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被我拍在桌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考上了。”
陈娟正低头扒饭,筷子顿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冷哼一声。可她放下碗,转身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皱巴巴的信封,往我面前一推。
“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钱。整整五万块。
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
我盯着那七个字,眼泪止都止不住。
小叔李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脸色铁青:“这八年以来,她怎么对你的,你全忘了?”
我攥着纸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八个字,每一个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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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那个夏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七月的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母亲赵慧躺在门板上,瘦得不成人形。医生说她走之前没遭什么罪,可我知道,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她放心不下我。
葬礼那天,雨又下大了。我跪在灵前哭得喘不上气,膝盖磨破了皮也不知道疼。亲戚们来来去去,有人说我命苦,有人叹气说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我管不了那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没了。
父亲李文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遇事不吭声,心里头翻江倒海也不说。
葬礼后的第三天,他领着一个女人进了门。
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晒得黑,眼睛却亮。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在认地方。
“这是你陈阿姨。”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没说话,盯着那个女人看。
她也盯着我看。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打量,倒像在确认什么。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把目光收回去,转身去收拾母亲的遗物。
母亲的东西不多,一个木箱子,几件衣裳,一本老黄历。陈娟把箱子搬到墙角,把自己的包袱放在旁边。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当晚,我的房间就被腾出来了。
“那个房间潮,你住不合适。”陈娟指了指院子里的偏房,“你住那边。”
偏房是堆放杂物用的,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窗户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角落里堆着旧农具和破桌子,中间有张行军床,铺了一层薄褥子。
我没吭声,抱着自己的书包和几件衣服,走过去铺床。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住得下你就在这里对付着”,转身走了。
我把门关上,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雨声太大,屋顶有几处漏水,滴滴答答落在搪瓷盆里。我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
她病重那段时间,总拉着我的手说:“佳怡,妈走了你要好好的。”
我说:“妈,你别走。”
她笑了,笑得很苦:“妈也不想走啊。”
我趴在她床边哭了一夜,她就摸着我头发,摸了一夜。
从那以后,我住进了那间偏房。不,不是偏房,是杂物间。
02
陈娟从不让我闲着。
“把地拖了。”
“把碗洗了。”
“菜少了,去地里摘点。”
她的语气永远不冷不热,像下命令。
我做完一样,她马上安排下一样。
夏天还好,冬天水冷得刺骨,我的手冻得红肿开裂,她也不过是看一眼,说句“加件衣服”。
那时候我正读小学五年级,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干活。
“功课等会儿再说。”陈娟头也不抬,“先把饭做了,你爸快回来了。”
我咬着嘴唇,放下书包,系上围裙。
邻居周玉洁看不下去,有时会塞给我一个馒头或者几块饼干,小声说:“你这后妈啊,心太硬了。”
我不说话,把东西藏进口袋里。
其实那个时候的恨,还没有后来那么深。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干活,是她的态度。
饭桌上,她做的永远是自己爱吃的菜。我爱吃鸡蛋,炒鸡蛋能配三碗饭。她不做。她做的是辣椒炒萝卜丝,咸齑汤,偶尔加点肉片也是全夹给父亲。
我夹菜的时候不敢多夹,怕她看我一眼。
“你爸挣的钱也不容易。”她有时会说,“咱们家不太宽裕。”
可我知道,父亲每月寄回来的生活费不少。父亲在外地打工,工地上的活计,一个月能挣几千块。他每个月雷打不动汇两千回来。
“两千块够多了。”周玉洁跟我说,“你后妈不给你买件新衣裳,倒是自己添了双新鞋。”
我注意到陈娟脚上那双新布鞋,鞋面是的确良的,白色,一看就是镇上供销社买的。
我没说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那一年冬天,我身上的棉袄还是三年前母亲在世时做的,袖口已经磨破了,棉花露出来,风一吹冷得发抖。
“这件还能穿。”陈娟说,“又不是没有。”
我没吭声。那一年,我冻感冒了三次,每次都是硬扛,不敢去医院,怕花钱。
“没事。”周玉洁偷偷塞给我几片感冒药,“你后妈啊,心狠着呢。”
我把药咽下去,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个道理:把自己藏起来。
难受的时候不哭,冷的时候不说,委屈的时候咽进肚子里。我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学习上。
学校里,我拼命考第一。
考试排名贴在教室后墙上,我的名字一直在最前面。
老师喜欢我,说我“这孩子争气”。
放学了同学们都走,我坐在教室里多写几道题,等天黑了才回去。
回家早了,陈娟会让我干更多的活。
“洗菜。”
“劈柴。”
“喂鸡。”
这些活我在学校就已经干完了。可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偷懒,每次回去都要主动找点事做。
“你打了满分?”她有时会问我。
“嗯。”
她“嗯”了一声,再没下文。
没有夸奖。没有鼓励。没有“考好了妈给你做好吃的”。只有一个冷冷的背影。
我习惯了。
我告诉自己:再忍忍。等上了大学,我就走了。走远了,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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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我上了初中。
那所中学在镇上,离家有七八里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下午四点半放学,回来又要干到天黑。
陈娟不给我钱坐车,我就走。走着走着就走习惯了。脚底板磨出了老茧,雨天泥路走多了,两只鞋都是泥巴。
那一年冬天格外冷,我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风往领口里灌,冷得直哆嗦。
我没跟陈娟说。说了也没用。
那天放学回来,发现桌上放了一件旧毛衣。毛衣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了,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
“你爸寄回来的。”陈娟头也没抬。
我拿起毛衣,套在身上。大了点,但暖和。
第二天去上学,风再大也不怕了。
后来我发现,那件毛衣不是什么“寄回来的”,是陈娟自己的衣柜里翻出来的。因为我后来看到过她晾衣服,她那件毛衣不见了。
