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请客聚餐,饭后快结束婆婆递眼神,我假装没看见,大姑姐炸了
那天的太阳毒辣得厉害,晒得人头顶发烫,街上卖冰棍的小贩嗓子都喊哑了,三轮车嘎吱嘎吱地碾过晒得发软的柏油路,车斗里棉被盖着的冰棍箱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水,滴在路面上立刻蒸发成一团白气。李翠兰站在自家阳台往下看,看着那辆三轮车拐过街角消失了,才转身回屋里。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又去看了看冰箱里的排骨和鱼。鱼是早上托隔壁王婶从菜市场带回来的,还活蹦乱跳的,在塑料袋里扑腾。排骨已经焯过水了,白白净净地码在盘子里。
今天是周六,大姑姐张美华要回来吃饭,说是请客,其实就是在李翠兰家做,李翠兰忙前忙后地准备。张美华嫁到城里去了,夫家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比李翠兰家强不少。每次回来,张美华总要摆出城里人的架势,一会儿嫌这不好,一会儿说那不对,李翠兰心里不痛快,但面上从来不说什么。她嫁到张家六年了,早就学会了看婆婆赵桂芝的眼色过日子。
冰箱旁边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快递盒子,是前两天到的,李翠兰还没来得及拆。她蹲下去翻了翻,最上面那个盒子上印着某品牌电饭煲的图案,是张美华寄来的,说是给婆婆买的新锅,老人家原来那个旧了。李翠兰摸了摸那盒子,纸壳子挺硬实的,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发货单。她没撕开看,站起来继续忙手里的活。
下午三点多,婆婆赵桂芝从自己那屋出来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老太太今年六十八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灵便,走路有点拖。她进了厨房,看看灶台上的东西,又看看李翠兰,说排骨炖烂些,美华爱吃软烂的。李翠兰应了声好,把火调小了些。婆婆又看了看装鱼的塑料袋,说这鱼看着不太新鲜,眼珠子都混了。李翠兰说早上王婶帮忙带的,看着还行。婆婆没再说什么,拖着步子出去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五点来钟,张美华到了,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楼下,喇叭响了两声。李翠兰从窗户往下看,看见大姑姐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双白色凉鞋,鞋跟不高不矮的。她丈夫没来,说店里有事走不开。张美华上楼来,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进门就递给婆婆,说妈,给你买了件衣服,你试试。婆婆接过去,脸上笑开了花,当场就抖出来往身上比划,是一件深紫色的短袖,领口绣着几朵小花。李翠兰站在厨房门口,笑了笑说姐来了,饭马上好。张美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的快递盒子,说那电饭煲收到了吧,妈你用着咋样。婆婆说还没拆呢,等你来了一块看看。张美华走过去,弯腰把盒子抱到茶几上,说那我给你拆了教你怎么用。
李翠兰转身回厨房,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装盘,又把鱼下了油锅,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听见客厅里张美华在跟婆婆说话,声音又脆又亮,说这电饭煲功能可多了,能煮粥能煲汤,还有预约功能,早上把米放进去定好时间,中午回来饭就熟了。婆婆连声说好,又说还是美华疼我,翠兰整天忙忙叨叨的也想不起这些。李翠兰在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在锅沿磕出叮的一声响,她又继续翻鱼了。
菜上齐了,四菜一汤,排骨炖豆角,红烧鱼,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桌子摆在客厅,婆婆坐在上首,张美华坐她右手边,李翠兰坐对面,她男人张建国还没回来,说厂里加班,要晚一会儿。三个人先吃,张美华夹了块排骨啃着,说味道还行,就是咸了点。李翠兰说下次少放点盐。婆婆接过话头说翠兰做饭就是手重,跟你说多少回了,少放盐对身体好。李翠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张美华又夹了块鱼肉,说这鱼新鲜吗,肉有点柴。李翠兰说早上买的,应该新鲜。张美华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吃到一半,张美华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婆婆面前,说妈,这个月的生活费,两千。婆婆推辞了一下,说不用不用,我有退休金。张美华说拿着吧,我跟建国说了,他挣得多,该给。婆婆就收下了,揣进兜里,拍了拍。李翠兰看着那信封,心里盘算着自己上个月给婆婆的五百块钱,婆婆推了半天才收下,还说她不容易,让她以后别给了。她没说话,继续吃饭。
