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塞给女同学粮票,如今成领导视察,当众指着我问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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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雅琴走进车间那一刻,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她脚边。

全车间的人都看着我。我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吴厂长在旁边推我:“愣着干啥,领导叫你呢!”

我站起来,低着头,盯着她那双黑皮鞋。鞋面上沾了点机油,大概是走过车床旁边蹭上的。

“沈师傅。”她叫了一声。

我喉咙发紧,满脑子都是1978年冬天那个早晨。我把20斤粮票塞进她书包里,心跳得像擂鼓。

“你还记不记得我?”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我攥紧满是油污的手套,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她想干什么?是想感谢我,还是想让我难堪?



01

2023年秋天,省机械厅要来红星厂视察的消息,提前三天就在厂里传开了。

吴长兴专门开了个动员会,要求全厂上下大扫除,车间地面要拖三遍,机器要擦得能照出人影。

各车间主任轮流上台表态,马勇说得最响:“保证完成任务,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当回事。来不来领导,跟我一个老工人有啥关系?

我在红星厂干了三十七年。

接我爸的班进来的,那年我才二十岁。

从学徒工干到六级钳工,该拿的荣誉拿过,该受的气也受过。

如今五十七了,眼也花了,腰也弯了,就等着六十岁退休。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床上车一个零件,马勇晃悠过来,靠在工具箱上抽烟。

“老沈,听说这次来的副厅长是个女的,省城下来的,挺年轻。”他喷了口烟,“你说人家这么大的官,跑咱们这破厂来干啥?”

我头也没抬:“人家的事,我哪知道。”

马勇嘿嘿笑:“你不想知道?说不定是你老相好呢。

我手里的卡尺顿了一下。

你少胡说八道。”我说。

马勇见我不高兴,讪讪走了。走之前丢了一句:“明天穿精神点,别给咱车间丢人。”

我没搭理他。

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彭秀珍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

怎么可能。我摇摇头,翻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厂门口就挂上了横幅:“热烈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指导”。路上拉了警戒线,办公楼门口还摆了两盆发财树。

我换了件干净的工装,往车间走。路上碰见几个工友,都在议论这事。

“听说这个副厅长挺有本事的,今年刚提上来。”

“女的能到这个位置,不简单。”

“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咱们该干活干活。”

我没搭话,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擦今天要用的量具。

十点左右,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吴厂长带着几个中层干部迎出去,我听见外面有汽车喇叭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欢迎欢迎”。

车间主任老刘跑进来,扯着嗓子喊:“都别停手里的活,该干啥干啥,领导一会过来参观车间!”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大群人涌进来,我能听见吴厂长在旁边介绍情况,什么“这是我们厂的数控车间”

“工人师傅们技术过硬”之类的话。

我不敢抬头,眼睛盯着手里的活。

沈师傅,你过来一下!”吴厂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人。深蓝色西装,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目光扫过整个车间。

那张脸,那张三十七年前的脸。

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她脚边。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沈师傅,领导叫你呢!”吴厂长在旁边推我。

我蹲下去捡螺丝刀,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拿住,站起来的时候,感觉两条腿都在发软。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我面前。

整个车间安静得可怕。三百多双眼睛盯着我们俩,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记……记得。”

然后我看见她笑了。那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

02

1978年冬天,我十七岁,在县一中读高二。

丁雅琴坐在我前排。她个子不高,瘦瘦的,扎两条辫子,成天低着头。

我注意她很久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总是饿。

那时候学校食堂供应两顿饭,早饭是稀饭窝头,午饭是白菜炖粉条。每人每月30斤粮票,男生都不够吃,更别说她了。

她家里穷。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腰,躺床上不能动。母亲一个人挣工分,养活三口人。她每个月的粮票,有一半要拿回去给家里。

我见过她啃凉窝头。中午下课了,别人都去食堂打饭,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窝头,就着开水啃。有时候连开水都没有,就干啃。

她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吃。

那时候大家都穷,但谁也没她那么穷。班里有人背后说她,说她衣服上有股馊味,说她棉袄袖子破了个洞也不补。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

11月的时候,学校给每个学生发粮票。每人30斤,我拿到手的时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把粮票数了又数。30斤,省着点吃,够我撑一个月了。如果给她20斤,我自己还有10斤,再加点红薯,也能活。

但我不敢。怕她不要,怕别人知道,怕事情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比谁都先到教室。她还没来,书包挂在椅子背上。我看看四周没人,手抖着拉开她书包的拉链,把20斤粮票塞进去。

塞完我就后悔了。万一被别人看见怎么办?万一她以为是谁掉了怎么办?

