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家长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震动声密得像雨打在窗台上。
陈玉兰坐在沙发角落,手机握在手心,没有抬头。
茶几上那张折叠过的试卷还没收起来,卷角翘着,压在遥控器下面。
隔着一道墙,阳台的灯还亮着。
苏梅香坐在那把旧藤椅里,膝盖上摊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手指慢慢摸过袋口的绳结,没有出声。
小宝站在阳台门口,看见姥姥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妈妈,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走开。
群里又震动了一下。
陈玉兰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那张试卷是班主任李雪梅亲手发回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在发卷子之前特意停顿了一下,把我的名字念出来,念得很慢,像是要让全班每个人都听见。
陈小宝,数学,五十八分。"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心出了汗。
旁边的同学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我盯着桌面,那道裂缝从上学期就有了,我把手指放进去,感觉缝里有一粒沙子。
试卷发下来,卷面上的红叉多得密密麻麻,最后一道应用题一个字都没写,空白着。
李雪梅在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画得很重,像是真的在问我。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说话。
妈妈来接我,接过试卷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卷子叠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姥姥在家里等我们。
她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放着一团灰扑扑的旧布,手里的针线在收尾,见我进门就把布团放到一边,站起来问今天吃什么。
妈妈从包里把试卷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没有说话。
姥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五十八,抬起头来,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停,没有问我为什么考这么少,也没有皱眉。
她只是说,先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
爸爸没有回来,他最近在外地跑工程,隔几天才打一次电话。
妈妈喝了半碗汤,放下筷子说,妈,小宝这次数学没考好,你说要怎么办。
姥姥夹了一筷子豆腐,没有马上答话。
你上回说要给他报补习班的,"妈妈接着说,"我问了,那个班一个月要一千二,你觉得值不值——""先不急。"
姥姥打断她,语气平,像是在说天气。
妈妈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吃完饭,妈妈去洗碗,我在客厅翻那张试卷,翻来翻去也看不出哪道题为什么错了。
姥姥从卧室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袋,袋口用一根细绳扎着,颜色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把布袋放到茶几上,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面摸了摸,摸出一把黄豆放在茶几上,又摸出一截绳子,绳子上打了好几个结,间隔不均匀,有的结大有的结小。
我问她,姥姥这是什么。
你把试卷翻到第四题。"
我翻过去。
那道题是两位数加法的应用,题目说一共有三十七个苹果,又买来二十六个,一共多少个。
我答了五十二,旁边是一个红叉。
姥姥把黄豆一粒一粒往茶几上摆,摆了十颗,又摆了十颗,再摆了十颗,最后再摆了七颗,拢成一堆。
你数一数,这是多少。"
三十七。"
她点头,又另外摆了二十六颗,分开放在旁边。
你想想,三十七加二十六,难不难?"
我说难,我老是算错进位。
姥姥把那截打了结的绳子拿起来,把其中一个结捏在手里,说,你看,我这里有一个结,代表十。
她把绳子上的结一个个数给我看,一共三个结,说这三个结就是三十,剩下的七颗黄豆是零头。
二十六也是一样,两个结加六颗豆。"
她把两段绳子和两堆黄豆并排放在茶几上,让我自己把结和豆子合起来数。
我照着做,把三个结和两个结放一起,数出五个结,再把七颗豆和六颗豆并在一起,数出十三颗。
十三颗豆里,有没有能凑成一个结的?"