张美华又说起自己儿子小凯的事,说这孩子学习成绩好,这回期末考了班里第三名,老师都夸他聪明。婆婆听了眉开眼笑,说随你,你小时候学习就好。张美华说那可不,我那时候在班里一直是前几名,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我也能上大学。说着瞥了李翠兰一眼,说翠兰你那时候成绩咋样。李翠兰说一般般吧,初中毕业就没读了。张美华说也是,你们那边农村学校教学质量差,不怪你。李翠兰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最后一口饭,李翠兰起身收拾碗筷,婆婆突然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朝她勾了勾,目光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下。那动作又轻又快,像蚊子扇了下翅膀,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李翠兰看见了,她嫁进张家这几年,婆婆这个动作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家里来了客人,婆婆想让她回避,想让她去厨房拿什么东西,或者想背着她说什么话,都会做这个动作。以前她看见了就乖乖照做,去厨房待着,或者回自己房间,把客厅留给婆婆和客人说话。但今天她假装没看见,端着碗筷径自走进了厨房。她听见身后婆婆又轻轻咳了一声,还是没回头,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张美华嗓门大,在客厅里跟婆婆说话也不压低声音。李翠兰听见她说妈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啊。婆婆说没事,有点干。然后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听不太清了,只隐约听见张美华说了个“钱”字,婆婆说了个“她”字。水流哗哗地响着,李翠兰用力搓着碗上的油,指甲盖都抠白了。
碗洗到一半,张美华突然提高声音说妈你刚才是不是给翠兰使眼色了,我看你好像比划了一下。婆婆说没有没有,你看错了。张美华说不对,我明明看见了,你跟翠兰打手势呢,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不想让她听见。婆婆说真没有,你多心了。张美华的声音又高了八度,说妈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又是钱的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翠兰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客厅里的声音格外清晰。婆婆说美华你别嚷嚷,没啥事。张美华说不成,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我最烦你们这样遮遮掩掩的,有什么话当面说。婆婆叹了口气,说你坐下,坐下我跟你说。但张美华不坐,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咚咚响着,李翠兰能想象出她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的样子。
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利索,说美华啊,你上回说的那个事,就是小凯上补习班那个,我琢磨了一下。张美华说什么事。婆婆说就那个数学补习班,一学期四千八那个。张美华说那咋了。婆婆说我想着吧,翠兰她弟弟不是在老家盖房子嘛,上回翠兰跟我提了一嘴,说想借点钱帮她弟弟,我还没答应呢。你这边又要给小凯报班,我寻思着,要不这个班先别报了,等过了这阵再说。
厨房里的李翠兰手一抖,碗滑进水槽里,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张美华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妈你说啥,小凯的补习班不报了,凭啥啊,他成绩好不容易提上来了,这时候不报班万一掉下去了咋办。婆婆说也不是不报,就是晚一阵子。张美华说晚一阵子?下学期开学就分班考试了,晚一阵子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翠兰她弟弟盖房子关咱们啥事,她自己家的事自己想办法,凭啥动小凯的学费。
李翠兰靠在厨房门框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渍洇出一片深色。她没有走出去,就那么站着,听着外面的话。张美华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妈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就是想让小凯能上好学,你倒好,拿我的钱去贴补别人。婆婆说美华你小点声,你那钱我没动,我就是说说,还没定呢。张美华说说说也不行,这念头就不能有,小凯的事是头等大事,谁也不能耽误我儿子学习。
她停了停,突然话锋一转,说是不是翠兰跟你提的,她跟她弟弟串通好了来要钱。婆婆说不是不是,翠兰就提了一嘴,没跟你要钱。张美华说那她什么意思,知道我给家里钱了就想来分一杯羹呗。我告诉你妈,这钱是我给家里的,给您的,不是给她的,她没资格惦记。脚步声又响起来,张美华好像走到了厨房门口,李翠兰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张美华脸涨得通红,眼角都有点红了,瞪着李翠兰说你躲在厨房里偷听啥呢,有本事出来说。李翠兰慢慢走出来,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说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张美华说听见了正好,我问你,你是不是想让妈拿钱给你弟弟盖房子。李翠兰说我是提过一句,说家里盖房缺钱,但没跟妈要。张美华说那你这不就是要的意思吗,你不说妈能知道你家缺钱吗,你不就是想让妈开口吗。
婆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干瘦的手指头互相搓着,说你们别吵了,是我多嘴,我不该说这个。张美华不看婆婆,就盯着李翠兰,说你嫁到我们家六年了,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弟弟盖房子还想让我们家出钱,你想得倒美。李翠兰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说姐你这话过分了,我嫁过来这些年,家里活我全包了,妈我也伺候着,我怎么就吃你们家住你们家了。
张美华冷哼一声,说伺候妈是你应该的,你嫁过来就是张家的人,不伺候老人你想干啥。再说了,你娘家那边隔三差五就有点事,今天你妈看病,明天你弟弟娶媳妇,哪回不是从我们家拿钱。李翠兰说我妈看病那回是我自己出的钱,我打工攒的。张美华说你打工?你在家门口那个服装厂一个月挣两千块钱够干啥的,你那点钱够给你妈看病的?