我坐在位子上,心里七上八下,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来了。跟往常一样,低着头走到座位前,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

然后她拉开拉链,拿出一个笔记本。

粮票从笔记本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她愣住了,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

我假装在看书,余光瞄着她。她的手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也没问。她把粮票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写字。

我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打饭了。打的还是一份白菜粉条,但多了一个馒头。

她端着饭盒回来,低头吃得很慢。

我在后面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她也没提。但我知道她知道,因为粮票上写了我爸单位的名称,整个班里只有我家在机械厂上班。

她没来问过我。我也不敢去问她。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高二下学期,她开始晚来早走,有时候干脆一整天不来。我听班里女生说,她爸的病越来越重,她妈让她辍学回家干活。

那天下午,我偷偷跟着她出校门。

她在校门口的书摊前站了很久,翻了翻一本书,又放下了。

那本书我认得,《高等数学》,省城技校的教材,一本要三块多钱。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在书摊上,对老板说:“刚才那个女生想要的,给她留着。”

书摊老板看着我,又看了看她的背影,笑了:“你对她有意思?”

我没说话,脸红了。

后来那本书还在书摊上放了三天,她一直没来拿。第四天,书没了,她被老板收走了。

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再后来,她考上省城技校的消息传开了,班里也没人说她坏话了。

她走的那天,我在校门口远远看了她一眼。

她背着个破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



03

视察那天,丁雅琴在车间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问了几个技术问题,都是车工方面的。吴厂长在旁边抢着回答,她没听他的,直接看着我:“沈师傅,你们用的什么刀片?”

我老实回答:“硬质合金,一个月换一次。”

她点点头,又问:“废品率多少?”

“千分之三左右。”

“不错。”她说,“比全省平均水平低一半。”

吴厂长赶紧接话:“我们沈师傅是厂里的技术能手,干了三十多年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她跟我握了个手。她的手很软,但很有力。

“辛苦了。”她说。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吴厂长领着她去下一个车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回到家,彭秀珍已经做好饭了。红烧肉,炒了个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今天咋买肉了?”我问。

“你过生日,忘了?”彭秀珍白我一眼。

我真忘了。农历八月十七,我的生日。

彭秀珍倒了一杯酒,递给我:“喝两口。”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听说你们厂今天来领导了?”她漫不经心地问。

“嗯。”

“啥领导?”

“省厅的,副厅长。”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彭秀珍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你认识?”

我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彭秀珍没再问。她这个人,不该问的事从来不问,不该说的话从来不说。

吃完饭我在阳台上抽烟。九月的夜风吹着,有点凉。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

我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她怎么认出我的?三十七年了,我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脸上全是褶子。她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我?

除非,她也在找我。

这个念头蹦出来,我赶紧掐灭。不可能。她现在是副厅长,我只是个工人。我们之间隔着天大的差距。

可她握我的手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掌在发抖。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

第二天上班,一进车间就感觉气氛不对。

马勇靠在工具箱上,看见我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哟,沈师傅来了?今天气色不错嘛。”

我不理他,走到自己工位前。

听说昨天领导跟你握手了?”马勇凑过来,“握得还挺久?

“你咋知道的?”

“人家说的呗。”马勇嘿嘿笑,“沈师傅,你跟那个领导,是不是有啥关系?”

周围几个工友都竖起耳朵。

“没有。”我说,“就握手而已。”

“那怎么她跟你握了那么久?跟别人都是碰一下就松开。”

我不知道。

马勇不依不饶:“你不会是攀上高枝了吧?大小也是个官,以后有啥好事,可别忘了兄弟们。”

我心里一阵烦躁,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扔:“马勇,你有完没完?”

马勇被我吓了一跳,脸上挂不住:“咋了?说两句还不行了?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了一句:“沈武,你牛啥?不就握个手吗?你以为你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气得手都在抖,但还是忍住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几个工友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议论。

“你说那个领导,为啥偏偏跟沈武说那么久的话?”

