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两岸民乐交流之路：从技艺切磋到精神契合

2026年6月29日至6月30日，由民革厦门市委员会、湖里区委宣传部等单位共同举办的第十八届海峡论坛·海峡两岸音乐交流季正式举行。

这是海峡两岸每年一度的音乐交流盛会，来自海峡两岸的知名音乐家、艺术从业者、青年人才及各界嘉宾近300人齐聚一堂，共同探讨民族音乐的方向和未来。

在举办的音乐交流舞台上，两岸年轻乐手并肩而立，古筝、竹笛、二胡、锣鼓在指尖流转，他们表现出令人惊叹的艺术默契。

如此默契也是两岸音乐人的深层共鸣。

在开幕式上，全国政协常委、外事委员会副主任，民革中央原副主席张伯军表示：“海峡两岸音乐交流季作为（海峡）论坛的特色品牌活动，连年如约而至、薪火相传，以乐为媒、以声传情，在悠扬旋律中拉近彼此距离。”

多年来，两岸音乐人以民族音乐为纽带，为两岸人民构建了共同的文化记忆。

数十年来，海峡两岸民乐交流如何在历史长河中奔涌不息，让老一辈音乐人跨海蹚出的交流之路，在技艺切磋与精神契合中延续至今？

6月29日，第十八届海峡论坛·海峡两岸音乐交流季正式举行。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主办方供图

重新理解“根”的意义

“两岸音乐交流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今天在这里见到的好多朋友，我们30多年前已经认识，以前经常到北京来一起录音，一起演出。这种交流是自发的，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中央民族乐团团长唐峰发言称。

他站在台上，回顾了两岸民乐几十年来风雨无阻的交流之路。

1979年，《告台湾同胞书》发表的同一年，中央民族乐团的刘文金、刘麟共同创作此后广为传唱的《大海一样的深情》，用音符寄托了跨越海峡的深厚情感。

1981年3月，台湾音乐学家许常惠与大陆音乐家李焕之、丁善德在香港参加“亚洲作曲家联盟第七届大会”，这是1949年后两岸音乐界的第一次碰面，也被视为两岸民族音乐交流的序幕。1988年6月，“第三届中国新音乐史研讨会”在香港举行，两岸音乐学者和音乐家齐聚香江。

1991年4月，竹笛演奏家詹永明受邀赴台，是两岸恢复交流后第一位抵台的民乐演奏家，台媒称“穿透海峡的第一声笛音”。

作为在中央民族乐团工作了30多年的著名胡琴演奏家，唐峰也见证了该团在两岸音乐交流中扮演的重要作用。

1993年8月，中央民族乐团近百人首次赴台巡演，从此开启大规模的民乐艺术交流序幕；2013年，《泱泱国风》走进台中、高雄、嘉义，获得阵阵掌声；2015年，《印象国宴》在台湾巡演更是达到“一票难求”的盛况。

最近一次是2024年春季，国家大剧院举办第二届“国乐之春”音乐会，来自四海八方的15支优秀乐团、13位指挥名家、60多位国乐及跨界演奏家悉数亮相，海内外的国乐力量汇聚一堂，刘沙、刘江滨、彭家鹏、阎惠昌、叶聪5位民乐指挥家同台执棒中央民族乐团，切磋竞技。

中央民族乐团团长唐峰，讲述两岸民乐交流的历史与现状。

“从未因外部环境变化而中断。”唐峰说。

三十多年间，两岸音乐界在技艺切磋中建立了高度的学术与精神联系。

当前，中国民族音乐再度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在随后举办的两岸民乐创作研讨会上，唐峰、四川音乐学院教授林怡及台湾民乐界专家学者汇聚一堂，展开了兼具学术深度与实践价值的对话。

“民族音乐应该拥有自己的审美和坐标。”唐峰对澎湃新闻称。

他客观剖析了当下民乐发展面临的“坐标”困境：自刘天华改革二胡开始，到上世纪30年代在上海成立的大同乐会，再到50年代的中国广播民族乐团，中国民族音乐的审美标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建立在西方交响乐审美体系的基础之上。民乐一直被西方的审美标准所定义，甚至陷入了“必须得到西方音乐界承认才能真正走出中国”的逻辑命题中，许多在国内著名的音乐家到了西方却并不知名。