李翠兰不说话了,咬着下嘴唇,眼圈有点红。婆婆在旁边急得直摆手,说美华你别说了,翠兰不容易,她那点工资都贴补家里了。张美华说妈你就向着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我每个月给你两千,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婆婆站起来,腿脚不利索地往前走了两步,说美华你听妈说,翠兰这几年对这个家没得说,你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她照顾我。
张美华猛地转过身,对着婆婆说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照顾你不应该吗,她嫁到咱们家来不就得干活吗,不然娶她干啥。这话一出口,客厅里彻底安静了。李翠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慢慢坐回沙发上,低下了头。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张建国推门进来了,看见屋里三个人各站一边,气氛不对,愣了一下说咋了这是,吃饭了吗。没人回答他。他看见李翠兰在哭,走过去说你咋了。李翠兰摇摇头,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张建国站在卧室门口,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姐,说美华你又说啥了。张美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起胳膊说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就问问她弟弟盖房子的事。
张建国的眉头皱起来了,说盖房子?谁盖房子。婆婆在旁边小声说翠兰她弟弟,上回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想借钱。张建国说我咋不知道。婆婆说你那天加班没回来。张建国转头看着他姐,说你因为这个跟翠兰吵架了?张美华说我吵啥了,我就问了几句,她自己跑屋里哭去了,好像我欺负她似的。
张建国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说翠兰开门。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说有啥事出来说,别一个人闷着。门开了条缝,李翠兰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后,说你进来吧。张建国进去了,顺手把门带上。客厅里剩下娘仨,婆婆叹了口气,张美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嘴里嘟囔着说莫名其妙。
卧室里,李翠兰坐在床边,张建国站在她面前,说你跟我姐吵架了?李翠兰点点头,把刚才的事说了。张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姐那人就那样,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李翠兰抬起头看着他,说结婚六年了,我啥时候往心里去过,她说什么我都不吭声,今天我是真的忍不住了。张建国坐在她旁边,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那毕竟是我姐,我能咋办。
李翠兰突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抽屉翻东西。张建国说你找啥呢。李翠兰没说话,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信封,走回来递给张建国。张建国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三千块。他愣住了,说这哪来的钱。李翠兰说我自己攒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出来一点,攒了大半年了。我本来想给妈买台新电视的,她那台旧的看不太清了。
张建国拿着钱,说不出话来。李翠兰说我没想跟妈要钱给我弟弟,我就是那天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家里盖房还差钱,妈就记在心上了。我弟弟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每个月攒一点,等攒够了就寄回去。张建国说你咋不跟我说。李翠兰苦笑了一下,说跟你说有啥用,你工资不都交给你姐管了吗,你手里也没钱。
张建国不说话了,他知道李翠兰说的是实话。他和他姐合伙开的那个小五金店,账都是他姐在管,他每个月就拿点零花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这钱你留着,别给妈买电视了,电视还能看。李翠兰把钱收回去,塞回抽屉里,说我今天就是不想再忍了,她凭什么那么说我,我嫁过来是给你们家当保姆的吗。
客厅里突然传来张美华的喊声,说张建国你给我出来,我有话问你。张建国推门出去,看见他姐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张美华说刚才妈说了,翠兰她弟弟盖房想借钱这事,你是不是也知道。张建国说我不知道,刚才翠兰跟我说了我才知道。张美华说那你怎么想的。张建国说我还没想呢。
张美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说还没想,你们一个个都跟我打马虎眼。我告诉你张建国,这钱你要敢给,咱俩的店你就别管了。张建国的脸色也沉下来了,说你这是啥意思,店是我俩合伙的,凭啥不让我管。张美华说凭啥,凭钱都在我手里,账都在我手里,你说凭啥。张建国说你这是要挟我。张美华说对,就是要挟你,我看你敢不敢动小凯的钱。
婆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你们姐弟俩别吵了,都怪我多嘴,我不该提这个事。张美华转头对着婆婆说妈你别插嘴,这没你的事。婆婆的眼泪也下来了,说咋没我的事,都是因为我,你们才吵成这样。张美华看着婆婆哭,烦躁地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哭了,我不说了行了吧,我走还不行吗。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蹬蹬蹬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俩好好想想吧,是顾自己家还是顾别人家。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楼道里传来高跟鞋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张建国站在客厅中间发愣,卧室里的李翠兰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出来站在门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建国走到他妈跟前,说妈别哭了,没事了。婆婆抬起头,看着李翠兰,嘴唇哆嗦着说翠兰,妈对不住你,不该提你弟弟的事。李翠兰走过去,在婆婆旁边坐下,说妈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婆婆抓住她的手,干枯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说美华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李翠兰点点头,说我知道,姐就是性子急,过两天就好了。