我没问。她也不说。
这是她对我的“好”,从来不说,藏得严严实实。
有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心?可我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了。她对自己好就行了,我不能指望她对我好。指望了,失望的时候就更多。
那年的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学校发奖状,发了一支钢笔。
我拿着钢笔回家,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钢笔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学校发的。”我说,“给你用。”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抬头看了看我。
目光很奇怪,带着一点吃惊,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但很快,那点东西就消失了。
“我用不着这个。”她把钢笔推回来,“你留着好好写字。”
“用不着”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半天。
她不是用不着,她是不肯要。
那一刻,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我还是把钢笔收回去,塞进书包里。
后来那支钢笔我一直留着,用了三年。
三年里,它的笔帽摔裂了一道缝,我拿透明胶带缠了几圈继续用。
那是我第一次试图靠近她。她没让我靠近。
从那以后,我没再试过。
我们俩就这么处着:不远不近,冷冷淡淡。像两条平行线,勉强在一个屋檐下,却永远不会有交集。
04
上了高中,功课比初中更重了。我每天五点半到校,晚上九点半才放学。
陈娟不再催我做早饭了。
她自己起来做,做完把饭装好,放在桌上。
“吃了再走。”
就那么三个字,冷冰冰的。饭是热的,有粥有咸菜。有时候还有两个馒头,或者一个煮鸡蛋。
我不敢多想,低头吃完就走。
有一回下雨,我忘了带伞,淋了个透。回到家换衣服时,发现衣柜里多了一把新伞,还有一件雨衣。
伞是粉红色的,塑料的,一看就是镇上新进的货。雨衣是军绿色的,那种厚实的老款。
我拿起伞看了看,又放下。
“买的。”陈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上次你说伞破了。”
我说过了吗?
我想不起来了。
可我确实跟她提过一次,说自己的伞破了。
就这么一句话,她记住了。
我站在衣柜前,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发现,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你也不会说,关心你也不会表达。只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做些你不知道的事。
可是,这些细节我很少去细想。
我不想多想。我一想,心里的恨就会少一点。可我不能不恨。不恨她,我怎么能撑得下去?
高二那年冬天,我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都软了。趴在桌上做题,做一道错一道,脑子像浆糊。
我不敢请假。请假了功课拉下,考不上大学。
我硬撑着去学校,坐在教室里,脑袋昏沉沉的。同桌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发烧了!”
我说没事,继续写。
放学回到家,我的腿已经软得走不动路了。扶着墙进了杂物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摸我的额头。
手很粗糙,带着茧子,但是很暖和。
“烧还没退。”那个人嘀咕了一声。
我听出来了,是陈娟。
我不敢动,闭着眼睛装睡。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没多久又回来了,端了一碗水,又把什么药片放在桌上。
“起来吃药。”
我还是不动。
她叹了口气,把我扶起来,把水杯递到我嘴边,又让我把药吞下去。
“明天别去上学了。”她说,“请一天假。”
“明天有考试。”我哑着嗓子说。
“考不了就别考,命要紧。”
我没说话,也不想说。
她把我放平,给我掖了掖被子。
被子比以前厚。我低头一看,被子好像加了一层棉絮。什么时候加的?我不知道。
那一夜,她坐在我床边守了一宿。
我醒来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下巴搁在胸口,呼吸声很轻。
我没喊她,自己悄悄起了床,去厨房热了碗粥。
粥还温热,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可我心里头,却越来越难受了。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我不好,可又对我好。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两年都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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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三的下半学期,日子过得飞快。
我每天拼命做题,拼命背公式。脑子里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想。
那段时间,我发现陈娟有些不对劲。
她经常半夜起来,站在我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开门就撞见她站在门口,吓得我差点叫出声。
“你干嘛?”我捂着胸口。
“看看你睡了没。”她说完转身就走。
她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在厨房做饭,她会忽然转过身来,盯着我愣好一会儿。
有时我正写着作业,她会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我心里头毛毛的,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考前一个月的周末,我正在屋里复习,她忽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
“喝了。”她把碗放在桌上,“补补脑。”
鸡汤里加了枸杞,飘着一股药味。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她站在旁边看着,没走。
“还有事吗?”我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考,别想太多。”
她转身走了。
我低头继续喝汤,喝了几口,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纸条一看,皱巴巴的,像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
纸条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考上了有奖励。”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
我没敢多想,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到那张纸条,想到她这两年来的怪举动。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退学?
村里有些女孩子,读到初三就不读了,要么去打工,要么回家帮家里干活。
我也想过退学,初中的时候被那些活和冷眼逼得实在受不了,就跟父亲提过一次。
父亲没说话,陈娟先开了口:“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
“你读你的书,别的别管。”
我没敢再提。后来家里的活一点没少,但她从来没在学费上卡过我。书费、学杂费、资料费,她一次都没拖欠过。
村里人说起这事,都说:“那个后妈啊,虽然心狠,倒是不耽误孩子读书。”
我那时候只当这是她怕被人说闲话。
可现在想来,好像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那张纸条,那句话,让我心里头忽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她一直在等着我考上大学?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打住了。
不可能的。
她怎么可能关心这种事。
高考前三天,我收拾书包时,又发现了不对劲。
书包里多了一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