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岘港乡下,阮氏梅在灶台前煮酸鱼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秋和兰站在门口,两个女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行李箱上贴着10年前的旧标签,已经泛黄卷边了。
秋冲进来,膝盖一软,跪在灶台前。
她拽着母亲的裤脚,声音哑得不像话:“妈,文乐真的对我好……他给我洗了10年的脚。”
阮氏梅刚要拉她起来。
秋又说了一句:“可我怀不上了……真的怀不上了。”
兰站在门外没进来。
她掏出手机,把屏幕亮给母亲看。
屏幕上,苏峻熙和一个陌生女人站在医院门口,女人怀里抱着个刚出世的婴儿。
阮氏梅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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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9年秋天,秋第二次见卢文乐。
第一次是相亲,在胡志明市的婚介所。
卢文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坐在椅子上紧张得直搓手。
他不会说越南话,中介在旁边翻译,他就只会点头,然后傻笑。
第二次见面就是结婚了。
婚车是辆破面包车,从福建县城开进山,颠了快两个钟头。秋扒着车窗往外看,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深,到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全是黄泥巴。
卢文乐在旁边小声说:“快了快了,还有三公里。”
秋没说话。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嫁过来之前中介说“男方家在福建,条件不错”。
可这个“条件不错”,跟秋想象中的差距太大了。
房子是那种老式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蹲着两只芦花鸡,鸡屎拉得到处都是。
卢母站在门口迎接。
秋叫她“妈”,用的是刚学会的中文。
卢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最后停在秋的肚子上。她笑着拉住秋的手说:“好,好,我们家文乐总算是娶上媳妇了。”
现在想想,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全是算计。
新婚第二天,卢母就变了脸。
天没亮就来敲门,催秋起来干活。
秋还没倒过时差,头晕得厉害,扶着门框站起来。
卢文乐拦了一下:“妈,让她再睡一会儿。”卢母眼睛一瞪:“睡什么睡?娶回来是干活的,不是当祖宗的!”
秋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
但看到卢母那张铁青的脸,她什么都明白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秋学做饭,学种地,学说本地话。她学东西快,三个月就能跟邻居拉家常了。可卢母看她的眼神,从来就没热过。
直到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卢母突然开口了:“秋,你跟文乐也有一段日子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秋愣了一下。
她那时候还不会用中文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低着头扒饭。
卢文乐替她解了围:“妈,这才多久啊,不急。”
“不急不急,你都三十了还急不急?”卢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花了八万块钱娶她回来,就是指望她给咱们卢家传宗接代的!”
秋听懂了“八万块”这个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很多年都没拔出来过。
当晚,秋问卢文乐,是不是真的花了八万块。
卢文乐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秋问他:“我们家拿了多少?”
卢文乐说:“你妈没拿,都让中介收走了。”
秋沉默了。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嫁过来不是嫁过来的,是卖过来的。八万块,买断了她一辈子的自由。这八万块,是她欠卢家的债。而还债的方式,就是给卢家生个儿子。
生孩子成了秋活着的唯一任务。
卢母开始带着她到处跑。
县城的医院,村里的赤脚医生,隔壁镇的神婆,香火旺盛的寺庙,没一处落下的。
中药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家里扛,秋喝到闻着药味就反胃。
有一次,秋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手抖得端不住。
卢文乐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
他说:“秋,要不别喝了。”
秋抬眼看他,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她多想说“好”。
可她说的是:“我喝,喝了就能怀上。”
卢文乐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在发抖。
秋把药汤灌了下去,苦味从嗓子眼一直往下坠,像是咽下去一口刀子。
02
兰的日子,跟秋不太一样。
兰嫁的是苏峻熙,在县城边上住。苏峻熙会开卡车,给人拉货,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这在当地算不错了。
兰刚嫁过去的时候,苏家人还挺热情。婆婆罗淑兰拉着她的手说:“兰,你长得真俊,我们家峻熙有福气。”
兰也觉得自己有福气。
新婚那段日子,苏峻熙对她好得没话说。知道她吃不惯这边的菜,他自己学做越南米粉。虽然做得不地道,但兰吃得眼泪汪汪的。
半年后,兰怀孕了。
苏家人高兴坏了。罗淑兰天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排骨汤、鸡汤、鱼汤,顿顿不重样。苏峻熙也不出车了,天天在家陪着。
八个月后,兰生了个女儿。
产房外面,苏峻熙抱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他说:“像你,像你,你看看这眼睛,真好看。”
满月酒办了三桌,亲戚朋友来了不少。苏峻熙喝多了,抱着女儿不撒手,嘴里嘟嘟囔囔地说:“我闺女,我闺女……”
兰看着这一幕,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一点平静。
女儿一岁生日那天,罗淑兰把兰拉到一边,小声说:“兰,你看婷婷也一岁了,是不是该准备要二胎了?”