“谁知道了,说不定以前认识。”

“我看就是走个形式,别想太多。”

“那可说不准,现在这年头,啥事都能发生。”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沈武?是我,丁雅琴。”

04

我整个人都蒙了,站在走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沈武?你在听吗?”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是跟当年一样,有点哑。

“在,在听。”我说。

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找你吃个饭。

吃……吃饭?

“嗯,就在你们厂门口那家面馆。七点,行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就我们两个人。”她说,“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好……好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她约我吃饭?为什么?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这个念头,一直到晚上下班。回到家,彭秀珍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问:“咋了?又出啥事了?”

“没……没有。”我说,“明天晚上有点事,不回来吃饭了。”

“啥事?”

“跟个老同学聚一下。”

彭秀珍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下班,我在车间换掉工装,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乱糟糟的,脸也皱巴巴的。

我叹了口气,出了厂门,往面馆走。

面馆不大,就五张桌子。老板是个四川人,在这开了二十多年了。我一进来,他就冲我打招呼:“老沈,今天咋来这么晚?快坐快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茶。

等了不到五分钟,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丁雅琴进来了。她换了身便装,浅灰色外套,黑色裤子,没化妆。

“你来了。”她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

老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要加辣?”他转头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雅琴笑了:“我一直都记得。”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拿起筷子,也不说话,低头吃了起来。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1978年那个冬天。当年她也是这样,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快,好像怕有人跟她抢似的。

一碗面,她连汤都喝完了。

“你吃啊。”她抬头看我,“都凉了。”

我哦了一声,拿起筷子。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

“沈武,”她说,“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十五年。”她说,“从1999年开始,我一直在找当年往我书包里塞粮票的那个人。”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不容易。”她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的粮票,被透明胶带粘着,保存得很好。

“粮票我一直在身上放着。”她说,“上面有你爸单位的章,红星机械厂。可等我回过头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县里了。”

我报名很晚才进厂,起名登记在我爸名下,只写了他的名字。”我说,“后来我调到了市里,才重新入档登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折腾了多少圈才查到,原来‘沈武’这个人,一开始用的是他父亲的名字顶的班。”她说着说着笑了,“最后是你儿子毕业填家庭信息的时候,信息入了全省教育系统,我才彻底对上。”

我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在车间看见你,我差点没绷住。”她说,“你老了很多,但是那双眼睛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05

她推开那个包着油布的布包,里面露出一张卷了边的纸,摊开来看,正是粮票。

“当时我在宿舍哭了一场,我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后来我进了省城技校,边上班边上学。毕业分到机械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碗面,动不了筷子。面已经开始坨了,葱花浮在表面,油光透亮。我喉咙发紧,想说点啥,又不知道咋开口。

“那点粮票不算啥。”我憋了半天才说,“当时看你饿得难受,就……”

“可你知道那点粮票,对我家来说,是命。”丁雅琴打断我,“那年冬天,我爸的病又犯了。我妈背着她去县城看大夫,大夫开了一副药,说吃完再说。可那一副药要三块六。”

“家里没那么多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灶台边上,拿着空米袋子哭。”

“结果第二天一早发现桌上多了20斤粮票,我妈以为是谁掉在我书包里的,要我去还。”

“我没还,因为我知道,是有人故意给我的。”

“那20斤粮票,让我妈熬过了那个冬天。”

“我才能安心去考技校。”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没看我。

我心里堵得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后来呢?”我问,“你妈现在咋样?”

“前年走了。”她说,“走之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当年给粮票的那个人,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沉默了很久。

“沈武,”她突然转头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你过得咋样?”

我愣了一下。

“还行吧。”我说,“有个儿子,结婚买房,欠了一屁股债。老伴纺织厂退休,一个月两千多。我马上就退了,退了能拿三千多。”

“苦不苦?”

“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毛。

“沈武,”她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

“帮我?”

“嗯。比如给你换个岗位,或者帮你儿子找个工作。”

我心里一紧。那天吴厂长的话又浮上心头。

“不用。”我说,“我挺好的。”

“你确定?”

