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那一刻,我正在夹菜。
筷子夹住一块红烧肉,没等送进嘴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主座上那人刚端起杯子,手一抖,酒撒了半杯。他愣在那里,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屋里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酒杯已经“啪”地砸在桌上。
全场安静了三秒。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得,这天底下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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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子拐进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胡娟坐在副驾上,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每次回村都这样,她心里堵得慌,我也堵得慌。
后视镜里,能看到村口大槐树下聚着几个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看我们的车。
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买了五年了,漆面都磨白了。
“你说你,就不能换辆车?”胡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怨气。
我没接话,把方向盘往右打,避开水坑。
“表哥上个月换了一辆新帕萨特,”胡娟又说,“二十多万呢,人家也是开车的。”
“人家是包工头,不一样。”我说。
“包工头怎么了?包工头就不是给人干活的?”胡娟的声音高了一点,“都是给人打工,人家就能混出来,你就窝囊着?”
我还是没接话。
车停在岳母家门口,我还没熄火,就看见岳母从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笑眯眯的,等看清是我们的车,那笑就淡了不少。
“怎么又开这破车回来了?”岳母走到车跟前,拍了拍引擎盖,“这车开出去多丢人,村里人都看着呢。”
胡娟下了车,喊了声“妈”,没接这个话茬。
我拎着礼品从后备箱出来,岳母看了一眼,问:“这是从哪买的?”
“县城超市。”我说。
“超市的东西贵,不值当。”岳母接过礼品,嘴上这么说,手上倒是没客气,直接拎进去了。
胡娟跟在她妈后面,我锁了车,也跟进去。
屋里凉快,电扇呼呼吹着。岳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浓茶,看到我进来,笑了笑:“回来了?”
“回来了,爸。”我说。
“路上累不累?”
“不累,开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那还行。”岳父点点头,又低头看电视了。
岳母从里屋出来,擦着手说:“你表哥一家子也回来了,明天外婆生日,你们都要去。”
“知道了。”胡娟说。
“去的时候穿好点,”岳母上下打量我一眼,“别穿这身,跟个打工的一样。”
我说:“我本来就是给人开车的打工的。”
岳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饭吃的面条。岳母下的厨,西红柿鸡蛋卤,面条是手擀面,劲道。我埋头吃,岳母和胡娟坐边上说话。
“你表哥说,他今年上半年挣了三十多万。”岳母说,“你们呢?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胡娟不吭声,拿筷子搅碗里的面。
“我一个月四千出头。”我说。
“四千?”岳母放下筷子,“四千块钱够干啥的?你看看你表哥,一个月顶你好几个。你说你天天给领导开车,领导也不给你涨涨工资?”
“我就是个开车的,领导也不能随便涨工资。”我说。
“那你换个工作啊。”岳母说,“出去打工也比这个强,在厂里一个月也不少挣。”
我没再说话。胡娟也没说话。屋里只剩下电扇转动的嗡嗡声。
吃完饭,岳母让我刷碗。我没推辞,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慢慢洗。
胡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那样。”
“我知道。”我说。
“可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这个工资,确实……”胡娟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别过脸去:“算了,不说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低头继续刷碗,手指在水里搅着,洗碗精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胡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胡娟在我身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月光照进来,她肩膀露在外面,瘦瘦的。
我伸手想给她拉拉被子,刚碰到她,她往里缩了一下。
我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02
第二天一早,胡娟就拉着我去镇上买衣服。
我说不用,她非要。在小商品市场逛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件白衬衫,三十五块。她让我换上,我换上了,她看了半天,说还行。
“比昨天那件好。”她说。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有点大,但还能穿。
“走吧,别让妈等急了。”我说。
外婆住在舅舅宋建民家。
舅舅在县城开建材店,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每年外婆生日都在他家办。
今年也不例外,院子摆了好几桌,亲戚来了十几口子。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吃上了。我跟着胡娟进去,喊了一圈人:舅舅、舅妈、表哥、表姐……
表哥赵长荣正坐在院子中央的桌子旁,跟人吹牛呢。他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表,手里夹着烟,唾沫星子横飞。
“那个工程,我拿下的时候,别人还不信呢。”他说,“现在怎么样?干到一半了,县里都表扬了。”
旁边的人附和着:“还是长荣有本事。”
赵长荣嘿嘿笑了两声,看到我,招招手:“小李来了?过来坐,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今天穿得挺精神啊,新衣服?”