“我们新一代年轻人应该思考怎么样才能让中华‘三月不知肉味’和‘绕梁三日不绝’的民族音乐真正体现出价值。”唐峰说。

他认为，解决这一命题的底气，恰恰藏在那些被视为“历史活化石”的本土传统和民间乐种里。比如南音，其韵味保留了唐宋风貌的雅乐体制；还有歌仔戏、北管等民间乐种，它们完全承载了乡土社会的集体记忆。

这些乐种所呈现的小型化、室内化、口传心授的艺术形态，绝非落后的遗迹，而是高度凝练的审美范式，能为今天的小型器乐组合创作提供丰富的参照，让两岸音乐人在追慕古典意趣之际，重新理解“根”的意义。

因此，当代民族音乐的发展首先要做的是“成熟的问学者”——向古谱问学、向民间问学、向老一辈艺术家问学，只有真正进入传统的肌理，才能实现有本有源的创造性转化。

这种向传统寻根、向民间问学的理念，在台湾同样有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基层扎根实践。著名指挥家刘江滨数十年来始终扎根在台湾民乐教育与指挥一线。他以乐为舟、跨海传情，一生与丝竹为伴，致力于培育两岸青少年民乐人才、搭建常态化与长效化的交流平台。“民族音乐是中华文脉最鲜活的载体，是两岸同胞共同的文化基因与精神乡愁。”刘江滨说。

多年来，他多次带领台湾青少年民乐团队跨越海峡，走进大陆各地开展研学采风、联合排练和同台展演。

在一路走来的岁月中，无数温暖的瞬间深深打动着他：两岸青年乐手并肩而立共奏古韵，指尖流转的是千年风雅，心底涌动的是同胞深情。

数十年来，他参与组织了几十余场两岸民乐交流活动，陪伴了数千名两岸青年民乐爱好者成长成才。

他惊喜地发现，越来越多的台湾青年挣脱了地域认知的局限，在婉转悠扬的民乐韵律中触摸到中华文化的厚重，明晰了自己的文化归属，在潜移默化中厚植了家国情怀与同胞情谊。

唐峰表示，两岸民乐同根同源、同宗同脉，在音乐形态上共享着相同的音律体系与审美范畴。无论是经典传世的传统古曲，还是与时俱进的创新民乐，在跳动的音符之中始终凝聚着两岸同胞不可割裂的文化认同。

台湾著名指挥家刘江滨讲述在两岸民乐教育的实践。

“唱的都是一家人的心里话”

两岸音乐交流，就像两条同源的溪流，在不同水域各自奔涌，一旦汇合，便成了动人的交响。

南京艺术学院副校长、江苏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苗雨给出了生动的比喻：“两岸音乐人一开口，唱的都是一家人的心里话。”

“每一次艺术的共鸣，都是心灵的靠近；每一次文化的互鉴，都是认同的加深。”苗雨说，一段旋律、一部作品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次举办论坛，苗雨以《从〈关雎〉到乡愁——一脉诗韵连海峡 两岸同心谱乐章》为主题，讲述两岸音乐人如何使用古诗词进行音乐创作，从而构建出共同的文化记忆和乡愁。

自幼对中国诗歌与文学抱有浓厚兴趣的他，在学习声乐后接触到大量诗词歌曲，愈发感受到诗歌赋予音乐以灵魂，音乐则为诗歌插上想象的翅膀——文字里的情感与意象借由歌声被重新唤醒，让中国人得以用另一种方式走近诗歌。

“中国诗词歌曲最动人之处，便是让千年诗句穿越时光，至今仍鲜活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苗雨说。

他在现场演唱了由赵季平作曲的歌曲《关雎》。他认为，这首歌曲通过对部分诗句的重复与再现处理，延续了《诗经》“重章叠唱”的特点，让作品拥有了一唱三叹的回环美感与首尾呼应的结构，仿佛将听众带回河畔初见心仪之人时的悸动心境。

“这正是音乐再创作的独特魅力。也正因一代代传唱，经典才没有停留在古籍之中，而是在口耳相传中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苗雨说。