张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去把钱要回来。李翠兰和婆婆都抬头看他,他说妈刚才是不是收了美华两千块钱。婆婆说是,在那信封里。张建国说那钱不能要,给她送回去。婆婆愣住了,说送回去?她都给我了。张建国说给了也得送回去,不能让她觉得拿钱就能拿捏咱们。他走到婆婆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装进兜里就要出门。李翠兰叫住他,说这么晚了别去了,明天再说。张建国说不,就今天去,趁热打铁把事说清楚。
他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屋里剩下婆媳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已经换了节目,在放一个情感调解栏目,主持人正在问一对夫妻为什么要离婚。李翠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婆婆擦了把脸,说翠兰,你去歇着吧,碗我来洗。李翠兰说不用,我去洗。她站起来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烫得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继续洗。
她一边洗碗一边想着刚才的事,想着张美华说的那些话,想着张建国拿着钱出门的背影。她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那种干了一天活的累,是从心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累。她看着水槽里的泡沫,白的晃眼,一个个破了又生出来,就跟她这些年过的日子似的,今天忍了明天忍,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心里那道坎越来越深,深得都快看不见底了。
碗洗完了,她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地板拖了拖。婆婆已经回自己屋了,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李翠兰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发呆。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她拿起来看了看,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弟弟发来的,问姐,房子上梁了,你有空回来看看不。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好字。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鞭炮声隐隐约约地响起来,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李翠兰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小区的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她看见张建国的车还停在楼下,他应该是打车去他姐家了。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那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张建国走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信封,李翠兰愣了一下,说没送出去?张建国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说送了,我姐不在家,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不接。他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明天再说吧。李翠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谁也没再说话。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一会儿就停了,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夜里李翠兰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张建国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他这人就这样,多大的事都能睡得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婆婆对她还挺好的,教她做饭,跟她唠家常。后来张美华开始每个月往家里拿钱,婆婆对她的态度就慢慢变了,好像她是个外人,是个占了便宜的外人。她知道自己娘家条件不好,弟弟盖房还差钱,她妈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她每个月省下来的钱一大半都寄回去了。她从来没跟张建国抱怨过什么,觉得这些都是她该担着的。
可今天张美华那话实在伤了她的心,什么叫做“娶她干啥”,她嫁过来是来当媳妇的,不是来当牛做马的。她在服装厂上班,每天八个小时站在缝纫机前面,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一个月挣那两千多块钱,自己舍不得花,全贴补给家里了。婆婆的降压药是她买的,家里的油盐酱醋是她添的,就连张建国身上的衣服都是她趁打折的时候去批发市场淘来的。可在张美华眼里,她就是个吃白食的。
想到这里,李翠兰翻了个身,面朝墙,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咬着枕头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想起她妈常跟她说的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在婆家要懂事,要勤快,别让人家挑理。她一直记着这话,可懂事勤快了六年,换来的还是被人瞧不起。她突然想回娘家看看,看看她妈,看看她弟弟,看看那个正在盖的房子。房子是农村那种二层小楼,她弟弟跟人合伙干装修,攒了好几年钱才动工,可盖到一半钱不够了,就停在那里,钢筋水泥露在外面,风吹雨淋的。她妈每次打电话来都说不急不急,慢慢来,可她听得出来,她妈心里急。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李翠兰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熬了锅粥,又烙了几张葱油饼。婆婆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晾在桌上,李翠兰说你趁热吃,我出去一趟。婆婆说去哪。李翠兰说回趟娘家,我弟房子上梁,我回去看看。婆婆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块葱油饼咬了一口。