“刚买的。”我说。
“不错,不错。”赵长荣点点头,“年轻轻的,就得穿好点,别老穿那身破衣服。”
我笑笑,没接话。
舅妈曹玉瑶端着一盘花生米出来,看到我,笑着说:“小李来了?开俩小时车累不累?”
“不累。”我说。
“不累就好。”曹玉瑶放下花生米,“嫂子,你们去厨房帮着弄弄菜。”
胡娟应了一声,跟我使了个眼色,跟着岳母进了厨房。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热热闹闹的。我坐在赵长荣旁边,听他吹牛。
“小李,你们单位那个领导,开的什么车?”赵长荣突然问我。
“一辆黑色的奥迪。”我说。
“奥迪啊,那车不错。”赵长荣嘬了一口烟,“不过你天天给他开车,他也不给你升升职?”
“我就是个开车的,升什么职。”我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赵长荣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给领导开车,那是个肥差。领导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办什么事,你都跟着。领导高兴了,随便一句话,就能给你安排个好处。”
“我没想那么多。”我说。
“你这人就是太实在。”赵长荣拍拍我的肩膀,“实在人吃亏啊。”
我没接话。
外婆从屋里出来,被人扶着坐到主位上。
她今年七十八了,身子骨还行,就是眼神不太好。
看到我,喊我过去,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志远,你们单位还好吧?”
“好着呢,外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点点头,又问我,“你那个领导对你好不好?”
“好,挺好的。”我说。
“那就行,那就行。”外婆松了我的手,又去拉别的人了。
宴席开始了。菜一道道上,鸡鱼肉蛋,样样不少。大家推杯换盏,敬酒的敬酒,吹牛的吹牛。
岳母端着一杯酒过来,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你看你表哥,多会来事。你跟他学学,以后也能混得好点。”
我没说话,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胡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着。肉炖得烂,入味,但我没尝出什么味道。
赵长荣又喝了一杯酒,脸红红的,把领子解开了一颗扣子:“小李,你那个领导,能不能帮我介绍介绍?”
“介绍什么?”我问。
“介绍认识认识啊。”赵长荣说,“我现在做工程,认识的人越多越好。你要是有路子,带我引荐引荐。”
“我就是个开车的,帮不上忙。”我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够意思?”赵长荣拍了拍桌子,“又不是让你干什么,就是认识认识,认识一下也不行?”
“真帮不上。”我说。
赵长荣看了我一眼,脸上有点不好看。他没再说什么,转头找别人喝酒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事,我真没法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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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胡娟把我拉到一边,说舅舅晚上在县城请客,让她一定去。
我问是什么饭局。
“舅舅说有县里的领导,想让我去认识认识。”胡娟说。
“我不想去。”我说。
“为什么不去?”胡娟皱起眉头,“多认识几个人不好吗?爸当年就是因为不认识人,才被人坑成这样。”
“他这个事跟我没关系。”我说。
“怎么没关系?”胡娟急了,“你就不能为我想想?我在超市上班,认识几个当官的,以后孩子上学、家里有什么事,也能多一条路。”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我说。
“你能处理什么?”胡娟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一个月四千块钱,你处理得了什么?”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胡娟的眼圈红了:“你知不知道,我妈一直拿我跟别人比。她说表嫂嫁得好,表哥能干,说我就是嫁了个窝囊废。”
“这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说。
“我怎么不放在心上?”胡娟的声音有点抖,“她是当妈的,说的话句句戳我心窝子。我也想你能站直了说话,可你呢?天天就知道开你那个破车,跟个闷葫芦一样,什么话都不说。”
旁边有人看过来。我拉住胡娟的手:“别在这说,回家再说。”
胡娟甩开我:“晚上八点,舅舅请吃饭,在县城的天福酒楼。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说完,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风吹过来,带着饭菜的味道。赵长荣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两口子吵架了?”