“确定。”

她没再劝,起身去结了账。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有点凉。

到了厂门口,她停下脚步。

沈武,”她说,“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给我打电话。

“再见。”

她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慢慢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

06

第二天一大早,吴厂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沈,坐坐坐。”他脸上堆着笑,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

“昨天跟丁厅长吃饭了?”他笑眯眯地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没……没有,就是碰巧遇上了。”我说。

“碰巧?”吴厂长笑得更深了,“老沈,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知道你们是老同学。”

我低下头,没说话。

“老沈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这么好的关系,你早说啊。咱们厂里这些年,可没亏待过你吧?”

“没有。”

“那就好。”他说,“你帮我个忙,就一个忙。下星期省里有个项目招标,你帮我给丁厅长带句话,就说咱们厂想参与。”

我愣住了。

这……这事我不懂。

“你不用懂,你就带句话就行。”吴厂长说,“事成了,你儿子的工作,我来安排。”

我心里翻江倒海。儿子的工作是我的一块心病,可让我去跟丁雅琴说这话,我说不出口。

“吴厂长,这事我帮不了。”我说。

“怎么就帮不了?”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吴厂长的脸沉下来,“老沈,你可想清楚了。你都快退休的人了,一辈子没个盼头。儿子要是再没出息,你这辈子咋整?”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好好想想。”吴厂长说,“想清楚了给我答复。”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脑子里嗡嗡响。

回到车间,马勇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哟,沈师傅,厂长找你啥事啊?是不是要高升了?”

我不理他,走到工位前。

“沈武,你别不识好歹。”马勇凑过来,“你要真跟领导有关系,可别忘了提拔提拔兄弟们。”

马勇,你少说两句会死吗?”我吼了一声。

马勇被我吼愣了,半天才讪笑着说:“好好好,我不说了。”

可我气还没消。

晚上回到家,彭秀珍看我脸色不对,问:“又咋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白天的事说了。彭秀珍听完没吭声,进了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你打算咋办?”她问。

“那你就问问自己,你愿意不愿意。”

啥意思?

“你要是不愿意,就不办。你要是为了儿子,就办。”彭秀珍说,“反正是你自己的事。”

我端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那个女领导,她是什么样的人?”彭秀珍突然问。

“她要是好人,就不会为难你。她要是坏人,你帮了她你心里也过不去。”彭秀珍说,“你自己琢磨吧。”

我琢磨了半夜,也没想出个结果。

第二天,我没等来吴厂长的追问,却等来了另一件事。



07

那是周四上午,厂里开总结大会。全厂三百多号人,挤在食堂里,黑压压一片。

吴厂长主持会议,县政府的领导也来了几个。轮到丁雅琴讲话,她站起来,走到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

“各位,我简单说几句。”

台下安静下来。

“红星机械厂是咱们省的老厂,有四十多年的历史。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不容易。”

“这次来,主要是调研,也是学习。”

她说得很专业,也很体面。我坐在后排,低着头,不敢看她。

讲到最后,丁雅琴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另外,我想借此机会,感谢一个人。”

全场竖起耳朵。

“那天在车间,我见到一个老工人。他叫沈武。”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

“三十七年前,我在县一中读高二。家里很穷,父亲卧病在床,母亲一个人撑家。穷到什么程度呢?穷到连饭都吃不上。”

“有一年冬天,有个同学,悄悄往我书包里塞了20斤粮票。”

“那20斤粮票,保住了我全家的命。”

全场鸦雀无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我找了他十五年,才找到。他就在你们中间。沈武,你还记不记得我?”

丁雅琴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我站起身,双手发抖。

马勇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沈武是我的恩人。”丁雅琴的声音有点抖,“我今天当着所有同志的面,把这事说出来。我不怕有人说闲话,因为他值得我这样做。

台下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站。眼眶热热的,眼泪在打转,但我憋着没掉下来。

散会后,我被工友们围住了。

“老沈,你行啊!”

“几十年了你还藏着掖着!”

“你咋不早说呢!”

我被人推着、拉着手、拍着肩膀,晕头转向。马勇远远站在一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吭声。

后来吴厂长又把我叫到办公室,态度比上次客气多了。

“老沈,今天丁厅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你是好样的。”

“吴厂长,那个招标的事……”

“算了算了,我就是开玩笑。你可别当真。”吴厂长连忙摆手,“你们老同学的事,我掺和啥。”

我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我缓过来,第二天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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