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前夫老家的车上,表姐还在嘴硬:“我就是去看看他把我闺女带成什么样了,肯定邋里邋遢的,好让妈死心,别老说我对不起孩子。”
说这话时,她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导航播报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我瞥了眼后视镜,表姐突然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从包里拿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还抿了抿嘴唇。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两年了,她口口声声说恨他,可为什么要涂那支他最喜欢颜色的口红?
院门推开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孩子脆生生的笑声,还有他的声音:“胖丫,慢点跑,爸追不上了。”
表姐的步子一下子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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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坐月子第十天,我去表姐家送鸡汤。
楼道里就听见孩子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哭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我赶紧上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看,表姐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胖丫,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姐,怎么了?”
表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那个王八蛋昨晚又喝到半夜才回来,喝得跟死猪一样,让他换个尿布都叫不醒。”
我四下看了看,厨房水池里堆着碗,洗衣机上搁着半盆泡着的衣服,奶瓶还搁在茶几上没洗。房子里乱得不像话,看得出表姐一个人撑得很辛苦。
“我替他找活,他说累不去。”表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我把他当牲口使,说我不体谅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姐和沈梓睿结婚两年了,当初是相亲认识的,表姐觉得他老实本分,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谁知道结了婚才发现,沈梓睿这份“老实”,其实就是没出息。
结婚时买房子借了二十多万,为了省钱,表姐怀了孕都不敢歇,一直上班上到八个多月。
生完孩子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回来了,月子里也没好好养,就为了省那点钱。
可沈梓睿倒好,三天两头换工作。
干两天嫌累,干三天嫌钱少,动不动就跟人喝酒打牌。
表姐跟他吵过、闹过,他每次都是低着头不说话,让表姐一个人在那里吼。
我放下鸡汤,想帮表姐收拾收拾屋子。刚走到厨房门口,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沈梓睿扶着门框进来,身上一股酒味,眼珠子发红。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嘿嘿笑了笑,打了个酒嗝。
表姐扭过头去,声音冷得很:“你还知道回来?”
沈梓睿摇摇晃晃走到床边,伸手要去摸胖丫。表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滚!身上臭死了,别碰女儿!”
沈梓睿被打了这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嘴里嘟囔着,摇摇晃晃走到床的另一边,往床上一栽,鞋都没脱,就这么睡了。
表姐看着他,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让他回来,是为了让他帮帮我的。”表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孩子一晚上醒五六回,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可他倒好,回来就睡,回来就睡!”
她越说越激动,突然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下了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抄起了门口的扫帚。
“新柔!”我喊了一声。
可表姐就跟没听见一样,举着扫帚就往床上招呼。第一下打在沈梓睿腿上,他哎哟一声坐起来,还没看清楚状况,第二下又抽到他肩膀上。
“你干什么!”沈梓睿抱着头往墙角躲。
“我干什么?我今天就打死你个窝囊废!”表姐的声音尖得吓人,“我生孩子疼得要死的时候你在哪?我晚上带孩子一个觉都睡不了的时候你在哪?你还有脸喝酒?你还有脸回来?”
扫帚一下接一下地落,沈梓睿蜷在墙角,只敢抱着头喊。表姐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但她手里的扫帚一点都不软。
我抱着胖丫,吓得脚都软了,赶紧打电话给大姑。
大姑和大姑父赶过来的时候,表姐已经打累了,蹲在地上喘气。
沈梓睿缩在墙角,胳膊上好几条红印子,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偷偷抬眼看了表姐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新柔!你疯了你!”大姑冲过去夺下表姐手里的扫帚,“月子里的女人,怎么能这么动气!”
表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和汗水,眼睛红得像兔子:“妈,我就是忍不下去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大姑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哄着,眼泪也跟着掉。
大姑父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看了沈梓睿一眼,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那个晚上,大姑和大姑父在表姐家住下了。大姑照顾孩子让表姐休息,大姑父把沈梓睿叫到阳台上,谈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阳台上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
“梓睿,我也是当男人的,我给你句实话。你要是还想过这个家,就给我把酒戒了,给我好好找份工。”
“爸,我……我知道错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错了,每次都没见你改。”
沉默。
“这次不一样。”
“我也希望不一样。”
那晚我走的时候,表姐已经睡了,大姑抱着胖丫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哄着。沈梓睿坐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的。
我不知道他这次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但我知道,表姐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电话吵醒了,是大姑打来的,声音很急:“小芸你快来,你表姐家这边闹起来了。”
我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在看热闹。
沈梓睿他妈曹玉媛站在楼道口,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这日子还怎么过?你们蔡家欺人太甚!”