“没有。”我说。
“那就好。”赵长荣说,“晚上舅舅请客,我开车,你坐我的车去。”他又压低声音,“听说县住建局的朱主任也去,那是个人物。”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我和胡娟回到岳母家。她坐在沙发上,一直玩手机,也不跟我说话。
我想跟她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就在她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看。
手机屏幕亮了,进了一条短信。我看了一眼,是市长蔡斌发来的:“明天有调研任务,具体安排后天发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开车的。但只有我知道,我不只是开车。
可我该怎么跟胡娟说呢?
她爸爸的事,是她心里一根刺,扎了半辈子。她对我的期望,全都在那根刺上。
她想要一个能撑起家的人,一个能给她底气的人。可我觉得,真正的底气,不是靠认识几个人,不是靠吹牛、会来事、拍马屁。
我想解释给她听,但我知道,说了她也听不进去。
晚上六点半,赵长荣开着车来接我们。他的帕萨特擦得锃亮,坐在驾驶座上,一脸得意。
“上车吧。”他冲我们招手。
我拉开后门,让胡娟先坐进去。她没看我,直接上了车。
我关了门,从另一边坐进去。
赵长荣发动车子,音响放着一首老歌。
他跟着哼了两句,回头看看我:“小李,你今天晚上好好看看,看人家当官的是怎么说话的。学学,以后也能用得着。”
我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车子拐上国道,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胡娟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她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
“妈说让你晚上少喝酒。”胡娟低声说。
我点点头。
她又说:“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这话说得软了一点。我看她一眼,她没看我,侧脸对着窗外。
04
天福酒楼在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楼,门面阔气。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一辆白色的丰田,还有一辆奥迪。
赵长荣把车停好,带着我们往里走。
包间在三楼,叫“锦绣厅”。一进门,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舅舅宋建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正跟旁边一个人说话。那人五十来岁,发福,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脸上带着官场上常见的笑容。
宋建民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招呼:“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赵长荣上前跟那人握手:“朱主任,好久不见。”
那人笑呵呵地说:“长荣啊,又发福了。”
“哪有哪有,还是老样子。”赵长荣把我和胡娟介绍给他,“这是我表妹夫,小李,在单位开车的。”
朱主任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跟我握手的意思,转头继续跟赵长荣说话。
我没什么反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胡娟坐在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包间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县城里做生意的,还有一些在单位上班的。见面互相打招呼,递烟倒茶,气氛热闹。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硬菜:螃蟹、大虾、红烧肘子、清蒸鱼。朱主任坐主座,旁边是宋建民和赵长荣。我在末座,夹菜都费劲。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赵长荣站起来,端着酒杯,开始敬酒。
“朱主任,这一杯我敬你。”他说,“感谢你对我们的照顾,以后还得麻烦你多关照。”
朱主任端起来,笑着说:“好说好说。”
两人一饮而尽。
赵长荣又敬了一圈人,最后才轮到我。他端着酒,脸上带着笑:“小李,你也敬朱主任一杯,多认识认识。”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朱主任,我不太会喝酒,以茶代酒。”
朱主任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年轻人,还是要学学喝酒的。”
“是。”我说,把茶喝完了。
赵长荣在旁边打圆场:“他这人就这样,实在,不会来事。”
朱主任没说话,转头跟宋建民聊起了别的。
我坐回椅子上,低头夹菜。
胡娟在旁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她的目光里带着失望。
屋里说笑声不断,大家推杯换盏,说着场面上的话。什么“以后多关照”
“有事您说话”
“咱们是一家人”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
我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蔡斌发来的信息:“小李,你今晚回市里还是住县城?”
我回:“在县城,明天一早回去。”
蔡斌又回:“你在县城哪里?我正好在县里调研,晚上没事,想过去坐坐。”
我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蔡斌是新上任的市长,向来低调。这次到县城调研,我本来以为他明天才会来。
我回:“在天福酒楼,跟家人吃饭。”
蔡斌回了个“好”字。
我看着手机,心里忽然有点乱。蔡斌如果来了,看到这个场面,算怎么回事?