李翠兰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拿上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婆婆正站在窗口往下看,跟她对上了目光,婆婆朝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去。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潮乎乎的,路边的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着,香味飘出老远。她没吃早饭,但一点不觉得饿。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小城不大,从城南到城北也就四十分钟的车程,过了那条河就是郊区了,路两边开始出现菜地和零星的农家小院。她看见一个老头赶着一群羊从路边经过,羊咩咩地叫着,慢悠悠地晃着尾巴。她想起了小时候,她爸还在的时候,家里也养过羊,每天放学回来她就跟着她爸去放羊,田野里风很大,吹得玉米叶子哗啦啦响。
车子到了站,她下来又走了十几分钟,远远地就看见她家那栋盖了一半的二层小楼,红砖墙已经砌到二楼了,楼顶搭着脚手架,几个工人正在上面忙活。她弟弟李强戴着安全帽站在下面指挥,看见她来了,老远就喊姐。李翠兰走过去,仰头看了看那房子,说快封顶了吧。李强说快了,再有个把月就能上梁了。他擦了把汗,憨憨地笑着,说姐你吃早饭没,妈煮了面在锅里。
李翠兰进了屋,她妈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来了赶紧迎上来,说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吃饭没。李翠兰说吃过了。她妈说骗谁呢,你肯定没吃,来来来,我给你盛碗面。她拉着李翠兰坐下,从锅里捞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李翠兰看着那碗面,鼻子有点发酸,说我真吃过了。她妈说你吃过了也再吃点,看你瘦的。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说在婆家还好吧。李翠兰点点头。她妈说你别瞒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受委屈了。李翠兰没说话,继续吃面。她妈叹了口气,说翠兰啊,妈知道你在那边不容易,可咱家就这条件,你嫁过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忍忍就过去了。李翠兰放下筷子,说我没事妈,你别操心。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面李翠兰去院子里转了转,院子里堆着水泥和沙子,还有几捆钢筋。她弟弟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说姐,房子盖好了你回来住不。李翠兰说回来住啥,我还有工作呢。李强说那你偶尔回来住两天也行,给你留个房间。李翠兰笑了笑,说再说吧。她看了看那房子,墙砌得挺直的,窗户框已经安上了,玻璃还没装,空荡荡的窗洞里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她站了一会儿,跟弟弟聊了聊盖房的进度,问了问工钱的事。李强说工钱还欠着一部分,等上梁之后结了工钱就差不多了。李翠兰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就是昨晚张建国拿回来的那个,里面是她攒的那三千块钱。她递给李强,说拿着,先把工钱结了。李强愣了,说姐你哪来这么多钱。李翠兰说我自己攒的,你别管了,拿着。李强推辞说不要不要,你攒点钱不容易。李翠兰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姐还能饿着自己啊。李强攥着信封,眼眶有点红,说姐,等我挣了钱就还你。李翠兰摆摆手,说自家姐弟说啥还不还的。
她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了这一幕,走过来拉着李翠兰的手说翠兰,你这是干啥,你自己日子也不宽裕。李翠兰说妈你放心吧,我有数。她妈又叹了口气,说你婆家知道不。李翠兰说知道啥,我的钱我自己做主。她妈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攥着她的手紧了紧。
李翠兰在娘家待了一上午,帮她妈洗了堆衣服,又把院子扫了扫。中午简单吃了顿饭,她说下午还得回去,厂里下午有活。她妈送她到村口,说你路上小心,到了给妈打个电话。李翠兰应着,上了公交车,隔着车窗朝她妈摆手,她妈站在路边的杨树底下,风把她的花白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回到城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李翠兰下了公交车,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菜市场。中午走得急,家里没什么菜了,她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想着晚上做个青菜豆腐汤,再炒个肉丝。她拎着菜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张美华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路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深吸了一口气,上楼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张美华的声音,还有张建国的。她推门进去,看见张美华坐在沙发上,张建国坐在对面,婆婆坐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三个人都扭头看着她。李翠兰换了鞋,把菜放在鞋柜上,说姐来了。张美华嗯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昨天那么冲了。婆婆赶紧站起来,说翠兰你回来了,吃饭没。李翠兰说吃了。她走过去在张建国旁边坐下,等着他们说话。
张美华先开口了,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把话说清楚。她看了一眼李翠兰,又看了一眼张建国,说昨天是我说话不好听,我承认。但我那意思你们明白,小凯上学的事是大事,我不能让任何事影响他。李翠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没想动小凯的钱。张美华说那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她又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张超市购物卡,说这个给你们,算是我赔不是了。
