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那段日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起那个下午。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丁鹏煊耷拉着脑袋走进我家，递过来一瓶白酒。他爸珍藏的，说是放了八年。
“雯雯，我就考了480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哭过很久，“二本线刚过，你……你陪我去读好不好？”
我妈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了这话，手里的盘子“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脚边，油渍溅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丁鹏煊发来消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揪得生疼。
可我不知道的是，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他的真实成绩。
684分。全省排名前三百。
而那瓶酒，是他爸专门挑的。度数高，上头快。
01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小区都炸了。
我考了651分，这在我们那片是头一份。
我妈罗春燕在客厅里转圈圈，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我爸贾涛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一直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隔壁王婶来串门，进门就嚷嚷：“雅雯这闺女，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又是倒茶又是端瓜子。
我也高兴，可心里总惦记着丁鹏煊。
他考得怎么样？
我俩从小学就一个班，初中高中都在一起。
他家住小区对面那栋楼，站在我家阳台就能看见他房间的窗户。
这些年，放学一起走，习题一起做，连周末补课都约好坐同一班公交车。
我妈常念叨：“你跟鹏煊这孩子，比亲兄妹还亲。”
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不是兄妹那种亲。
高三下学期那个春天，有天晚自习后他送我回家。走到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下，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雅雯，”他声音有点抖，“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路灯昏黄，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心跳得厉害，胡乱点了点头就跑进了小区。
那之后我们再没提过这件事，可每次对上他的眼神，我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所以成绩出来那天下午，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他。
刚拿起手机，门铃响了。
丁鹏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哭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鹏煊，你……”
“考砸了。”他把酒瓶往我面前一递，声音沙哑，“480分，刚过二本线。”
我愣住了。
他平时的成绩我清楚，虽然不是顶尖，但考个一本没问题。模拟考试最差的一次也有530分。
“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他垂下头，刘海遮住眼睛，“考试那几天发烧，脑子昏昏沉沉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炒好的菜。听到丁鹏煊的成绩，她的手一松，盘子摔在地上碎了。热油溅到我脚踝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阿姨对不起，吓到你了。”丁鹏煊连忙蹲下去捡碎瓷片。
我妈回过神来，脸上挤出笑：“没事没事，碎碎平安。鹏煊啊，你别难过，考不好还能复读。”
“我不复读。”丁鹏煊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我想让雅雯陪我去读二本，我们报同一所学校。”
屋里突然安静了。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爸放下手里的报纸，看了丁鹏煊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变了调。
“阿姨，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丁鹏煊的声音在发抖，“可我……我一个人去读二本，我真的受不了。有雅雯在，我还能撑下去。”
“不行。”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啪地摔在桌上，“我闺女考651分，你让她去读二本？做梦！”
丁鹏煊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酸。
“妈……”我想开口。
“闭嘴！”我妈瞪着我，“这事没得商量！”
那天晚上，丁鹏煊走后，我妈跟我吵到半夜。
“曹雅雯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尖得能刺破天花板，“你考651分，全市前五十名！你好学校不去，跟一个考480分的人去读二本，你脑子进水了？”
“他考砸了很难过，我就是陪陪他……”
“陪他？你陪他去读二本，你一辈子就毁了！”我妈气得脸都红了，“他要是真为你好，就不会提这种要求！”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丁鹏煊发来的消息。
“雯雯，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为难。”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我回了一句。
发完消息，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对面那栋楼上。丁鹏煊房间的灯也亮着，我看见窗帘动了一下。
他在看我吗？
我坐起身，打开手机，翻到他的QQ空间。
页面加载了一会，显示：该空间已设置为仅好友可见。
我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设置的？
以前他的空间一直是公开的，每天都会发好几条动态。我也没多想，关掉手机躺下去。
可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考了480分，难过是正常的。可他今天来我家时，除了眼睛有点红，说话也条理清楚，不像特别崩溃。
而且他那瓶酒，是他爸珍藏了八年的白酒。
哪个刚知道自己考砸了的人，还有心思去翻他爸的酒柜？
我翻了个身。
一定是我多想了。
可那一夜，我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肖晓燕就来找我了。