我正想着,包间门被人敲了两下。
“请进。”宋建民喊了一声。
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黑色夹克,五十出头,身形偏瘦。他环顾了一圈屋里,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是蔡斌。
主座上的朱主任端着酒杯,正准备站起来敬酒。看到来人,手一抖,酒撒了半杯。
“蔡……蔡市长?”朱主任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赵长荣手里的烟掉在桌上,烫了一个洞。他顾不上去拍,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人。
宋建民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蔡斌没看别人,径直走向我:“小李,你果然在这。”
“市长,您怎么过来了?”我站起来。
“正好在附近,过来看看。”蔡斌说。
朱主任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蔡市长,您坐,您坐。”
蔡斌摆摆手:“不用了,我坐小李旁边就行。”他说着,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全场人都看着我。
胡娟的眼睛瞪得溜圆,筷子夹着的菜掉在桌上,她都没反应过来。
赵长荣最先回过神:“李……李老弟,这位是?”
“市里来的。”我含糊地说。
“市长!”朱主任赶紧介绍,“这是蔡市长!市长,这是赵长荣,县里的企业家。”
赵长荣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过来:“蔡市长,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蔡斌跟他握了个手,点了点头。
整张桌子的人都坐不住了,一个个过来敬酒。蔡斌端着茶杯,一一回敬。
赵长荣又倒了一杯酒,端过来,脸上堆着笑:“蔡市长,您和李老弟是?”
“他是我的秘书。”蔡斌说。
秘书。
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包间里炸开了。
赵长荣端着酒杯的手开始抖,酒差点又洒了。
“秘……秘书?”他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胡娟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她没去捡,只是愣愣地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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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挂钟的秒针“嗒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赵长荣端着那杯酒,胳膊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尴尬,最后变成了谄媚。
他把杯子放下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李老弟,你也太低调了,怎么不早说呢?”
我没接话,把手抽出来,转头看向蔡斌:“市长,您还没吃饭吧?要不要加几个菜?”
“吃过了。”蔡斌说,“我坐坐就走,你明天早点回市里,上午有个会。”
“我知道了。”我说。
朱主任在旁边赶紧说:“蔡市长,难得过来,我敬您一杯。”
蔡斌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宋建民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蔡市长,您和李秘书是一起来的?还是……”
“我今天来县里调研,碰巧知道小李在这。”蔡斌说。
“碰巧碰巧。”宋建民连连点头,“那您看看,这桌菜合不合您口味?要不要再点几个?”
“不用了。”蔡斌摆摆手,“你们吃你们的,我坐坐就走。”
桌上的气氛完全变了。
刚才还在吹牛的赵长荣,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只一个劲儿地给我倒茶,嘴里叫着“李秘书”。
朱主任也换了副面孔,不再摆架子,对我一口一个“李秘书”。
我坐在那里,像换了一个人。
没人再说什么“开车的”,没人再说我“没出息”,没人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只觉得可笑。
蔡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起身告辞了。我送他到楼下,他拍拍我的肩膀:“明天别迟到。”
“不会的。”我说。
他上了车,黑色的奥迪驶入夜色。
我站在酒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回到包间,门刚推开,赵长荣就迎上来,拉着我的胳膊:“李老弟,你瞒得我好苦啊!”
“我没瞒你。”我说,“我说了,我是开车的。”
“开什么车!你是市长秘书!”赵长荣拍着我的肩膀,“你这是微服私访啊!演电视剧呢?”
我没接话,走到胡娟旁边坐下。
胡娟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怎样?”我反问。
“说了……”胡娟顿了一下,“说了,我就不用老担心你了。”
“你不是担心我,你是担心我没出息。”我说。
胡娟的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赵长荣端着一杯酒过来,非要跟我喝:“李秘书,以后多关照关照,表哥在县里混,还指望着你呢。”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说,“只是给市长做点事。”
“秘书不是大人物,什么才算大人物?”赵长荣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工程款的事,你能不能跟市长提一嘴?”
“这事我不能管。”我说。
“为什么不能管?”赵长荣急了,“都是自己人,你帮个忙怎么了?”
