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随笔】 五保户的身后事——中国共产党建党105周年随笔

言伍哥是村里的五保老人，为人低调随和，无论男女老少，都习惯唤他一声“言伍哥”。他的本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他刚过完七十岁生日不久，便在睡梦中安然离世。走得不惊不扰，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火苗轻轻一跳，便归于沉寂。

按政策，五保老人的丧葬事宜由村里负责料理，本不需旁人操心。可他的侄儿国红，却不愿将这份责任尽数推给村委。小两口商量着，要按当年为父亲守灵两夜的“惯例”，给叔叔办一场入乡随俗、尽心尽孝的告别。

“叔叔虽然是五保户，但他有侄儿侄女，也算是有儿有女。”国红说这话时，眼眶泛红，语气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迟疑。“父系叔大，母系舅大。亲情断不了，责任也不能全都甩给村里。共产党待俺叔叔不薄，做人要懂得知足感恩！”

国红没念过几年书，讲不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古训，可这番话说得实实在在，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贴人心。亲友们听了，纷纷点头称是。国红家境一般，全靠夫妻二人长年在外打工维持生计。正因如此，他能主动为村里分忧，挑起为五保叔叔操办后事的担子，才更显得沉甸甸地可贵。

灵堂设在堂屋正中，一盏白炽灯悬在梁下，照得屋子里明晃晃的，却怎么也驱不散四周围拢的夜色。言伍哥就静静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干了一天的农活，沉沉地睡过去了。七十年的风霜雨雪，似乎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曾经迎着晨光出门、披着夜色归家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我站在灵前，望着烛火一摇一晃，心也跟着翻涌波浪：言伍哥，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记忆里，每天刚蒙蒙亮，他便牵了牛，扛起锄头下了地。路上遇着人，便憨厚地笑笑，侧身让到一旁，等人家先过。他的房前屋后，永远扫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村里谁家有了急难，头一个想到的准是他——江家修屋，陈家收谷，只需招呼一声“言伍哥”，他便撂下自家的活儿，闷头赶去帮忙，常常忙到星斗满天方回，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人家递碗水，他接过去喝了，连声“谢谢”都说得笨拙。乡里村里抽调劳力上工地，他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出发。他说自己是单身汉，家里没牵挂，他不去，谁还该去？其实，他从小体质不好，身体并不强壮。这样一个勤勉和善的人，本该儿孙绕膝，安享天伦，却偏偏一生孤寡，无儿无女。命运这东西，真是叫人说不清，也道不明。

言伍哥早上没再醒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村子。支部书记来了，左邻右舍来了，亲戚朋友也来了。灵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吊唁的、帮忙的，进进出出，一切都在悲沉的默契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村支书老黑在灵堂前开了一场简朴的追悼会，并重温了毛主席的教导：“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他缓缓讲述着言伍哥的生平，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浮了上来，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言伍哥帮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好事。他这一生，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溪沟，安安静静、细水长流，无声地润泽着两岸的土地。直到溪水断流，人们才恍然发觉，沟岸两旁早已绿树成荫。

天地似有感应，落起了细雨。雨滴轻敲着瓦片，沙沙作响，仿佛在替他说着未曾讲完的话。

国红有两个读大学的女儿，一个学临床医学，一个读免费师范。姐妹俩分别从千里之外的学校赶回来，戴着眼镜，文文静静地跪在灵前烧纸钱，神色肃穆。火光映着她们年轻的脸庞，一闪一闪的，让人心生怜惜，又觉温暖。她俩假期里都坚持勤工俭学，主动为父母分担压力。敬老爱幼的家教，从小就刻在了骨子里。每次回家，她们总不忘给叔嗲嗲带回优异的成绩单和大学当地的小吃。此刻跪拜灵堂，她们送别的不仅是一位五保老人，更是接过了一份从血脉里传承下来的孝顺与善良。

夜深了，守灵的人渐渐散去。国红却还坐在那里，守着那盏长明灯。灯光勾勒出他的侧影，轮廓分明，眼里仍噙着泪花。我忽然想起古人的话：“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如今这年头，有些年轻人精致利己，忘恩负义，甚至对亲生父母都能狠下心来。可国红却愿意为一位无后的五保老人守灵，视叔如父，披麻戴孝，一丝不苟地将后事办得俭朴得体。国红没有豪言壮语，只是老老实实地做着心里觉得“该做”的事。而正是这份“该做”，让传统美德在这片老屋场的泥土里生了根，发了芽，枝繁叶茂。村支书老黑说：“国红是村风文明的好榜样，是‘七一’党课的好教材，值得全村学习。”

天亮之后，言伍哥就要“托体同山阿”了。可我忽然觉得，他这一生，虽无儿无女，却并不孤单。党的温暖到了，国红的孝心到了，乡亲们的情义也到了。国红夫妻领着孩子，伴着民间艺人抑扬顿挫的吹唱，一次次叩拜鞠躬——这绝对不是封建迷信。他们心里，都亮着一盏灯——这盏灯，便是“德不孤，必有邻”的最好注解。

我看见国红眼里有泪，也有光。在他身后，两个读大学的孩子跟着跪拜，一板一眼，有样学样。烛火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瞬间，她们便长高了，也长大了……

江志晖

2026年6月30日凌晨1:30初稿

2026年7月1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