他认为，无论成长于海峡两岸的哪一侧，这些古诗句都曾伴随我们的求学与成长，不知不觉成为共同的文化记忆。

当古老诗句被谱写成歌曲，它们不再只被阅读，更能被聆听与记忆。

他以大家耳熟能详的《在水一方》（琼瑶作词、林家庆作曲）举例，这首作品作为上世纪80年代同名电视剧的主题曲风靡大江南北，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细究之下会发现，这首歌的歌词正源于《诗经·蒹葭》。歌曲将诗意转化为更通俗的表达，却保留了原诗隔水相望的朦胧意境。

“琼瑶女士作词时贴合现代审美，把原诗的含蓄意蕴转化为更具画面感的文字，再由林家庆先生配以婉转旋律，让听众极易产生情感共鸣。”苗雨分析称。

南京艺术学院副校长苗雨。

数十年来，以古典诗词、现代诗歌为题材的音乐创作，始终是海峡两岸音乐人共同关注的课题。台湾音乐界有不少作曲家长期深耕诗词歌曲创作：黄友棣先生创作、改编了《琵琶行》《木兰辞》等作品，格外注重诗词声韵与歌曲写作的结合；钱南章先生以《诗经》组曲为代表，力图把古典文学与现代音乐语言相结合；而大家熟知的左宏元先生，也创作了《采薇》《满江红》《江城子》等诸多诗词歌曲。

“这些创作者的风格各有不同，但都以各自的音乐语言回应着同一份文化根源，在不同表达中延续着中华诗乐的精神根脉。”苗雨说。

在演讲最后，他更是深情地演唱了由余光中作词、沈阳音乐学院原院长潘兆和先生谱曲的《乡愁》，让所有在场的两岸同胞十分动容。

在本届海峡两岸音乐交流季活动中，两岸年轻一代音乐人已经把传统与现代、经典与流行的结合起来。

这一特征在“华灿之夜”两岸音乐交流晚会上得到印证。金门鲎剧团带来了舞台剧《〈归帆〉·阿公的情批》；台湾树林乐团的萨克斯与管乐演奏激情澎湃，点燃全场；台湾卡祖笛乐团、丰钰丝竹古韵艺术团、台湾南管乐团以及金响亮乐团依次登场，各展所长。厦门市蔡塘学校的学子们献上了动听的民乐《阿美族舞曲》，张穆庭先生精湛的钢琴独奏赢得了阵阵喝彩，中央音乐学院鼓浪屿钢琴学校青年合唱团的倾情献唱更是将晚会气氛推向高潮。

两岸青年艺术人才交流沙龙，气氛同样热烈。海峡两岸青年音乐学子面对面交流“AI时代青年音乐人才的培养”等话题。

如何让千年民乐走出古旧圈层，并在AI与短视频交织的时代里找到年轻化的表达，已经成为两岸新一代音乐人的新课题。

厦台青少年音乐研学交流展示，两岸音乐人共奏一首曲。

“虽然年轻人在短视频中用民乐演绎流行旋律、在音乐节上为民族音乐欢呼是特别可喜的现象，但作为专业的音乐工作者要承担引导的责任。”唐峰说，不能排斥新媒体，但要在新的时代语境中找到高水准的表达，在雅俗之间寻找平衡，在娱乐性之外保持精神高度，决不能让民族音乐沦为简单的背景音效或猎奇符号。

这就意味着，民族音乐必须满足大众的精神生活需求，真正“接地气”，回归到百姓的日常生活。在这点上，两岸民乐界殊途同归：中央民族乐团通过建立专属曲库、将民族音乐嵌入中华岁时文脉，让民乐重新成为中国人年节的一部分；而台湾各地的国乐团每年也举办数十场定期与推广乐会，让城市居民在家门口就能听到古乐。

台湾新竹市从2011年起每年举办“竹堑国乐节”，至今已连续举办15年，累计吸引了超过22万人次，真正让民族音乐回归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

海峡两岸音乐交流季也已连续举办18年，每年为期四天的交流活动让两岸音乐人在舞台之外，在彼此交流中获得艺术温度与文化动力。

“我们并非彼此观望，而是共同面对同一个文化课题：如何让中华民族的音乐语言，在当今世界发出不可替代的声音。这种双向问学与共创，让两岸音乐家从技艺切磋走向精神契合，也让民族音乐成为连通彼此心灵最自然的通道。”唐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