兰说:“妈,我想再等两年,把婷婷带大点。”
罗淑兰的脸色变了:“等什么等?女人生孩子就得趁年轻,晚了就不好生了。”
兰没说话。
过了几天,苏峻熙出差回来,兰跟他提了这事儿。苏峻熙说:“我妈也是为你好,早点生完早点轻松。”
兰心里不舒服,但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半年,兰的肚子还是没动静。
罗淑兰坐不住了,催着兰去医院检查。兰拗不过,跟着婆婆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罗淑兰叫到办公室单独谈了很久。
兰在外面等着,心里忐忑得不行。
罗淑兰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她把检查单子往兰面前一摔:“你自己看看!”
兰捡起来,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不适合再怀孕”那六个字,她看懂了。
医生说,兰生女儿的时候大出血,子宫受损严重。如果再怀孕,大人孩子都有危险。最稳妥的办法是别再生了。
罗淑兰当场就炸了:“什么叫不能再怀?你是女人,女人不生孩子,那还算女人吗?”
兰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检查单上。
那天回家后,罗淑兰一句话都没跟兰说。
苏峻熙出差回来,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很久。
兰问他:“峻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苏峻熙把她拉到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别乱想,一个女儿也挺好的。”
兰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她觉得苏峻熙是真的对她好。
可她不知道,有些好,是有保质期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罗淑兰的态度也一天天变冷。
以前天天做好饭等着兰,后来干脆连碗都不给兰留了。
兰做好饭端到桌上,罗淑兰看都不看一眼,自己去厨房煮面。
苏峻熙夹在中间,为难得很。
他开始频繁出差。以前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后来一个月,再后来两个月。他给兰的解释是“活多,没办法”。
兰信了。
她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伺候公婆。
公公苏国良倒是个好脾气的,对她跟亲闺女似的。
每次罗淑兰摆脸色,苏国良就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可罗淑兰哪听得进去?
“你护着她有什么用?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这句话,兰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次听到,她都觉得心口被人捅了一刀。
秋知道兰的日子不好过,但她自己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秋第三次流产的时候,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前两次,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可这次,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流产那天,秋正在地里干活。秋收时节,玉米熟了,得赶紧掰完。卢母让她去帮忙,秋不敢不去。她在地里蹲了大半天,突然肚子疼得站不起来。
她捂着肚子蹲在玉米地里,血顺着腿往下淌,把脚下的黄泥都染红了。
旁边的卢母看见了,走过来瞅了一眼。
“没事,就是累着了,歇歇就好了。”
秋疼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邻居看不下去了,把秋扶回了家。又叫了卢文乐回来。
卢文乐看到秋那副样子,急得眼眶都红了。他背起秋就往医院跑,跑了一里多地才拦到一辆拖拉机。
到医院一查,流产。
医生说:“你上次流产排干净了吗?”
秋愣住了。
医生说:“你子宫里还有残留,应该是有一次流产没处理干净,后来感染了。”
秋想了很久,猛地想起来了。
那是两年前,她第一次流产。卢母没让她去医院,说医院花钱多。自己在家找赤脚医生开了点药,说排干净了就行了。
那个赤脚医生,连手套都没戴。
秋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卢文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秋,对不起。”
她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毁在这个男人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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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秋在医院住了三天。
卢母一次都没来看过,也没让人送饭。卢文乐白天在外面干活,晚上才来。他就带两个馒头,一壶水,坐在床边陪着秋。
秋问他:“你妈呢?”
卢文乐低下头,不吭声。
秋又问:“她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卢文乐眼眶红了:“秋,你别这样想……”
“那我该咋想?”秋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妈觉得我是你买回来的东西。东西坏了,就得扔。”
卢文乐猛地抬起头:“我不会扔你的!”
