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杰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份签了字的申请。
沈昊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看我。
我说复读一年怕啥,爸供你。
他张了张嘴,转身回了屋。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被窝里哭。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来了。
他拿起茶几上那份复印件,看了半天,脸色突然变了。
“这个条款你看清楚了吗?”他把纸凑到我眼前,“名额由学校协调分配。你签了这个,沈昊的名额,就成了别人的。”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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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立诚,开了十五年出租车。
儿子沈昊今年高考,考了688分,全县第三。
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开着车满县城转了好几圈,见人就递烟。
赵梅英在超市收银,逢人就说她儿子考上名牌大学了。
那几天,我觉得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开学前一天,我请了半天假,在家帮沈昊收拾行李。
赵梅英买了件新衬衣,放在他床头。
我把自己那个旧行李箱翻出来,擦了好几遍。
沈昊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说别看了,收好,明天一早爸送你去车站。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阳台抽烟,楼下有人按门铃。
我探头一看,是年级主任董杰。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个黑色塑料袋。
我心想他咋来了,赶紧下楼开门。
董杰是我们县一中的年级主任,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戴副眼镜,平时见人笑眯眯的。
沈昊在他手下三年,成绩一直年级前五。
每次家长会,他都拉着我的手说沈昊有出息。
我把他让进门,赵梅英赶紧去倒水。
董杰坐在沙发上,四下看了看,说:“老沈,我来跟你商量个事,关于沈昊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了。
他说沈昊被录取的那个专业,叫档案学,是个冷门专业,毕业出来不好找工作。
“孩子考了688分,去了个档案学,可惜了。”他摇摇头。
我听了心里就不踏实了。我没读过什么书,从厂里下岗后开了十五年出租车,对大学那些事一窍不通。但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
“那咋办?”我问。
董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有个建议,让孩子复读一年。明年我帮他运作一个保送名额,保证比这个学校好。”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自愿放弃入学资格申请表,你先看看,不急着签。”
赵梅英在旁边急了:“复读?那不是耽误一年吗?”
董杰笑了笑:“嫂子,一年时间算什么?孩子一辈子的前途,不能马虎。”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懂。
董杰指着一个地方说,就在这里签字就行。
我说我再想想。
他说老沈,我不是外人,沈昊是我学生,我能害他吗?
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再过来。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那我签吧。
董杰从兜里掏出笔,递给我。
我趴在茶几上,一笔一画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我抬头看了一眼沈昊。
他站在他房间门口,抠着手指,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董杰把那张纸装进文件袋,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沈,你放心,明年这事包在我身上。”他说完就走了,电动车的声音在楼下渐渐远去。
赵梅英收杯子时骂我:“你咋这么糊涂,啥都没问清楚就签了。”
我说你懂个屁,人家董主任见多识广,还不是为了咱孩子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董杰笑眯眯的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平时他在学校对沈昊也没这么上心,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我听见沈昊房间有动静。他好像也没睡着。
02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赵梅英去做早饭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
茶几上放着我昨天签字的那份申请复印件——董杰走之前留了一份,说是备用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条款,什么“本人自愿放弃……”
“名额由学校协调分配……”看不太明白,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爸!”
沈昊突然从房间冲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眼圈发黑。他昨天一晚没睡好。
“爸,我问了同学,董志强也被录取了,跟我同一所大学。”他声音有点发抖。
董志强是董杰的儿子,跟沈昊同班。成绩一直不如沈昊,高考考了660多。
“那咋了?”我问。
“他分数比我低,凭啥也录上同一个学校?”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我赶紧给董杰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赵梅英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咋了?”
“董杰不接电话。”
她放下碗:“我就说你太老实了,人家一哄你就信。”她骂骂咧咧去了厨房。
我心里烦,早饭也没吃,下楼抽了根烟。刚抽到一半,一辆自行车停在我面前——是我爸。
我爸叫沈德元,今年七十二了。
退休前在县法院当法官,干了一辈子,在县里名声很好。
他脾气倔,退下来这么多年,那件旧法官袍还挂在衣柜里舍不得扔。
腿脚不太好,走路有点瘸,但脑子清楚得很。
“爸,你咋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给沈昊送点钱,上大学花销大。”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通知书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他又说:“董杰昨天跟我说,他想让沈昊复读,你答应了?”
