗,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吓死阿娘了。”
“阿娘,你瞧瞧我把谁带过来啦!”
我兴奋地大喊着,拉着裴砚的手快步走到阿娘面前,声音里盛满了得意。
阿娘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干枯的手在空气中慌乱地摸索起来。
我贴心地牵起哥哥的手,小心翼意地放进了阿娘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当阿娘那温热的掌心触碰到那只略显粗糙、骨节分明却冰冷异常的手时,两行清泪瞬间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儿啊……我的儿,那个狠心的男人竟然真的肯放你跟娘走……”
阿娘一把将身前的小少年紧紧搂进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裴砚僵硬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一块失去了知觉的木头。
长这么大,他从未被任何一个女子这样毫无保留、充满母性爱意地拥抱过。
他本该推开这个瞎眼妇人的,本该冷静地告诉她自己是镇北侯府的世子裴砚,而不是她的儿子。
可那怀抱里传来的、夹杂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温暖,却像是一副剧毒的慢性药,让他彻底沉溺其中。
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地垂下浓密的睫毛,任由泪水打湿了自己的玄色衣领。
廖嬷嬷在一旁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地合十双手念叨着老天爷开眼。
在一片混乱与悲伤交织的氛围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被塞进马车的少年,根本就不是回顾府那个常年卧病在床、连路都走不稳的亲生哥哥顾凛。
伴随着车夫一声响亮的吆喝,沉重的马车车轮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京城那高大巍峨却冷冰冰的城墙,在车窗外一点点倒退,最后彻底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马车厢内铺设着外祖家特意准备的厚实羊毛地毯,中间还燃着一个暖烘烘的小炭炉。
阿娘因为身子骨本来就弱,再加上临行前情绪大悲大喜,此刻正靠在软糯的引枕上陷入了沉睡。
我和哥哥并肩坐在马车的另一头。
车窗外,官道两旁的树木不断向后飞逝,彻底告别了那个让我讨厌的顾府。
我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双大眼睛一眨大眨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哥哥。
他从上车开始就保持着一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失神地盯着车窗上微微晃动的青色布帘。
“哥哥,你肚子饿不饿呀?”
我用极小的声音哼唧着,做贼心虚般地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摸出了一个用干净油纸包裹着的小包。
我小心翼翼地把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三块还带着余温的杏花糕。
这可是廖嬷嬷在临走前,亲手在灶房里给我蒸的,平时在顾府里只有过节才能分到一块。
我用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捏起其中最大的一块,直接递到了哥哥的薄唇边上。
“这个可甜可好吃了,里面放了好多好多的百花蜜,哥哥你快张嘴咬一口。”
裴砚看着陡然凑到自己面前的白色糕点,以及那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杏花味道,有些不知所措。
在镇北侯府的那些年里,他的饮食起居从来都遵循着最严格的规矩。
父亲告诉他,世子不能有偏好,更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对任何食物的喜爱。
而那个伪善的继母送来的点心,里头不知道藏了多少让人腹泻或者神智不清的腌臜手段。
可现在,眼前这个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像个大苹果的小姑娘,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
裴砚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他终究是没有拒绝。
他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顺从地接过那块有些变形的杏花糕,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近乎有些发腻的甜意,在喉咙口和唇齿之间彻底炸裂开来。
这对于平日里习惯了清淡饮食的他来说,其实算不上美味。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股甜味一路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却让他那颗常年处于戒备状态的心,莫名其妙地松软了下来。
“哥哥,好吃吗?”
我有些紧张地攥着小裙子,一双圆滚滚的黑葡萄眼睛里满是期待。
“很好吃。”
他将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原本冷硬的轮廓在炭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
“嘻嘻,我就知道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我高兴得差点在马车里蹦起来,赶紧把剩下的两块糕点连同油纸一起塞进了他的怀里。
“穗穗已经吃过一个大肉包子啦,现在肚子圆滚滚的,这些全部都留给哥哥吃!”
裴砚怀里抱着那包还残留着小姑娘体温的糕点,指尖抑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这还是他活了十一年来,头一次有人把最珍贵、最喜欢的食物,不求回报地全部塞给他。
就在这时,马车轮子似乎压到了一块凸起的大石头,整个车厢猛烈地晃荡了一下。
我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像个小肉球一样狠狠地朝一旁坚硬的红木车壁上撞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如同闪电般伸了过来,在我的额头撞上车壁的前一瞬,稳稳地把我捞进了怀里。
哥哥的胸膛硬邦邦的,撞得我的小鼻子有些发酸。
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松墨香气,却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谢谢哥哥,哥哥最厉害啦!”