她是我们班最泼辣的女生，也是我最好的闺蜜。烫着一头短卷发，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丁零当啷。
“听说丁鹏煊来你家了？”她进门就问。
我点点头：“他想让我陪他去读二本。”
“你答应了？”
“还没。”
“千万别答应！”肖晓燕一屁股坐在我床上，指着手机让我看，“你看他朋友圈，这是他考砸了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我凑过去。
丁鹏煊从昨晚到今天上午，一共发了四条朋友圈。
一条是在夜市吃烧烤的照片，配文：羊肉串真香。
一条是跟几个哥们打篮球的视频，配文：出汗的感觉真好。
还有一张是在KTV唱歌的照片，配文：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最后一条是今早九点发的，配了一张自拍，笑得阳光灿烂，配文：新的一天，加油。
这确实不像考砸了的人。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肖晓燕收回手机，“我昨天就注意他了，他发朋友圈发得比谁都勤快，打得比谁都开心。你说他考砸了，谁信？”
我没说话。
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而且我悄悄告诉你，”肖晓燕压低声音，“我昨天去他家楼下，听见他跟他爸在客厅里说话。具体内容没听清，但我听到他爸说‘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你确定？”
“当然确定！”肖晓燕拍了一下床，“我耳朵好着呢。”
他爸说的“按我说的做”是什么意思？
“你看他成绩单了吗？”肖晓燕问。
“没有，他说是网上查的。”
“网上查的可以作假，你不知道吗？”肖晓燕翻了个白眼，“他要是真想让你相信，就该拿成绩单给你看。”
“你别瞎猜。”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肖晓燕看着我，叹了口气：“雅雯，我不是挑拨你们的关系。但这事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考651，他考480，他就让你陪他去读二本。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会拿你的前途开玩笑吗？”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昨晚我妈也问过。
肖晓燕走后，我一个人坐着发呆。
手机又震了。还是丁鹏煊。
“雯雯，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学校旁边那家面馆，我们经常去。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到面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我，他站起来，笑了笑。
“来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跟昨晚那个哭丧着脸的丁鹏煊判若两人。
“你还好吧？”我坐下来，问了一句废话。
“还行。”他给我倒了杯茶，“昨晚想了一夜，想通了。考得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你在就好。”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亮晶晶的。
我心里一软。
“鹏煊，你真的只想读二本吗？不复读？”
“不读了。”他摇头，“我已经跟我爸说好了，就报省城那所二本。听说那里环境不错，而且离你家也近，周末还能回来。”
“你家不是也在省城吗？”
“是啊。”他笑笑，“以后我们周末一起回去，多好。”
我没接话。
服务员端上面来，热腾腾的牛肉面。丁鹏煊给我加了两勺辣椒，他知道我喜欢吃辣。
“雯雯，”他吃了几口面，忽然放下筷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
“陪我一起去读二本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问他：你真考了480分吗？
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再想想。”
“别想了。”他握住我的手，“雯雯，我从小到大都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陪我一回，行不行？”
他的手很热，握着我的手腕，紧了紧。
我心跳加速，想抽回手，又舍不得。
“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去了外地，我们怎么办？异地恋会散的。”
“不一定……”
“一定会。”他打断我，“我见过太多例子，高中毕业就分手的，大学异地分手的。雯雯，我不想我们也这样。”
我心里乱成一团。
他说得有道理，可我妈说得也有道理。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
“好。”他松开手，笑了笑，“我等你。”
那天下午回家，我妈没在家。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爸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
他一般不怎么说话，但偶尔说出来的话，总能戳到人心里。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承认。”
“鹏煊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我爸继续说，“他不是坏人。但他做这件事，从根上就不对。”
“什么事？”
“考得好也好，考得差也好，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爸顿了顿，“他不该拿这个来绑住你。”
“你仔细想想，他做的这些事，像什么样？”
我爸站起身，拿着报纸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做的事，像什么样？
晚上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丁鹏煊发来的消息。
“晚安，雯雯。”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久都没打出一个字。
03
第三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肖晓燕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雅雯，你快来学校一趟！我查到点东西！”
我赶到学校，她站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手机。
“我昨天不是说他俩说话吗？”肖晓燕压低声音，“我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碰到他家的保姆阿姨，我问了几句。”
“问什么了？”
“我问她知道丁鹏煊高考多少分吗？”肖晓燕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她不知道具体分数，但那天丁鹏煊回来的时候可高兴了，还给她发了两百块钱红包。”
“一个考了480分的人，会给保姆发红包？”肖晓燕冷笑，“反正我不信。”
我心里像有个东西在往下坠。