李翠兰看了看那张卡,没动。张建国也没动。婆婆在旁边说美华你这是干啥,一家人说啥赔不是。张美华把卡往前推了推,说拿着吧,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李翠兰伸手把卡拿起来,看了看,面值五百的,放回了茶几上,说姐你的心意我领了,卡你收回去,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美华愣了一下,看了看李翠兰,又看了看张建国,把卡收回去了,说那行吧。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张美华站起来说那我走了,店里还有事。她走到门口换鞋,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李翠兰一眼,说翠兰,你有空带妈去我那儿住两天,让妈换换环境。李翠兰说好,改天去。门关上了,张美华的脚步声下楼去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婆婆先站起来回自己屋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李翠兰听见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动,李翠兰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张建国说你把钱给你弟了?李翠兰说是。张建国说那是你攒的,你愿意给就给吧。李翠兰看了他一眼,说你昨晚去你姐那,她是不是跟你说啥了。张建国说没见着人,电话里说了几句,她说她不是针对你,就是急眼了。
李翠兰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洗菜,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哗地响着。她一边洗青菜一边想着刚才张美华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赔不是,其实还是那个意思,就是让她别惦记家里那点钱。她明白,在张美华心里,她始终是个外人,是个来分家产的。她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沥水,又切了块豆腐,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
晚上吃完饭,李翠兰收拾碗筷的时候,婆婆从屋里出来,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李翠兰回头看见她,说妈你有事啊。婆婆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她,说翠兰,这钱你拿着,自己买点东西。李翠兰愣住了,说妈你这是干啥。婆婆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美华那人就那样,嘴上不饶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钱你拿着,别推。李翠兰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婆婆的手干瘦干瘦的,指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她鼻子一酸,说妈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买药。婆婆把钱塞进她围裙兜里,拍拍她的手,转身拖着步子回屋了。李翠兰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洗碗布,兜里那两百块钱硌着她的腿,她低头看了看,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水槽里。
那天夜里李翠兰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风很大,麦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金黄金黄的望不到头。她朝着麦田深处走,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见她爸站在前面,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笑着朝她招手。她想跑过去,可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步子,她着急地喊爸,可她爸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麦浪里。她猛地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片,张建国还在旁边睡着,打着轻微的鼾声。
她坐起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像块白纱布。她下了床,走到阳台上,早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已经在支棚子了,铁架子哐当哐当地响。她看着这个她住了六年的小区,楼房是旧式的六层楼,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艳,红红的一簇簇的。她看着那些花,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憋屈,但也不是过不下去,该忍的忍了,该争的也争了,剩下的就慢慢来吧。
她转身回屋,张建国醒了,揉着眼睛问你咋起这么早。李翠兰说睡不着了。张建国坐起来,说今天周末,咱俩带妈出去转转吧,去公园走走。李翠兰说好。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打鸡蛋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脆,油锅热起来,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飘满了屋子。婆婆也起来了,在卫生间里洗漱,水声哗哗的。李翠兰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又热了杯牛奶,招呼婆婆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婆婆突然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也好。李翠兰说吃完咱就走,我收拾一下。婆婆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翠兰啊,你那钱给你弟弟了?李翠兰嗯了一声。婆婆说给了就给了吧,你弟弟盖房是大事,该帮。李翠兰抬头看了看婆婆,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喝着粥,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像镀了层银边。李翠兰心里暖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早饭,李翠兰洗了碗,换了身干净衣服,扶着婆婆下楼了。张建国在后面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好了,他快步跟上来,三个人一起往小区门口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路边的柳树叶子绿得发亮,一串串地垂着。婆婆走得不快,李翠兰就搀着她慢慢走,张建国在旁边跟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走着,影子拖在身后,被太阳拉得长长的。
