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头场雨下来时,红莲子山的土便松了。山山牛的幼虫睡了一整年,土里拱着,米黄的身子蜷成个逗号,啃些草根,饮些地气,把时光也嚼得绵软了。待雨气钻透土层,它便晓得要变了,蜕了那层旧皮,生出黑亮的铠甲与长长的触角,这便是山山牛了。一年一代,不早不晚,专拣夏末秋初的雨季破土,仿佛天地间有口看不见的钟,敲在土里,震在虫心。
天不亮,村里便有了动静。雨衣的塑料布窸窣响,塑料瓶别在腰上,凉鞋底踩过狗尾草,露珠便滚了一地。山山牛是些笨拙的东西,雌的拖个金黄的籽囊,爬得慢,专往草根底下钻;雄的倒有对翅膀,听见人声就嗡地窜起,在晨光里划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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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机灵也躲不过孩子的手,树枝扣,巴掌拍,衣领子也成了陷阱。涛子最会认“窝”,说洞口沾着新土的,定是刚拱出来的;若还挂着蛛丝,便是虫儿扎了堆。我们撅着屁股趴了一坡,雨衣上滚满草屑,倒像一群滚在泥里的屎壳郎。
母亲炸山山牛时,厨房里总腾起股奇异的香。铁锅滋啦响着,金黄的籽囊遇热鼓成小灯笼,咬破时先是脆,接着便涌出股绵密的鲜,混着油香在舌尖化开,连手指尖都要嘬三遍。虫儿们被剪了翅膀、刷净肚子,在滚油里翻个身,便从土里土气的爬虫,成了粗瓷碗里亮晶晶的珍馐。老张头在村口收这个,雄的论斤,雌的按个,攒够十只能换块橘子糖。糖纸揣在兜里窸窣响,比什么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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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坡上,虫洞密得像筛子眼。可现在回去,红莲子山多了成片的果园,除草剂的气味盖过泥土香,走半晌才见三两个洞,洞口干巴巴的,像合不拢的嘴。集市上的山山牛装在塑料盒里,雌的肚子瘪了,雄的翅膀早剪了,价钱贵得让人咂舌。买回家炸了,油锅里还是滋啦响,可嚼在嘴里,总缺了点什么,大概是缺了露水味儿,缺了趴在坡上抢虫时的喘气声,缺了母亲用井水镇过的、带着铁锅余温的黄昏吧。
原来山山牛一年一代,人却是一代代地老去。那些被雨泡软的土坡,那些在晨光里扑棱的翅膀,都成了记忆里磨不掉的纹路。虫儿们仍在土里睡,等着夏雨唤醒,只是等来的不再是一双双沾泥的小手,而是除草剂与塑料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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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金黄的籽囊仍在油锅里鼓胀,那鲜香仍能在某个瞬间击中人的鼻尖,仿佛只要还有一双手愿意在雨季的清晨上山,还有一双眼睛能认出沾着新土的虫洞,山山牛便不只是虫,而是从土地里长出的、带着体温的乡愁。
土里的钟还在敲,只是声音越来越远了。我们这些离了坡的人,只好把童年揣在兜里,像当年揣着那块橘子糖,甜是甜的,却再也化不出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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