秋看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她知道卢文乐对她好。真的,十年了,这个男人从来没让她饿着冻着,夏天给她扇扇子,冬天给她暖脚。她生病了,他比她还着急。
可他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不敢跟他妈顶嘴,不敢把他妈那句话顶回去。他什么都不敢。
秋有时候想,如果卢文乐能硬气一回,哪怕只是跟他妈吵一架,她心里也能好受点。
可他没有。
兰的情况,比秋更糟。
苏峻熙已经有半年没回家了。
电话也打得少了,以前一天一个电话,后来一个礼拜一个,再后来变成十天半个月。
兰打过去,苏峻熙不是不接,就是说两句就挂。
“我开车呢,有事回去说。”
这是苏峻熙最常用的借口。
兰心里明白,这不是借口,这是逃避。苏峻熙不敢面对她,不敢面对她生不出儿子这件事。
有天晚上,兰刷手机的时候,无意中刷到一个公众号文章。文章的标题是“老公出轨的五个征兆”。
兰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后,她浑身发凉。
苏峻熙十有八九是出轨了。
不回家,不接电话,不回信息。
以前偶尔还给婷婷打个电话,现在连电话都少了。
兰翻苏峻熙的朋友圈,发现他最近晒的照片都是在外面吃饭应酬,而以前他从来不发这些东西。
兰的闺蜜看不下去了,偷偷告诉兰一件事。
“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兰问什么事。
闺蜜说,她上个礼拜在妇幼保健院,看到苏峻熙了。
“他陪着一个女的,那女的肚子挺大的,看着得七八个月了。”
兰的手抖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吗?真是他?”
闺蜜说:“我看了好几眼,就是他。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我还看到他的卡车停在外面,车牌号我记得,没错。”
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
婷婷跑过来问她:“妈妈,你怎么了?”
兰把女儿抱进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女儿头上。
苏峻熙出轨了。
那个女人还怀孕了。
兰想打电话质问苏峻熙,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她怕。
她怕苏峻熙跟她承认,怕苏峻熙说“是,我就是找别人了”。
一旦承认了,这段婚姻就到头了。
可她有什么?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户口还不在中国。如果真的离婚了,她连婷婷的抚养权都争不到。
兰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笼子里。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
她把这事跟秋说了。
电话里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姐,要不你回来吧。”
兰问她:“回哪儿去?回越南吗?婷婷怎么办?”
秋说不出话来了。
她们俩都明白,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那些年,她们把自己活成了两个没有根的浮萍。漂到哪儿算哪儿,想要停下来,岸却不收。
04
秋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怀上二胎的那年。
那年她身体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又怀了一次。卢母高兴得很,给秋熬了各种补品,还求了送子观音的符咒,让秋天天戴在身上。
秋也心存幻想,觉得这次肯定没问题。
可两个多月的时候,又见了红。
卢文乐不敢再怠慢,连夜把秋送进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跟卢文乐谈了话,第二天卢文乐出来的时候,眼眶全是红的。
秋问他怎么了。
卢文乐没说话,只是把检查报告放在床边。
秋拿起来一看,上面几个字特别刺眼:“习惯性流产,建议绝育。”
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卢母知道后,当晚就来了医院。
她没进病房,站在走廊上把卢文乐叫了出去。秋听到外面传来卢母的声音,刚开始还能压着,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我跟你说,你要是敢让她绝育,我跟你没完!”
“妈,秋的身体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生!生不了儿子,我们卢家的香火谁来接?”
“你现在就给我听好了,她要是不生,就别在我们卢家待着!”
秋躺在病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让病房里的其他人看到她哭。
那晚,卢文乐进病房的时候,沉默着坐了很久。
秋掀开被子,看到卢文乐脸上的泪痕。
她问他:“你妈说什么了?”
卢文乐没回答,只是攥着秋的手说:“秋,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
秋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卢文乐没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这辈子,胆子比他妈还小,连句“不”都不会说。秋从来没指望他能为了她反抗他亲娘。
秋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兰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苏峻熙不回家的第8个月,兰终于忍不住了。
她拖着婷婷,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找到苏峻熙在县城租的房子。
门打开的时候,苏峻熙愣住了。
兰看到他身后的衣柜里,挂着一条女人的裙子。
兰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指着那条裙子问:“那是谁的?”