我盯着那十三颗豆看了一会儿,把十颗拨出来,说这十颗可以。
姥姥把那十颗豆换成一个结,放回绳子那边,说,现在你数结。
我数了数,六个结,还剩三颗豆。
六十三。"
我自己说出来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一些。
姥姥把那截绳子放回茶几,说,再做一遍,不用看豆子,只用脑子想。
我闭上眼睛,想象茶几上的三个结和两个结,想象七颗豆和六颗豆,想象那十颗豆被换成一个结,一共六个结,多出三颗豆。
六十三。"
这次我说得很快。
姥姥把黄豆一粒一粒收回布袋,动作很慢,一颗不落。
她把绳子也卷好放进去,扎上袋口,重新放到茶几边上,没有放回卧室。
我问她,这个方法是哪里学来的。
她顿了一下,说,以前用过。
我还想问,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宝,去洗澡了。
我从茶几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袋口的细绳松松地搭在上面,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还有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梦都是茶几上的黄豆,一颗一颗被换成绳结,绳结被换成数字,数字落到试卷的空白处,把那个红色的问号盖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姥姥年轻时在老家的村小代过课,教了好几年,村里没有教具,她就自己摸索出这一套用绳结和豆子讲数的法子。
她从来没跟街坊提起过这些,搬来城里之后,在邻居眼里她不过是个带外孙玩耍的农村老太太。
那个布袋她一直留着,洗了不知道多少回,绳子上的结从没解开过。
我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小区里的王阿姨路过广场的时候,恰好看见姥姥在花坛边上的石凳上摆黄豆教我算乘法。
那天姥姥把布袋带下来,是因为我缠着她要在外面接着练前一晚没弄懂的进位,她拗不过我,就跟着下来了。
王阿姨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掏出手机对着我们拍了一段视频。
那段视频我后来看过一次。
是妈妈手机屏幕上的,她没有关掉,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上,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滚。
我趴在旁边做作业,眼角扫到了那个熟悉的画面——姥姥坐在石凳上,腰弯着,手指拨着黄豆,嘴里说着什么,我坐在对面认真看。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画面有点抖,是斜着拍的,能看见花坛边上的砖缝。
发视频的人叫郑慧芳。
我认识她,她儿子跟我同班,叫郑子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爱转笔。
郑慧芳在视频下面配了一行字:李老师,您看看这个,这是咱们班某位同学的家长在给孩子辅导数学,用黄豆,用绳子,这是什么年代了?
我把脖子悄悄往妈妈那边伸了一点。
屏幕上的消息还在动。
李雪梅回了:收到,谢谢家长关心,这种方法确实不太符合现阶段的数学教学体系,建议家长还是配合课本和练习册来辅导。
李雪梅发完,把那段视频转发到了家长群。
然后群里就炸了。
我把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眼睛盯着那块屏幕,一条一条看下去。
第一条是郑慧芳:哈哈哈,我真是看了半天没看懂,这是在教数学还是在摆地摊?
第二条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家长:这个方法不会是农村那套吧,现在孩子学的是位值和进位,用豆子算,孩子脑子里全是豆子,考试的时候怎么办,带一袋黄豆进考场啊?
第三条还是郑慧芳:关键是孩子跟着学,思维全乱了,我们家子恒好不容易把竖式练顺了,要是被这种方法带偏,得费多少劲掰回来。
又有人接:就是,这不是帮孩子,是坑孩子,现在的小孩学数学讲究的是逻辑,不是靠数豆子凑答案。
我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豆子。
数豆子。
坑孩子。
我看了看妈妈。
妈妈的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没有锁,她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面,光标在闪,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我想等她打什么,等了很久,她还是没动。
爸爸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扫了一眼,说,吃饭了没,我去热一下菜。
他没有看妈妈的手机,转身就进了厨房。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端着碗坐在饭桌前,姥姥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多吃菜,长个子。
我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把我看见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说给姥姥听。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
可能是因为那几个字压在嗓子眼里,不说出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说,郑慧芳说用豆子数数是在摆地摊。
我说,有人说会把我脑子带偏。
我说,李老师也说了,不符合教学体系。
姥姥没有停筷子,又给我夹了一块豆腐,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豆腐。
妈妈没有说话,爸爸喝了口汤,说,小宝你作业写完了没。
饭桌上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姥姥坐在窗边,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有点发白。
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喊了一声姥姥,她转过头来,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那几行字还在转。
摆地摊。
坑孩子。
豆子。
我想起姥姥拨豆子的手,想起她说,你看,这三颗加这七颗,凑成十,是不是稳稳当当的,不会跑。
我不觉得那是在摆地摊。
可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对不对。
我侧过身,闭上眼睛,听见客厅里妈妈和爸爸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妈妈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妈的方法我也没把握。
然后就没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姥姥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布袋没有放在茶几上,我扫了一眼,沙发上、茶几上都没有。
我以为她忘了拿出来。
吃完早饭,我去上学,姥姥站在门口送我,说,路上慢点。
我背上书包,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表情我没看清楼,楼道的灯有点暗。
那天放学回来,我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姥姥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东西,电视也没开。
茶几还是空的。