“而且我还在他家楼下捡到一张纸。”肖晓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你看看。”
我展开纸团。
上面是一行打印字：高考成绩查询系统截图流程。
下面有几行小字，写着怎么截图、怎么保存、怎么修改文件名字。
“这纸是从他家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我声音有点抖。
“不是垃圾桶，是从他家门口捡的。”肖晓燕说，“估计是风吹出来的。”
我把纸握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给丁鹏煊打了个电话。
“鹏煊，我想看看你的成绩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成绩单？”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网上查的。”
“截图也行，你发给我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
“行，我晚点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他为什么不直接发？
一个截图而已，随手就能发的。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手机一直没动静。
到了下午三点，我忍不住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鹏煊，成绩单呢？”
“哦，我忘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我现在给你截。”
又等了半小时，他发来一张截图。
480分，语文98，数学112，英语95，理综175。
我看着那张图，总觉得哪里不对。
字体？颜色？还是排版？
说不上来。
但那个理综175分的数字，让我心里一动。
丁鹏煊最擅长的就是理综。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他理综考了265分。
高考就算生病发烧，也不至于掉90分吧？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质问他。
我想自己弄清楚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张成绩单。
480分。
684分。
到底哪个是真的？
04
第四天早上，我决定去丁鹏煊家一趟。
理由很好找，我说要去帮他还一本借我的复习资料。
走到他家楼下，我犹豫了一下。
他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楼梯，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才按响门铃。
开门的不是丁鹏煊，是他妈吕美玲。
“雅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吕美玲笑得热情，“鹏煊在房间里呢。”
我换了鞋进去。丁鹏煊听见我的声音，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资料。”我把那本复习资料递过去，“上次借的，一直没还。”
“哦哦，好。”他接过去，随手放在桌上。
我站在客厅里，目光扫了一圈。
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
他家的书房就在客厅旁边，门半开着。
我能看到里面的书桌上放着电脑。
“鹏煊，我想借你的电脑查点东西，可以吗？”
他愣了一下：“查什么？”
“我志愿填报表忘了保存，想重新填一下。”
“哦哦，你用吧。”他点点头，“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
但我嘴上这么说，脚已经走进了书房。
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桌面。
我打开浏览器，余光扫到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是空白的。
我心里动了动，装作不经意地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有两个文件。
一个是图片文件，名字叫“成绩单_480”。
另一个也是图片文件，名字叫“成绩单_684”。
我的手抖了一下。
点开第一个。
跟丁鹏煊发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又点开第二个。
684分，语文132，数学141，英语135，理综276。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眼睛扫到截图上的二维码和考生信息。
名字：丁鹏煊。
准考证号：XXXXXXXXXXXX。
总分：684分。
我大脑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雯雯，你查好了吗？”
我猛地转过头。
丁鹏煊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看我盯着电脑屏幕，他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你在看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我把鼠标往旁边挪了挪，让电脑屏幕完全露出来。
“鹏煊，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他看到了。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他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05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水杯碎在地上，水渍慢慢洇开，漫到我脚下。我没动。
丁鹏煊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雯雯，你听我解释。”
我盯着他，声音有点发抖：“解释什么？解释你明明考了684分，为什么要骗我说考了480分？”
“我……”
“解释你为什么把两份成绩单都放在电脑里？”
“那个……”
“还是解释你妈前两天为什么要去打印店打印成绩单截图？”
最后一句是我编的。但我说得斩钉截铁。
丁鹏煊的嘴唇抖了抖，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一凉。
原来真有这件事。
“你先解释。”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桌上。
丁鹏煊垂下头，双手撑着膝盖，像被抽走了骨头。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
“684分是真的。”
我说不出话。
“我爸说，如果你知道我考得好，你就不会陪我去读二本了。”他的声音很轻，“你会去更好的学校，会遇到更好的人，然后……然后就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骗我？”
“是。”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爸找人PS了一张成绩单，让我拿给你看。”
“你妈也知道？”
“她不知道。”他摇头，“她以为我真的考砸了，还哭了一晚上。”