苏峻熙沉默了一会儿:“同事的,放我这里。”
兰问:“什么同事?”
苏峻熙不说话。
兰就那么站着,怀里抱着婷婷,看着苏峻熙。
过了好一会儿,兰说:“峻熙,你要是外面有人了,你跟我说,我不会拦你的。”
苏峻熙抬头看她。
兰又说:“我就一个要求,你得让我把婷婷带走。”
苏峻熙的脸一下子白了。
“兰,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楼下有个大妈问我,是不是来找苏峻熙媳妇儿的。”
苏峻熙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兰继续说:“她说你媳妇儿上个月生了个儿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婷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扯着兰的衣服说:“妈妈,我饿了。”
兰没动。
苏峻熙也没动。
最后苏峻熙蹲下来,抱了抱婷婷,然后抬头看着兰说:“兰,我对不起你。”
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抱着婷婷,转身走出那间出租屋。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大妈还在那里。
大妈冲她笑了一下:“你是他老婆吧?”
兰没回答。
大妈自顾自地说:“那女的是县医院的护士,长得没你好看,但人家能生儿子……”
兰没听下去。
她抱着婷婷,一步步往前走,头也没回。
从那以后,兰的心就彻底死了。
她没有提离婚,因为她清楚地知道,离了婚,她连孩子都保不住。
苏峻熙也一直没提,大概是觉得愧疚,又或者还想要个“老婆在家带孩子”的工具人。
两个人的婚姻,变成了一张纸。
兰甚至能想到,未来几年,苏峻熙会怎么办。
他会继续在外面养那个女人,让那个女人给他生儿子。而自己,则留在家里给他当免费的保姆,给他带孩子、伺候公婆。
这就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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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9年春天的某个晚上,秋接到兰的电话。
兰说:“秋,我想回家了。”
秋没反应过来:“回哪个家?”
“回越南。”
秋沉默了很久。
兰说:“我想我妈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就扎进了秋的心里。
她想起自己这十年,一直在梦里见到母亲。梦里的母亲站在老屋门口,冲她招手,说:“秋,回来吃饭。”
可她每一次都回不去。
“姐,”秋的声音很轻,“我也想回了。”
挂了电话,秋坐在床上发呆。
卢文乐回来了,看到秋那副样子,问她怎么了。
秋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妈。”
卢文乐愣了一下:“现在?”
“十年了,文乐。”秋说,“我嫁过来十年了,一天都没回去过。我妈不知道我长成什么样了,我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
卢文乐低下头,不做声了。
秋说:“你还记得我嫁过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吗?我说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想过两年就回去看她。过两年……这都过几个两年了?”
卢文乐抬起头:“秋,不是我不让你回去,是没钱……”
“怎么没钱?”秋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大,“你妈天天说花了八万块钱买我,可我嫁过来十年,给你家种了十年地!我一个子儿都没拿!那些钱呢?”
卢文乐被问住了。
秋说:“我妈一分钱都没拿,这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卢文乐说不出话了。
秋突然觉得很累。
她不想再吵了。
那天晚上,秋和卢文乐背对着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卢文乐说:“秋,我明天去借钱,给你买机票。”
秋惊讶地看着他。
卢文乐说:“你不是想回去吗?那你回去吧。我跟我妈说。”
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觉得卢文乐也挺可怜的。
他不是不想对她好,而是不知道怎么对她好。或者说,在他的世界里,“对一个人好”这件事,是有上限的。超过了那个上限,他就无能为力了。
秋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兰身上。
兰跟苏峻熙提了要回越南的事。
苏峻熙沉默了一会儿,问:“婷婷怎么办?”
“我带她回去。”
“你疯了?她才多大?”
“三岁多了,不小了。”
“不行!”苏峻熙的语气很坚决,“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带她回去?你妈那边什么都没有,让婷婷跟着你受苦吗?”
兰想说“你能让婷婷享福吗”,可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苏峻熙不会让她带走婷婷的。
“那我一个人回去。”
苏峻熙愣住了。
“你不想要婷婷了?”