大姑满脸通红地站在她对面,嘴唇都在哆嗦:“你说什么呢?是你儿子不争气,新柔坐月子他不好好照顾,还天天喝得烂醉回来……”
“坐月子就了不起?”曹玉媛打断了话,“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她金贵?我生了三个,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我看她就是懒,就是矫情!”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表姐压低了的声音:“别吵了……别在这吵了……”
大姑咬着牙:“你讲不讲理?你儿子昨晚回来就往床上一躺,连个尿布都不肯换,新柔一个人……”
“那是你们蔡家没教好女儿!”曹玉媛指着大姑的鼻子,“女人打男人,传出去多好听?我跟你们说,这事没完!我得让全村都知道你们蔡家养了个什么样的女儿!”
我挤进人群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到表姐抱着胖丫坐在床上。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大姑父站在客厅角落,手里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沈梓睿蹲在阳台上,用手机发着什么消息。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应该在群里给他那些哥们发消息。
我顿时来气了,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你倒是说话呀!你妈在楼下骂人呢,你就蹲在这玩手机?”
沈梓睿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什么光彩,又低下头去:“我……我说不动她。”
“你说不动?那是你亲妈!你说两句不行吗?”
他又沉默了,手机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锁。
我气得不行,回到屋里。表姐抱着孩子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胖丫在她怀里吃着奶,小手抓着她的衣服。
“姐,你没事吧?”
表姐摇摇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某个点。
“我不想过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过了。”表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小芸,我真的受不了了。他挣不了钱就算了,连个家都顾不好。我天天省吃俭用,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把房子钱还上,过几天安生日子。可他呢?他除了喝酒打牌还会什么?”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我妈天天给我送饭送汤,我省着给他补身体,他倒好,拿去请人喝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劝劝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实话,我看不下去表姐过的这种日子。沈梓睿确实是个好人,不偷不抢不赌不嫖,但就是没用。是用不着的那种没用。
你想让他干点活,他就累;你想让他去挣钱,他就嫌少;你想让他承担点责任,他就装聋作哑。
这种日子,确实是过不下去。
楼下的吵骂声还在继续,曹玉媛越说越起劲,好像要把在村里受的气都撒在这里似的。大姑气得直发抖,大姑父在旁边拉着她让她别说了。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进屋说。”
“进屋说?我儿子被打成这样,我今天就要个说法!”
“够了!”一声怒吼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愣了。
沈梓睿站在门口,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泪痕。他看着他妈,声音都变了:“妈,回家吧,别闹了。”
曹玉媛愣住了:“你……你让妈回去?你看看你胳膊上的伤,你……”
“我说回家!”沈梓睿几乎是吼出来的。
楼下一时安静了。
曹玉媛张着嘴,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指着沈梓睿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转身就走了。
沈梓睿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
大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大姑父也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拧灭,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吧,把门关了。”
那件事后,沈梓睿确实老实了几天。他去工地找了一天的活,扛了一天水泥袋,回来腰都直不起来。表姐心疼他,给他煮了碗鸡蛋面,让他先吃。
他端着面,低头吃着,吃了几口,突然开口:“新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表姐没说话。
“你给我半年时间,我会改的。”
表姐还是没说话。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真的,半年时间,要是我还是这样,你就走,我不拦你。”
表姐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会儿我还以为,一切都还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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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梓睿的“改”只维持了一周。
一周后他又回老样子了。工地的活干了两天就不去了,说腰受不了。大姑又给他介绍了个送快递的活,干了三天又跑了,说风吹日晒太累。
表姐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在家里养了半个月,出了月子就去上班了。
孩子丢给我大姑带着,每天下班回来还要收拾家里、洗衣服、给胖丫洗澡。
有时候累得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有时候去看她,看她瘦得下巴都尖了,心疼得不行。给她买了点补品,她嫌弃说贵,让我别买,把钱攒着将来自己用。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没事的。”她总是这么说。
可谁都知道,她不是没事。
一个女人,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等于打了三份工。
可沈梓睿呢,还是那个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跟他那帮朋友喝酒到半夜。
有天我下班早,路过表姐家楼下,看到沈梓睿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跟几个男人在打牌,桌子下面摆着七八个空啤酒瓶。
一边打一边大声嚷嚷着,跟街边的混混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凉了半截。
这个男人的“改”,原来就是换个地方喝酒打牌。
我把这事告诉了大姑。大姑气得浑身发抖,说要去找沈梓睿算账。我拦住她,说算了,让表姐自己决定吧。
可表姐能决定什么呢?