我把书包放下,走到姥姥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柜子的门是关着的。
我知道,那个布袋就在里面。
绳结、黄豆、木棍,一样不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压在柜子最里头。
我也知道,姥姥年轻时在老家的村小代过课,教了好几年。
村里没有教具,她就自己摸索出这一套用绳结和豆子讲数的法子。
她从来没跟街坊提起过这些,搬来城里之后,在邻居眼里她不过是个带外孙玩耍的农村老太太。
那个布袋她一直留着,洗了不知道多少回,绳子上的结从没解开过。
我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小区里的王阿姨路过广场的时候,恰好看见姥姥在花坛边上的石凳上摆黄豆教我算乘法。
那天姥姥把布袋重新取出来,是因为我站在她房间门口,对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我现在还记得。
那句话是:"姥姥,我想继续学。"
就这几个字。
我说完就站在她房间门口,没动。
姥姥当时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面。
窗帘没拉,天还没亮透,外头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邻居楼里有一盏灯亮着,像一块黄豆腐。
她背对着我,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没了动静。
我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姥姥,我想继续学。"
她没回头,但这次手动了,摸了摸膝盖上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柜门拉开。
布袋就在最里头,颜色洗得发白,袋口那根细绳还是扎着的,结从没散过。
她把布袋取出来,抱在怀里,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好",也没说"行",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了房间。
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茶几上还是空的,跟昨晚一模一样。
姥姥把布袋放在茶几上,解开袋口那根细绳,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绳结,黄豆,红豆,几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她摆得很慢,每一样放下去都顿一顿,好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她全摆好了,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一夜没睡:"昨晚那些话,你都记得?"
我知道她说的是家长群里的那些话。
我点了点头。
她嗯了一声,低头捡起一根绳结,在手里绕了绕,问我:"上次那个进位,还记得怎么换的?"
我说记得,七颗豆加六颗豆,满十换一个结。
她说对,然后把绳结放到茶几中间,又抓了一把黄豆,推到我面前。
那今天咱们换个难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往她脸上看了一眼,她眼底有点红,但表情是平的,跟教我进位那晚没什么两样。
那天早上,姥姥第一次拿出木棍算筹。
她把三根木棍横着并排放,说这是三个十。
又在旁边立起两根,说这是两个一。
我说这是三十二。
她点头,然后在旁边再放了两组,每组同样的摆法。
三个三十二,是多少?"
我愣了一下,这是乘法,我们还没学到那儿。
姥姥不急,她把三组木棍分开,一组一组指给我看:"这一组三十二,这一组三十二,这一组三十二。
你先把三个十合起来,是几个十?"
我数了数,九个十,九十。
三个二呢?"
六。
九十加六?"
九十六。
我盯着茶几上那几根木棍,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像一个锁开了。
三乘三十二,我没用竖式,没背公式,就看着三堆木棍,把它们一组一组加起来,答案就出来了。
姥姥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聪明",也没说"对了",只是把木棍重新归拢,说:"再来一个。"
就这样,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快两个小时,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楼道里开始有人走动,隔壁有小孩哭了一声,又止住了。
妈妈陈玉兰一直没出来。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早上一直坐在卧室里,手机放在腿上,家长群的消息她退出了通知,但群还在,她没退群。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端着碗,眼神一直往姥姥脸上瞟,姥姥低着头吃饭,没看她。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妈妈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了一句:"妈,你教他,悠着点。"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
姥姥停了一下,夹了口菜,说:"知道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我坐在中间,把碗里的饭扒完,假装什么都没听懂。
下午,姥姥把布袋收拾好,放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没有再送回柜子里。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
布袋就那么放在椅子上,袋口还是扎着的,黄豆和绳结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姥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拿着一本老旧的日历翻,那本日历早就过期了,她翻的时候也不看日期,只是翻着。
我趴在茶几上做作业,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用手指在那页上描了一下,然后把日历合上,放到茶几角落。
我没敢问她看的是哪一页。
第二天下午,姥姥说要去菜市场买菜,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
她把布袋搭在手臂上,就这么带着出了门。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只是顺手带着。
直到走进菜市场,她停在卖土豆的摊子前,掏出一把红豆放在我手心,说:"三斤土豆,一斤两块五,你帮姥姥算算要多少钱。"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豆,数了数,又抬头看了看姥姥。
她站在那里,等着我。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用一种有点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们祖孙俩。
我把红豆在手心里拨了拨,试着在脑子里把那些木棍和绳结的摆法搬过来,一斤两块五,三斤,先算两个两块五,五块,再加一个两块五,七块五。
七块五。"
我说。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孩算得挺快。"
姥姥付了钱,接过找零,把零钱放进布袋侧面的小口袋里,没说什么,拉着我往下一个摊子走。
可我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一件事,扭头问她:"姥姥,你那红豆,是专门带来让我算数的?"