我感觉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喘不上气。
“鹏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没办法，雯雯，我真的没办法。”
“你考684分，全省前三百名，你有大好的前途……”
“我不要前途！”他打断我，“我就要你！”
“从小到大，你就是我唯一的光。”他的声音在发抖，“没有你，我再好的前途也没有意义。”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现在看着，却觉得好陌生。
“你让我想想。”我转身往外走。
“雯雯！”
他追出来，拉住我的手。
“别走，雯雯，求你别走。”
我没回头。
“我明天再找你。”
我抽回手，快步走出门。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前走。
手机响了。
是肖晓燕。
“雅雯，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嗯。”我声音有点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真实的成绩单。684分。”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我就说吧！我就说有问题！”肖晓燕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丁鹏煊怎么说？”
“他承认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
可我心里却冷得发抖。
丁鹏煊，那个我认识了十几年的人，居然会这样骗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爸。”
“嗯？”
“你说的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回来吧，饭做好了。”
我挂了电话，眼泪流了下来。
06
回到家，我妈已经在客厅等我了。
“丁鹏煊他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她脸色很难看，“说你去他家闹了一场？”
“我没闹。”
“那你怎么说的？”
我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跳起来。
“好哇，他们家可真行！”
“妈……”
“你别叫我妈！”她站起来，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我现在就去砍死他们！”
我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她。
“妈！你冷静点！”
“冷静？我闺女让人欺负成这样，你让我冷静？”她气得手都在抖。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了她一眼。
“放下。”
“我不放！”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把菜刀哐当扔在桌上。
“你说怎么办？”
“这事不能闹。”我爸坐下来，“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那就算了？”
“当然不能算。”我爸看着我，“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报北京的学校。”
我妈愣了一下：“北京的学校？你之前不是说想留在省城吗？”
“现在不想了。”
我看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丁鹏煊房间的窗户紧闭着。
“我想离这里远一点。”
我妈没说话。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好。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妈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不停地响，全是丁鹏煊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发消息，先是道歉，然后是解释，然后是哀求。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
“雯雯，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曾经看到这样的话，我会心疼得不行。
可现在，我只觉得害怕。
一个用谎言来绑住你的人，他真的爱你吗？
还是他只是怕失去一个习惯的存在？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丁鹏煊。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你好，是曹雅雯吗？”
“你是？”
“我是丁鹏煊的同学，他在学校操场上喝酒，谁劝都不听。你能来一趟吗？”
我沉默了一会。
“你让他自己回去吧。”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志愿填报表今天交。
我带着填好的表格，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想好了？”班主任看了我的志愿，“北京那所学校分数线很高，你确定能上？”
“能上。”
“嗯，我相信你。”班主任在表格上盖了章，“你是个好学生，应该有更好的平台。”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看到了丁鹏煊。
他站在那里，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
眼睛红肿得厉害，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一晚上，他好像老了十岁。
“雯雯……”
“别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听我说，我……”
“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我错了。”他声音沙哑，“可我真的……”
“你考684分。”我打断他，“你考了684分，全省前三百名，有大好的前途。可你为了拴住我，居然让我陪你去读二本。你知道你在毁谁的未来吗？”
他的脸白了。
“你毁的不是你的未来，是我的。”
我转身要走。
“雯雯！”他拉住我的手臂，“你要报什么学校？”
“北京。”
“不……”他的眼泪掉下来，“你去了北京，我们就……”
“就什么？”
我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
“丁鹏煊，你好自为之。”
我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到教学楼门口，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墙上。
我没停。
走出校门，阳光正好。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志愿交了。”
“好。”她的声音有点发紧，“那……那鹏煊那边呢？”
“我跟他说清楚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方向。
我也该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