她把胖丫丢给我大姑,一个人去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每天站着八个小时,脚都是肿的。下班回来还要做家务、带孩子,哪有精力去管沈梓睿?
她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了。
有天晚上我去她家,她刚给胖丫喂完奶,坐在沙发上发呆。沈梓睿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姐,要不你跟妈说说,让她想想办法?”
表姐摇摇头:“能有什么办法?我自己的烂摊子,我总得自己收拾。”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清瘦的脸,心里发酸。
“你说,当初我要是没跟他结婚该多好。”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笑了笑,眼眶里有些水光:“那时候我妈让我相亲,说他人老实,靠得住。谁知道老实就是没出息,靠得住就是什么都靠不住。”
“姐……”
“算了,不说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的胖丫,“我就当这是我自己的命吧。”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知道表姐这样熬下去,还能熬多久。
她今年才二十八岁,人生最好的年纪,却过得像个五六十岁的中年妇女。
生活还没把人过老,心倒是先老了。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周末,大姑让我去表姐家送点菜。
我到的时候,表姐刚下班回来,正蹲在门口给胖丫洗尿布。
沈梓睿又在楼下打牌,声音大的二楼都听得见。
“姐,我帮你把菜搁厨房了。”
“好,放那儿吧,谢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块一块地搓着尿布,手指都搓红了。
她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都凸起来了,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她瘦了好多,以前还有点肉,现在感觉就剩骨架子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姐,要不我帮你请个保姆吧?”
“请保姆?一个月得好几千,我哪拿得出来?”
“那我帮你分担点,我周末来帮你带孩子……”
“不用。”她打断我的话,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些红,“小芸,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得自己走完。”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有些人拼尽全力,却还是过不上想要的生活。
04
事情爆发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那天下午我大姑生日,家里弄了一桌子菜,我们都在那里吃饭。表姐本来也要来,可沈梓睿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只好在家带胖丫,说要晚点过来。
大姑给她夹了满满一碗菜,让她带回去,说我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表姐突然打电话来了,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像是在吵什么。大姑接起电话,脸色马上就变了。
“你们别动,我马上过去。”
大姑父放下筷子:“怎么了?”
“新柔跟梓睿打起来了。”
我们赶到表姐家楼下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争吵声。表姐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沈梓睿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在说什么。
我们上了楼,门大敞着,邻居都围在楼道里看热闹。
屋里的场面我到现在还记得。
茶几翻了,杯子碎了一地,胖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表姐站在沙发边上,身上溅了不少水,头发湿漉漉的。
沈梓睿坐在沙发上,垂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你们怎么了?”大姑冲进去,一把抱起地上的胖丫。
“他……他又去打牌了。”表姐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今天加班到八点多,回家看到胖丫一个人在床上哭,尿布都不知道换了多久了。他倒好,在楼下打牌。我让他回来,他说让我不要管他……”
“你让你表姐打了电话骂我,我还不能还几句嘴了?”沈梓睿抬起头,嘴角上还挂着点血迹。
“就一句?你骂我妈干什么?你自己没本事,还骂我妈?”
“我真受不了你妈天天来送饭,搞得好像我饿着你一样!我们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你懂不懂?”
“那你倒是让我不用她操心啊!你倒是挣到钱让我不用她操心啊!”表姐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梓睿不说话了。
表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那种压抑着的声音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我大姑抱着胖丫,眼泪也不停地往下掉。她看着我表姐,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大姑父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使劲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他走进屋,走到沈梓睿面前:“梓睿,你过来一下。”
沈梓睿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大姑父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传来压低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到沈梓睿站得很直,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时点点头,又或者摇摇头。
我注意到表姐抬起头,看向阳台方向,眼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过了很久,大姑父从阳台上下来了。他走进屋里,把烟头灭了,看了表姐一眼:“新柔,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表姐抬起头。
“你想过还是不想过,你爸都由你,但爸只有一句话,你心里得有杆秤。”
大姑父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透着沉重:“一个人过日子,苦也好累也好,那是你选的。两个人过日子,也是你选的。选哪条路,爸都支持你。”
表姐咬着嘴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但有一条,你不能光忍着。忍着忍着,人就没了。”
表姐哭着点了点头。
那晚我走的时候,沈梓睿还在阳台上站着,背对着我们。
表姐进了卧室,门关得死死的。
胖丫已经在我大姑怀里睡着了,小脸干净,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
我下楼的时候,抬头看表姐家的窗户。阳台上那个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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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这件事是我大姑提出来的。
那天她去做检查,顺便去了表姐家。
到楼下就给沈梓睿打电话不接,上楼才发现他正在家里买回来的啤酒喝。
胖丫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尿布都不知道换过没有,屁股上全是红疹子。
大姑抱起胖丫,看着沈梓睿,声音抖得厉害:“我闺女嫁给你就过这种日子?”