我愣了一下:“他找你了?”
“昨天下午打电话跟我说的。”我爸皱着眉,“说沈昊专业不好,建议复读,让我劝劝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董杰找我签了字,又去找我爸说,这事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你签字了?”我爸盯着我问。
我没敢说话。
我爸推开我,自己进了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几行字。
“立诚,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指着最后几行字:“你看看这个。”
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我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我爸说:“这里。‘放弃录取资格后,名额由学校依据招生政策协调分配’。你把沈昊的名额让出去了。”
我说那不就是协调分配吗,学校还能坑咱?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他这个‘协调分配’的意思是,沈昊放弃了,名额就可以调剂给其他学生。这件事在招生程序里有规定的。”他的声音很低,“你签了这个,就等于把沈昊的大学名额让给了别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不可能吧……董杰不是那种人……”
“他是哪种人你了解吗?”我爸把复印件拍在茶几上,“你好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那份名单最后谁顶了你的岗,你忘了?”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梅英从厨房出来,看到我俩脸色都不对,问咋了。我爸把事情告诉她,她当场就哭了:“沈立诚,你个没脑子的东西!我说昨天就不该签!”
沈昊站在他房间门口,嘴唇发白,眼眶发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爸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愣了半天。
然后他转身走进我爸妈房间——我妈去年走了,那间房平时空着。
他打开衣柜门,从里面把那件旧法官袍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走。”
“去哪?”
“县一中,找你们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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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路上我没敢说话。
我爸坐在副驾驶,那件旧法官袍叠好放在膝盖上。
他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每次他露出这个表情,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县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两边的店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爸,这事……真能解决吗?”
他没说话。
“要不咱先打个电话给董杰,问清楚再说?”
他还是不说话。
县一中在城北,没多远,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大门是新修的,门卫换了,不认识我爸。
我把车窗摇下来,门卫探头一看是我,笑嘻嘻地说:“老沈,送孩子来上学?”我说不是,找校长。
他开了门。
车停在学校操场上。暑假还没结束,学校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工人在地上刷漆。
我爸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栋教学楼。他来这儿开过几次家长会,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就看着台上的老师讲。
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我们爬上去,门关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校长林建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戴副金丝眼镜。
看到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脸:“老沈,哟,沈老先生也来了,快坐快坐。”
他站起来给我们倒水。我爸坐下来,把旧法官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林建邦看了一眼那件袍子,眼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校长,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清楚一件事。”我爸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说。”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申请复印件,放在办公桌上:“这个,是我儿子昨天签的一份自愿放弃入学资格申请表。你看看这个条款——”
他指着最后几行字,“名额由学校协调分配。我想问一下,这个‘协调分配’是什么意思?”
林建邦拿起复印件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放下杯子,干笑了两声:“沈老,这件事我不太清楚,是董主任负责的。”
“那请你帮我问问董主任。”
林建邦看了我爸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董主任,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挂了后,办公室里很安静。我爸看着窗外,林建邦低头看文件,但明显心神不宁。我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董杰走进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当他看到我爸手里那件旧法官袍时,脚步停了一下。
“哟,沈老先生来了。”他笑着说,“您这是……”
我爸没跟他笑:“董主任,我今天来是想问清楚,这张申请表上写的‘名额由学校协调分配’,到底是什么意思?”
董杰脸上的笑僵住了。
04
办公室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董杰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笑,但明显挂不住了。
他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看我:“老沈,这事我跟你说清楚了,让孩子复读一年,明年我帮他弄保送名额。我跟你爸也聊过,他也同意。”
“我同意什么?”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沈昊专业不好,建议复读。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签了申请,名额就归学校分配了?”