“我想要,”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你不会给我。”
苏峻熙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说:“机票我帮你买。”
苏峻熙又说:“你回去散散心也好。”
兰知道,这不是“散散心”,这是苏峻熙在给她“放风”。
他想让她回去一趟,然后回来继续当他的保姆。
兰接受了。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能回一次越南,已经是她这十年里最大的愿望了。
秋和兰,选了同一天,坐同一班飞机。
她们说好了,要一起回去看看妈。
在机场见面的时候,姐妹俩都愣住了。
秋瘦得皮包骨,眼眶凹陷下去,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兰倒是没瘦,但脸色黄得不正常,眼底全是黑眼圈。
两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
她们都知道对方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登机的时候,秋突然问了一句:“姐,你说妈还能认出我们吗?”
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怕我妈看到我这样难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秋咬着嘴唇:“不让她看出来就行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秋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却从来没有把这当成过自己的家。
十年。
一个农村女人的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她不知道这次回去,会不会是她最后的谢幕演出。
06
飞机降落在胡志明市机场的时候,秋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十年没回来了,机场变样了,但空气里的味道没变。那种混合着热浪和草木的味道,让她一瞬间就回到了18岁。
她和兰转大巴回老家。
车上,秋一直看着窗外,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越南的稻田一片片从车窗边掠过,那些戴着斗笠的女人在水田里弯腰插秧,就跟她小时候一样。
秋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眼泪顺着玻璃往下淌。
她忍了一路。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和兰下了车,站在路边。面前是一条土路,路两边种着椰子树。路的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她们家的老屋。
秋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走到门口,她看到母亲的身影。
阮氏梅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门口。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瘦得跟竹竿似的。
秋喊了一声:“妈。”
阮氏梅的手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是难以置信。
“秋?兰?”
“妈——!”
秋冲进去,跪在地上,攥着母亲的衣角。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回来了……”
阮氏梅蹲下来,抱着女儿,呜呜地哭。
她摸着秋的脸,又摸着秋的头发,最后攥着秋的手。
“秋,你怎么瘦成这样?他们不给你饭吃吗?”
秋拼命摇头,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兰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她抱着婷婷,一只手扯着母亲的袖子。
阮氏梅又拉着兰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
“兰,你也不对劲,你怎么瘦成这样?”
兰咬着嘴唇:“妈,没事,我是带孩子累着了。”
阮氏梅看了看她们俩,心里知道,她们肯定有事瞒着她。
她擦了擦眼泪,说:“先进来,先进来,我给你们煮了酸鱼汤,你们小时候最爱喝的。”
阮氏梅转身回到灶台前,弯腰去拿勺子。
秋和兰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都知道,今天不是聊天的时候。
可有些话,早晚都要说。
晚饭的时候,阮氏梅给她们一人盛了一大碗酸鱼汤。
秋端着碗,闻着那熟悉的酸味,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喝了一口,酸味钻进鼻子里,她再也忍不住了,把碗放在桌上,双手捂着脸。
“妈……”
秋哭得说不出话来。
阮氏梅坐在旁边,轻轻拍着秋的背。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秋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阮氏梅递给她一条毛巾:“秋,你跟妈说实话,你这些年过得咋样?”
秋擦着眼泪:“妈,文乐他……他对我挺好的。”
“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秋咬着嘴唇,不说话。
阮氏梅又转向兰:“兰,你呢?峻熙那孩子不像坏人啊。”
兰垂下眼皮:“妈,他对我也挺好的。”
阮氏梅看着她们俩:“那你们为什么哭?”
秋和兰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秋抬起头,声音很小:“妈,我怀不上孩子了。”
阮氏梅愣了一下:“什么?”
“我流过好几次产,”秋咬着嘴唇,“医生说我的子宫壁薄得跟纸一样,再也怀不了了。”
阮氏梅的手开始发抖。
“妈,”秋说,“文乐对我是真的好。十年,他没让我饿过肚子,没让我挨过打,冷天给我暖脚,热天给我扇风。可是……”
秋顿了顿。
“可是妈,我怀不上孩子,他们卢家容不下我了。”
房间里没人说话。
阮氏梅把秋抱在怀里,眼泪一滴滴落在秋的头发上。
兰在旁边坐着,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阮氏梅抬头看着兰:“兰,那你呢?”
兰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母亲。
阮氏梅接过手机,看到照片上的苏峻熙和一个陌生女人,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
“苏峻熙在外面有女人了,”兰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
“妈,你告诉我,”兰抬起头,“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