沈梓睿低着头不说话。
“行,那就离吧。”
表姐回来知道这件事,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她抱着胖丫,脸埋在孩子的小被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大姑坐在她旁边,抹着眼泪:“闺女,是妈对不起你,当年非要让你嫁给他。”
“妈,不怪你。”表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是我自己选的。”
“那这次,咱就重新选一次。”
表姐看着怀里的胖丫,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那孩子怎么办?”
“回农村让他爸妈带,你每个月给点抚养费。”
“可是……”
“可是什么?你养得起吗?你一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带她,你都快瘦成一把骨头了。”
表姐不说话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沈梓睿他妈知道这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是来又是打电话,说离婚丢人,说要为自己儿子求情。
沈梓睿跪在表姐面前,眼睛红得像兔子:“新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改,半年时间,半年就好。”
表姐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你每次都说改,可你改了哪一次?”
“这次是真的。”
“算了。”表姐摇摇头,“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从结婚那天起,我就在等你改。可你让我等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改变。”
沈梓睿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
表姐蹲下来,看着他:“沈梓睿,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的。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胖丫需要一个负责任的爸爸,我也需要一个能跟我同甘共苦的丈夫。”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用。”沈梓睿的声音很小,“但我会变,我真的会变……”
表姐站起身,声音很平静:“那你变好了,再来见胖丫吧。”
离婚那天,天气不错,阳光照在地上,亮得刺眼。
从民政局出来,沈梓睿抱着胖丫站在台阶上,看着表姐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衣服上。
表姐头也没回。
可是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沈梓睿抱着胖丫坐了一整夜的火车回到农村老家,抱着孩子坐在老院子的门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直到天边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去了。
表姐也不知道,那个她心目中“没出息”的男人,在那天夜里第一次下定了决心。
06
离婚后的日子,表姐过得很平静。
她把胖丫的玩具都收起来,塞进了床底下的箱子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什么大的波澜。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
有时候我半夜刷手机,还能看到她两三点钟发朋友圈,又默默删掉。
她不敢看孩子的照片,一看到就掉眼泪。
可她又不舍得删手机里的照片,几百张,都是胖丫的。
大姑偶尔会提起沈梓睿那边的事,说听娘家村里的人说,他回到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出门。
他妈每天在门口骂,他爸也不说话。
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又开始出门了,听说在镇上找活干。
表姐每次都岔开话题。
大姑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多,表姐好像慢慢走出来了。
她去学了美容,考了证,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美容店,生意还不错。
她给自己买了几件新衣服,化点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有时候朋友给她介绍对象,她也不拒绝,去见了面,回来就说没感觉。
“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他?”我问她。
她皱了皱眉:“谁?沈梓睿?开什么玩笑。”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找?”
“我就是不想找了。”她看着窗外,“一个人挺好的,不用照顾谁,也不用被谁气。”
我看着她眼里的疲惫,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找,她是怕了。她怕再找一个沈梓睿那样的男人,再经历一遍那样的生活。她赌不起也输不起了。
第二年的春天,我在表姐店里帮忙,看到大姑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神情复杂。
“新柔,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个抖音账号,头像是个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背影。
我划了两下,看到好几个视频,都是同一个女孩,还有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背景是一个农家小院子,墙上画着卡通人物的涂鸦,地上铺着彩色的拼图垫子。
孩子们在滑梯上排队玩,还有一个小沙坑,里面摆着小铲子和小桶。
每一条视频下面都有人评论:这个爸爸真会带孩子,孩子们的伙食看着也不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
我认出来了,那个小女孩,是胖丫。
她已经比我们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长高了一个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小花裙子,脸上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表姐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大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去那边看看?”
表姐没说话。她把手机还给我,继续干活,但手里的动作慢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准备关门的时候,看到表姐还坐在店里,一个人发呆。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抖音页面,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了好几十次。
“姐,你还好吧?”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挂着笑:“你看胖丫,长这么大了。也长胖了,比我走的时候好看多了。”
“姐,你要是想她……”
“我当然想。”表姐打断我,声音有点哽咽,“我是她妈,我怎么能不想她?”
“那咱们去看看?”
表姐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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