董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转头看向林建邦:“林校长,这事怪我,我可能没说清楚。但我真是一片好心。沈昊那个专业毕业了确实不好找工作,复读一年绝对不亏。”
“那董志强呢?”我突然问了一句。
董杰一愣:“什么?”
“董志强也考上了沈昊那所大学。他考了660多分,比沈昊低了二十多分,凭啥也录上了同一个学校?”
董杰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话。
林建邦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老沈,这个事……我也知道。董志强分数虽然比沈昊低,但他的专项计划加分多,也是正常录取的。”
“专项计划?”我爸转过头看着他,“他有什么专项计划?”
“他……他有农村户籍专项。”
他慢慢站起来,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很旧了,发黄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放在办公桌上:“三年前,有人写检举信,说董杰替秦川的学生改高考志愿。这件事,林校长应该知道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林建邦脸色铁青。董杰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你……你从哪来的?”董杰的声音变了。
“法院退休的人,总有些老关系。”我爸说话很平静,“三年前有人写了这封信,收信人是县教育局纪检组。那封信最后被压了下来,但复印件一直留着。”
董杰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栽赃!这是诽谤!我可以告你!”
“那你告。”我爸看着他,“顺便也把你那张申请表上‘协调分配’的条款解释清。”他把那张旧纸收回去,“我不妨跟你说明白,我今天来,就是想讨个公道。你利用职务之便,哄骗家长签申请,想把沈昊的名额调剂给你儿子。这件事,你承认不承认?”
董杰嘴唇发抖,没说话。
林建邦在旁边急得到处走:“沈老,这个事咱们私下解决好不好?您别把事闹大,我保证,给沈昊恢复录取资格,让董杰给沈家写检讨。您看行不行?”
我爸没看他,只看着董杰:“你觉得呢?”
董杰咬着牙:“行,我写检讨,我……我道歉。”
我爸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爷爷!”
我们转头一看,沈昊站在门口,满头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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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昊怎么会在这里?
他气喘吁吁地说:“爷爷,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董杰:“你先说。”
沈昊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封信递给我爸:“爷爷,前天晚上董主任走了以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我写了一封匿名信,寄到县纪委了。信里写的是‘县一中高三年级主任董杰涉嫌高考名额买卖’。”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董杰的脸色从红变白,他瞪大眼睛看着沈昊,嘴唇发抖:“你……你写了匿名信?”
我脑子像炸开了一样,愣愣地看着沈昊。他平时胆子最小,连上黑板都脸红,怎么敢写这种东西?
“我昨天上网查了,高考名额买卖是犯法的。董主任你让我爸签申请,让出名额给你儿子,这不就是变相的买卖吗?”沈昊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董杰的脸彻底白了。
我爸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昊:“你什么时候寄的?”
“前天晚上,我偷偷跑出去,塞进县委门口的举报信箱里。”
我爸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文件袋里。
林建邦在旁边急得直转圈:“沈老,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私了,咱们私了。我保证,沈昊的录取资格恢复,董杰写检讨。您看这样行吗?”
董杰在旁边咬着牙:“行,我认,我写检讨。”
我看了我爸一眼,等着他说话。
但他没开口,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董杰:“董主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董杰一愣:“什么事?”
“你前妻孙秀文,是不是跟我说过什么?”
董杰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我爸转头看着林建邦:“林校长,有些事你该知道。董杰的前妻孙秀文,二十年前在法院当书记员。她手里,有董杰这些年帮人改志愿收钱的银行转账记录。”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董杰的声音在发抖。
“孙秀文昨天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离婚后一直留着那些证据,就等着有一天能用上。”我爸的声音很低,“她说她不图别的,就想让你身败名裂。”
董杰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林建邦站起来,额头全是汗:“沈老,你先别急,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他拿起电话,刚要拨号,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办公室一眼,目光停在董杰身上:“董杰,三年没见,你还在干这些事?”
是孙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