走到公园门口,人已经不少了,有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花花绿绿的风筝在天上飘着,线扯得老长。婆婆在长椅上坐下了,眯着眼睛看那些风筝,说这风筝飞得真高。李翠兰坐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说妈你要是喜欢,咱也买一个放。婆婆摆摆手说老了放不动了,看看就行。
张建国去买水了,李翠兰和婆婆并排坐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婆婆突然说翠兰,你妈身体还好吧。李翠兰说还行,就是老毛病,吃着药呢。婆婆说改天我跟你一块回去看看她,好久没见她了。李翠兰扭头看着婆婆,有点意外,说妈你说真的。婆婆说你嫁过来六年了,我还没去过你家呢,也该去看看亲家了。李翠兰眼眶热了一下,说好,等天气凉快些咱就去。婆婆点点头,继续看着天上的风筝,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道地显出来,像老树的年轮。
张建国买水回来了,递给李翠兰一瓶,又递给婆婆一瓶,拧开了盖子。婆婆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水甜。张建国说矿泉水都这样,甜的。李翠兰也喝了一口,确实有点甜,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那群放风筝的孩子,一个红色的风筝飞得最高,尾巴上的彩带在风里飘着,像条游动的龙。她突然想,日子就像那风筝线,看着细,但一直牵着,松松紧紧的总归断不了。她这么想着,心里慢慢踏实下来,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暖和。
在公园待了一个多小时,三个人起身往回走。路上经过菜市场,李翠兰说要买条鱼回去,中午做红烧鱼。婆婆说你做的鱼比美华做的好吃。李翠兰笑了笑,说姐做菜也挺好的,上次在她家吃的那个糖醋排骨就很好吃。婆婆哼了一声,说她就会做那几样,不如你花样多。李翠兰没再说什么,弯腰在水盆里挑鱼,手指点着水面,看哪条鱼灵活。
拎着鱼和菜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李翠兰在厨房忙活,婆婆在客厅看她的戏曲节目,张建国在阳台上摆弄他的几盆花。锅里炖着鱼,香味顺着油烟机飘出去,隔壁王婶在楼道里闻见了,隔着门喊翠兰你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李翠兰应了声说红烧鱼,中午过来吃啊。王婶说不了不了家里有饭。李翠兰也没再让,盛了碗汤给婆婆端过去,婆婆接过去抿了一口,说咸淡正好。李翠兰嗯了一声,又回厨房去了。
中午饭端上桌,红烧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个凉拌木耳,三菜一汤。三个人刚拿起筷子,门响了,张美华来了,这回她男人也来了,后面还跟着小凯。张美华手里拎着个榴莲,进门就说哎呀你们吃上了,我们还没吃呢。婆婆赶紧招呼他们坐下,说正好正好,添两副碗筷的事。李翠兰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又多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把冰箱里的火腿肠也切了一盘。
张美华坐下,夹了块鱼尝尝,说你今天这鱼做得不错,嫩。李翠兰说市场里那个老刘家的鱼新鲜。张美华嗯了一声,又给小凯夹了块鱼肚子,说多吃鱼聪明。小凯七八岁的样子,低头扒饭,眼睛盯着电视上的动画片。李翠兰给他夹了块鸡蛋,说吃鸡蛋也聪明。小凯说谢谢舅妈。李翠兰摸摸他的头,笑了。
张美华的男人话不多,闷头吃饭,偶尔跟张建国碰个杯,喝两口白酒。张美华吃着吃着说起小凯的补习班,说报上了,下周六开始上课。婆婆说好好好,让凯凯好好学。张美华看了看李翠兰,说翠兰你弟弟那房子盖咋样了。李翠兰说快上梁了。张美华说那挺好,盖好了接咱妈去住两天。李翠兰说行啊,农村空气好,妈去住住也好。婆婆在旁边笑着说那就说定了,回头去住两天。
饭桌上热闹起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张建国和他姐夫碰杯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李翠兰坐在桌子边上,端着碗慢慢吃着,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看见张美华给小凯剥虾壳,虾壳一片片落在桌上,婆婆在旁边唠叨说多吃点多吃点,小凯长身体。她看见张建国喝得脸有点红了,笑着跟他姐夫说啥时候再去钓鱼。她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影子映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的。
她端着碗站起来,又去厨房添了碗饭,路过客厅那面穿衣镜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短发别在耳后,穿着件普通的圆领T恤,围裙还没摘。她看了两秒钟,转身回饭桌了,坐下来继续吃。鱼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副完整的鱼骨架,她拿筷子把鱼骨夹到自己碗里,仔细地剔着上面残留的碎肉。婆婆看见了,把那盘火腿肠往她那边推了推,说翠兰你吃肉,别啃骨头了。李翠兰说没事我爱吃鱼骨头。婆婆没再说什么,但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吃完饭,李翠兰又开始收拾碗筷,张美华这回站起来帮忙了,端着盘子往厨房送,说我帮你洗。李翠兰说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张美华说没事,我洗几个碗累不着。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一个冲水一个擦,谁也没说话。水流哗哗地响着,外面客厅里传来张建国和他姐夫的笑声,还有小凯喊姥姥的声音。李翠兰把洗好的碗递给张美华,张美华接过去擦干,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张美华突然说翠兰,昨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性子急你也知道。李翠兰说我知道,没事。张美华说咱俩都嫁到张家了,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李翠兰嗯了一声。张美华又说你那钱给了你弟弟了?李翠兰又嗯了一声。张美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钱不够吧,盖房子那点儿哪够。李翠兰没接话。张美华把擦干净的碗放进碗柜里,说下个月小凯的补习班交完钱,要是有多的我再给你匀点。李翠兰愣住了,扭头看着张美华,说姐不用,我自己能行。张美华说她能行能行,你那点儿工资能行啥,就这么定了,我匀三千给你,算借的,回头你宽裕了再还我。李翠兰看着张美华,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最后低声说了句谢谢姐。