我顺势用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在他那张过分白皙俊俏的脸颊上狠狠地“吧唧”亲了一口。
刹那间,我感觉到哥哥整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再次僵硬成了听竹苑里的那尊石雕。
不仅如此,他那原本没有半点血色的耳朵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别胡闹。”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把我从他的怀里撕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回到了对面的软垫上。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车顶,一会儿看炭炉,就是不敢拿正眼瞧我一眼。
我看着他这副扭捏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用小手捂着嘴巴,“咯咯咯”地偷笑出声。
我的哥哥虽然平时不爱笑,看起来像个冷冰冰的小老头,但其实他心里最疼穗穗了。
接下来的路程里,我彻底变成了一只停不下来的小家雀,把我在顾府积攒的所有“宝贝”一股脑全搬了出来。
“哥哥你看,这是我在草丛里捡到的彩色琉璃珠子,对着太阳看可漂亮了。”
“哥哥你再瞧瞧这个,这是去年秋天廖嬷嬷帮我夹在书里的红枫叶,送给你当书签呀。”
面对我这些幼稚又无趣的玩意儿,他没有表现出半分的不耐烦。
他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地用双手接过,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然后用一种极其温柔和纵容的目光看着我。
有了这样一个神仙哥哥陪在身边,去往南方外祖家的路,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疲惫了。
当夜幕彻底笼罩了大地的时候,赶车的小厮终于在路边寻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这一路上的长途跋涉,让本就患有眼疾且体弱的阿娘越发吃不消。
一进客栈的房间,廖嬷嬷便赶紧伺候着阿娘服下了安神的汤药,服侍她早早地歇息下了。
我和哥哥则是被廖嬷嬷安排在了隔壁紧挨着的一间厢房里。
冬夜里的北风刮得比白天还要狂暴,呼呼地吹在破旧的窗棂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啪嗒”声。
我一个人躺在宽大空荡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身体却忍不住一抽一抽地发抖。
我想起以前在顾府的时候,每到这样电闪雷鸣或者狂风大作的夜晚,哥哥总是被坏蛋爹爹单独关在那个没有炭火的偏僻小黑屋里。
那时候的哥哥,该有多害怕,多无助啊。
现在的哥哥,住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客栈里,听着外面像鬼哭狼嚎一样的风声,肯定也吓得睡不着觉吧?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那股作为妹妹的保护欲瞬间就膨胀了起来。
我一骨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费力地抱起那个几乎比我整个人还要高的荞麦枕头。
我光着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踏踏踏”的细微声响,一晃一晃地朝着房间另一头的软榻走去。
软榻之上,裴砚正合衣躺在那里。
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睡着,多年来在侯府里养成的机警与戒备,让他习惯了在任何生疏的环境里保持清醒。
早在隔壁的小姑娘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睁开了那一双清明而深邃的眼睛。
借着屋里微弱的月光,他看着那个怀里抱着巨大枕头、走起路来像只笨拙的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朝他走来的小身影,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怎么不回床上睡?”
他缓缓坐起身来,赶在小姑娘那双快要冻僵的小脚丫碰到冰冷的榻沿之前,伸出一双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整个人连同枕头一起捞了上来。
“哥哥,大床上好冷呀,而且外面的风声好大,我一个人害怕。”
我一边哼哼唧唧地撒着娇,一边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一样,十分顺溜地钻进了他盖着的棉被里。
我用一双肉乎乎的小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将热乎乎的小脸蛋紧紧贴在他那平坦的胸口上。
“胡说,床上的被子明明比这里厚实得多。”
裴砚嘴上虽然带着一丝责责的语气,可他的双手却早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轻柔而熟练地帮我把露在外面的肩膀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和哥哥一起睡嘛。”
我赖在他的怀里死活不肯撒手,伸出一只热乎乎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裴砚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
这是以前我生病害怕的时候,阿娘用来哄我入睡的动作。
“哥哥,你以前在顾府一个人守着黑屋子,现在换穗穗来陪着你,你不要怕哦。”
听到怀里小家伙用那极其稚嫩却又带着一丝坚定保护欲的软糯声音说出这句话时,裴砚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长到十一岁,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黑。
在镇北侯府那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所有的清规戒律和严苛家法都在告诉他:你是世子,你必须坚不可摧,你绝对不能流露出任何常人该有的懦弱与恐惧。
可此时此刻,这个仅仅只有五岁、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姑娘,却在试图用她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体温,来驱散他内心深处积攒了数年的阴霾与寒冷。
裴砚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因为困意袭来而开始吧唧嘴、打起小呼噜的小肉团子。
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纯洁得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可爱睡颜,他的心脏仿佛被浸泡在了酸软的温水里。
他终于伸出双手,一点点收紧,将这个给予了他无限温暖的小生命紧紧地圈禁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这种被人全身心依赖、毫无保留地去信任的感觉,就像是一张带着剧毒却又甜美无比的巨网,将他彻底捕获。
理智告诉他,他偷走了属于别人的母爱与兄妹之情,一旦到了姑苏,这场荒谬的误会终究会有被戳破的那一天。
到了那个时候,这个现在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或许会用最厌恶、最害怕的眼神看着他。
可看着怀里那张全然信赖他的精致小脸,裴砚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而自私的执念。
就让他,再当几天的哥哥吧。
哪怕只有几天,也是他这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了。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疯狂地怒吼着,可这间狭小冷清的客栈厢房里,却弥漫着一种让人沉溺的、化不开的融融春意。
经过半个月的颠簸,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姑苏城。
姑苏的冬天一点都不冷,街上到处都是叫卖的小贩,空气里弥漫着糯米饭和桂花糕的香气。
我兴奋地掀开车帘,一双眼睛根本看不过来,指着路边的一家铺子大喊着想吃刚出炉的烧鹅。
哥哥看着我快要流口水的馋猫样,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让车夫停下了马车。
他用自己身上仅有的一块碎银子,不仅给我买了一大包烧鹅,还给我举来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吃吧,小馋猫。”
他把糖葫芦塞进我的小手里,声音温柔得像姑苏城里软绵绵的春风。
就在我张开小嘴,准备咬下那颗裹满糖霜的山楂时,我的眼前突然亮起了一阵刺眼的白光。
这道光只有我能看见,半空中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排发着金光的大字。
不仅如此,我的耳边还响起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
“妹宝你认错人啦,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裴砚,根本不是你的亲生哥哥顾凛!”