她顿了一下,说:"红豆也能煮粥。"
然后就不说了,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几颗红豆,没放回去。
那天从菜市场回来,布袋放回了椅子上,红豆归了原位,黄豆和绳结还在。
姥姥进厨房开始择菜,我坐在客厅,把手心里那几颗红豆一颗一颗数清楚,整整十颗,不多不少。
我不知道姥姥是不是故意数好了才给我的。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把语文作业做完之后,主动把数学练习册翻开,找到乘法那一页,对着茶几上摆的三根木棍,自己算了三道题,全对了。
没跟任何人说。
只是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书包,然后看了一眼那个放在椅子上的布袋。
绳结、黄豆、红豆、木棍,一样不少。
袋口那根细绳,还是扎着的。
![]()
—— 04 ——
那三道题全对了之后,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我把练习册放到茶几上,翻到乘法那页,自己又算了两道,还是对的。
姥姥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布袋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到茶几边上,然后去倒了杯热水,坐到我对面。
想接着学?"
我点头。
她打开袋口,把木棍算筹一根一根摆出来,黄豆分成两堆,绳结单独放在右边。
这一次她没有先说话,等我自己先开口。
我盯着那几根木棍,想了一会儿,问:"三乘以十二,能不能用拆开的方法算?"
她顿了一下,眼睛抬起来看我。
你自己想的?"
我说我昨晚想的,觉得十二可以拆成十加二,三乘以十是三十,三乘以二是六,加起来是三十六。
姥姥没有立刻说对或者不对,她拿起三根木棍,把其中一根横在中间,然后在左边摆了三颗黄豆,右边摆了六颗黄豆。
你说的这个,就是这个意思。"
她指着木棍说,"这根棍子隔开的,就是你说的那个十和二。"
我看着那几颗豆子,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好像一个锁扣弹开了。
我看见那根横在中间的木棍,愣在原地——我以前以为乘法就是死记硬背,可姥姥摆出来的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数字是怎么被掰开的。
从那天起,我们每天下午都会在茶几边上坐一个小时。
木棍算筹管拆,黄豆管数,绳结管凑整。
姥姥每次出题都不直接说数字,她说"三捆豆子,每捆十二颗",或者"两根绳子,一根打了九个结,另一根打了七个结,合起来多少"。
我一开始觉得麻烦,为什么不直接说三乘以十二,为什么要说豆子和绳子。
后来有一天去菜市场,我才明白了。
那天姥姥买了一把青菜和两根玉米,一共花了九块三,她递给摊贩一张十块钱,我在旁边站着,脑子里忽然自己就算出来了:十减九是一,再加七毛,找七毛。
摊贩还没开始数钱,我就说出来了。
摊贩愣了一下,笑着说:"小孩算得挺快。"
那次之后,我开始喜欢去菜市场。
不是因为菜市场有什么好玩的,是因为每次买完东西,我都想比摊贩先算出找零。
姥姥好像知道我在干什么,每次付钱的时候会稍微停一下,等我先开口。
有时候我算错了,她不说我错,只是把手里的零钱摆在摊子边上,一枚一枚数给我看,让我自己发现差在哪里。
这样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到了期末单元测试。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看分数,我先把卷子翻过来,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每道题的步骤我都能想起来是怎么算的。
最后分数出来,九十一分。
我把卷子带回家,放到茶几上。
姥姥正在择菜,我走进厨房说了一声,她没有转身,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客厅坐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