“工程款的事,要走正规程序。”我说,“我帮不上。”
赵长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行行行,李秘书原则性强,我理解,我理解。那改天咱们单独吃个饭,好好聊聊。”
我没点头。
宋建民也端着酒过来:“小志远,舅舅以前对你不了解,你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我说。
“以后有事,舅舅找你,你可不能推啊。”宋建民说。
我看着他,没回答。
一顿饭吃到最后,变成了比刚才更热络的场面。只是热络的对象换了,从朱主任变成了我。
表哥敬我,舅舅敬我,朱主任敬我,连表姐都端了一杯果汁过来敬我。
谁还记得,刚才我还坐在末座,夹菜都费劲。
谁还记得,刚才还有人嫌我“不会来事”,嫌我“没出息”。
我心里堵得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06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赵长荣非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他说“必须的”。我就没再推辞,和胡娟坐上了他的帕萨特。
一路上,赵长荣的话特别多。
“李老弟,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他说,“你看你,平时多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这种人才是真正的能人,有城府,有度量。”
我没说话。
我坐在后座,靠在车窗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打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胡娟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的小动作骗不了人。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她用大拇指反复搓着食指的指腹,那是她在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的时候,嘴角在微微往上翘,却又努力压着。
“李老弟,那个工程款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赵长荣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秘书,不是市长。”我说,“再说这话,我就下车了。”
“别别别,我不说了。”赵长荣连忙摆手,“你说了算。”
车到了岳母家门口,我下车之前,赵长荣拉住我的手:“李老弟,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聚聚。”
“再说吧。”我说。
我推开院门,胡娟跟在我后面。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岳母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看到我们回来,她站起来:“怎么样?饭局吃得还好吧?”
“还行。”胡娟说。
“认识了不少人吧?”岳母笑着问。
“认识了一个人。”胡娟看着我。
岳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今天穿的新衬衫不错,挺精神的。”
我“嗯”了一声,准备往里屋走。
岳母把我叫住:“明天你表哥说想跟你聊聊,你看看有没有时间?”
“明天我得回市里了。”我说。
“那后天呢?”岳母问。
“也得上班。”
“就半天也不行?”
“不行。”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进了里屋,我脱了衬衫,挂在椅背上。胡娟坐在床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想的?”她突然问。
“什么怎么想的?”
“瞒着我,你妈也不知道?”
“我妈知道。”
“她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胡娟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们一家子,都把我当外人?”
“不是这样。”我坐到她旁边,“我妈也是怕给你压力。她怕说出来,你妈会想让你找我办这办那,到时候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那你就让我一直担心你?”胡娟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妈怎么说你吗?她说你没出息,说我嫁错了人,说我这辈子完了。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吗?”
“你知道也不跟我说?”胡娟看着我,眼睛红了,“你以为瞒着我,就是为我好?”
“我怕你受委屈。”
“我现在就不委屈了?”胡娟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瞒着我,我天天被亲戚戳脊梁骨。你要是不瞒着我,我受的委屈,至少我知道是为什么。”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伸手想帮她擦,她偏过头躲开了。
“你什么时候当上秘书的?”她问。
“两年前。”
“两年?”胡娟瞪大了眼睛,“你瞒了我两年?”
“是。”
“这两年里,我天天在我妈面前替你说话,说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呢?你站在旁边看笑话?”胡娟的声音变了调,她把枕头砸了过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每天在那操没用的心,我就跟个傻子一样!”
枕头砸在我脸上,软绵绵的,没多疼。
但她的眼泪,让我心疼得厉害。
“胡娟,我没骗你的意思。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今天这个样子?”胡娟看着我,“哪个样子?你倒是说清楚。”
“你妈、你表哥、你舅舅,他们知道了,会不停来找我办事。到时候你夹在中间,推不掉,办不了,两头受气。我不想你过那种日子。”
胡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爸的事。
她爸当年就是因为太实在,不会来事,被人坑了。
她被这事吓怕了。
她不想再过那种日子,所以拼命想让我学“会来事”。
她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她只相信她看到的:一个闷葫芦,一个开车的,一个不会来事的窝囊废。
所以她才会那么失望。
“我困了,睡吧。”她说。
她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躺在另一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银白色的。
胡娟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我知道她在哭。但这次,我没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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