我手里的糖葫芦“吧嗒”一声掉在了青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那行发光的字和奇怪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小脑袋上。
我呆呆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正拿出手帕准备替我擦嘴的漂亮小哥哥,只觉得手脚冰凉。
原来那个瞎了眼的不是阿娘,而是我这个笨蛋穗穗!
我竟然在顾府那个偏僻的听竹苑里,牵错了一个身份尊贵的侯府世子,还一路把他拐回了姑苏!
那我的亲生哥哥顾凛到底在哪里,他是不是还在那个冰冷的黑屋子里挨饿受冻?
巨大的恐慌和内疚瞬间淹没了我,我“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砚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哭吓得手足无措,慌忙把我抱进怀里,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哄着。
他越是温柔,我哭得就越是大声,因为我知道,这个神仙一样的哥哥很快就要不属于我了。
外祖家的宅子很大,舅舅和外祖父听说我们回来了,早早地就等在了大门口。
他们一看到被阿娘牵着下马车的裴砚,立刻红了眼眶,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叫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裴砚笔直地站在那里,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开口否认,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外祖一家所有的热情与怜爱。
我躲在廖嬷嬷的身后,小手死死地揪着衣角,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狂跳着。
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决定悄悄试探一下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骗我们。
我故意夹起一块雪白的秋梨膏,踩着小板凳放进了裴砚的碗里。
“哥哥,你以前在顾府最喜欢吃梨子了,你快尝尝外祖家的秋梨膏甜不甜呀?”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我的亲哥哥顾凛天生对梨子起红疹,只要吃一口就会浑身发痒难受好几天。
裴砚看着碗里的秋梨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夹起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甚至还对着我温柔地笑了笑。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真的不是我的哥哥,那个发光的奇怪弹幕没有骗我。
我害怕得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咬着手指头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我告诉阿娘真相,阿娘一定会因为丢了亲生儿子而彻底崩溃死掉的。
可是如果不说,等侯府的坏人找上门来,外祖一家肯定会被我们连累的。
裴砚似乎察觉到了我这几天刻意的躲避,他好几次想要牵我的手,都被我像触电一样躲开了。
看着他眼底瞬间暗淡下去的光芒,我的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他,我是那么舍不得这个会给我暖被窝、会给我买糖葫芦的假哥哥。
我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我真的背负不动这么可怕的大秘密了。
老天爷根本没有给我太多纠结的时间,裴砚病倒了。
从北方骤然来到湿冷的南方,再加上一路上的担惊受怕,他的身体终于扛不住水土不服,爆发了高烧。
他躺在客房的架子床上,整个人烧得像个火炉,紧闭着双眼,嘴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呢喃。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侯府世子的身份,哭着跑过去死死抓住他滚烫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前,用小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就像他当初在客栈里照顾我一样。
“哥哥你快点好起来吧,穗穗再也不躲着你了,大不了我把所有的压岁钱都赔给侯府。”
我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整整三天,把自己心里所有的害怕和秘密都哭着告诉了昏迷的他。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紧接着发出一声巨响,外祖家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用极其暴力的手段一脚踹开了。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透过半开的窗户,我看到一队穿着冰冷铁甲、拿着明晃晃大刀的护卫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领头的护卫长满脸煞气,大声嚷嚷着要搜查镇北侯府走失的世子。
阿娘听到动静,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从正房里跑出来,却被那护卫长不耐烦地一把狠狠推倒在满是积雪的地上。
“不许欺负我阿娘!”
我红着眼睛发出一声如同小兽般的尖叫,转身就想往外冲,却听到那阵沉重的战靴声已经逼近了裴砚所在的客房。
门框被人粗暴地撞碎,几个提着带血长刀的铁甲护卫瞬间挤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当他们看到躺在床上的裴砚时,眼神中爆发出贪婪而冷酷的光芒,伸出粗壮的手臂就要去抓他。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张开短小的双臂,死死地挡在了裴砚的床前,像个护崽的小老虎一样瞪着他们。
“滚开,不许你们碰我哥哥!”
护卫长冷笑了一声,根本不把我这个五岁的奶娃娃放在眼里,直接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刀,用刀鞘狠狠地朝我扫了过来。
我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劈成两半了。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我额头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苍白却青筋暴起的手从我身后猛地探出,死死攥住了那削铁如泥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