张美华挥挥手,说谢啥,一家人别说两家话。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拍了拍手,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翠兰你弟那房子上梁的时候叫我一声,我也去看看,热闹热闹。李翠兰点了点头,看着张美华的背影走出去,听着她在客厅里跟婆婆说笑的声音,她站在厨房里,手还浸在洗碗水里,水温温的,泡得她手指发软。
她慢慢把碗柜门关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她抬手把开关按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她靠在灶台边上,望着窗外,楼下那棵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对面楼的墙上,风一吹就晃。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最后那点拧巴也给呼出去了。她摘下围裙挂好,擦了擦手,往客厅走去。沙发上婆婆正跟小凯玩拍手游戏,张美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张建国和他姐夫还在喝酒,脸都红扑扑的。李翠兰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小凯转过头来说舅妈你陪我玩。李翠兰笑着说好,伸出一双手跟小凯拍起手来,一左一右,啪啪啪地响,跟外头太阳照着树叶子落下来的影子似的,一晃一晃的,停不下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到了八月底,天还是热,但早晚开始有了点凉意。李翠兰弟弟那房子上梁了,村里热热闹闹摆了十几桌,李翠兰请了半天假回去帮忙,张美华还真带着小凯去了,开着她那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后备箱里塞了两箱饮料和一筐水果。婆婆没去,说腿疼不想折腾,让她们带话给亲家,说过些日子去看她。
那天太阳毒得很,李翠兰在院里忙前忙后招呼客人,汗把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张美华也不端着城里人的架子了,挽起袖子帮忙端菜摆碗,小凯跟村里几个孩子疯跑,满头大汗地追一只芦花鸡。吃饭的时候李翠兰她妈拉着张美华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张美华也没嫌烦,笑呵呵地应着,末了还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老太太,说是给新房子添个彩头。李翠兰在旁边看着,想拦,被她妈一个眼神止住了。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像是冬天喝了碗姜汤,从胃里暖到指尖。
新房上完梁,剩下就是安门窗刷墙这些收尾活计了。李翠兰她弟弟李强盘算着入冬前搬进去,说屋里装了暖气片,冬天住着不冷。李翠兰每回打电话回去,她妈都要念叨房子的事,念叨谁家送了两盆花来,谁家帮衬了几天工,语气里透着高兴,比前些年精气神足了不少。李翠兰听了心里也舒坦,上班踩缝纫机的时候腿都轻快些。
九月初小凯开学了,张美华特意带着他来家里吃了顿饭,说是感谢舅妈上回给了个什么学习资料。李翠兰琢磨半天也没想起来什么资料,张美华冲她挤挤眼,她才反应过来是那回事——小凯写作业用的一本辅导书,其实是她帮同事家孩子买多了顺手拿过来的。张美华借这个由头又提了一嘴,说过阵子店里周转开了,就把那三千块钱打过来。李翠兰说什么都不要了,说你留着给小凯报个英语班。张美华说你跟我客气啥,当初说好借的就是借的,你要不收我下回不来了。李翠兰只好说行行行,不跟你争了,吃饭吃饭。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淌过去,平平淡淡的,中间也有些不咸不淡的小事。婆婆有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突然说了句,翠兰你生日快到了吧。李翠兰自己都忘了,翻手机日历一看还真是下周三。婆婆说那天让建国早点下班,咱家出去吃一顿。李翠兰说不用不用,在家做就行。婆婆说老在家吃有啥意思,上回美华请咱们去的那家馆子不错,咱也去那吃一顿。李翠兰拗不过婆婆,应了。
生日那天张建国提前回来了,说先去接上他妈,再去接李翠兰下班。李翠兰说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张建国说那不行,今儿个你最大,我俩去厂门口等你。李翠兰出了厂门,看见张建国那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婆婆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朝她招手,老太太脸上笑盈盈的,围了条丝巾,显得精神不少。李翠兰上了车,说妈你真去啊,折腾啥。婆婆说咋了,我儿媳妇过生日我来吃顿饭咋了。李翠兰就笑了,说你说了算。
那家馆子不大,但干净,老板娘跟婆婆认得,远远就招呼着。三个人要了个小包间,点了几个家常菜,婆婆非让点个鱼,说生日得有鱼,年年有余。张建国又加了个红烧肉,说翠兰爱吃这个。李翠兰看着那盘红亮亮的红烧肉,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张建国说我跟你过了六年了能不知道嘛。婆婆在旁边说他就那嘴拙,心里有数不说罢了。李翠兰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炖得入味,甜丝丝的不腻,她嚼着嚼着,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融开了似的。
吃到一半,婆婆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推过来,说给你买的。李翠兰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钉,小小的,坠着一颗碎钻样的石头,在灯光底下闪了闪。她愣住了,说妈你花这钱干啥。婆婆说戴着好看,你这耳朵上光秃秃的,女人家还是得打扮打扮。李翠兰看着那对耳钉,眼眶热了,说我戴上试试。她对着手机屏幕把那对小东西别上耳朵,银色的光在耳垂上亮晶晶的,衬得她整个人都生动了些。张建国看了一眼,说好看。婆婆也点点头说好看,以后常戴着。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街面上有不少散步的人。婆婆走在前头,张建国和李翠兰并排走在后头,隔了两步的距离。李翠兰摸了摸耳朵上的银耳钉,指尖触到那凉凉的一小粒,心里暖融融的。她快走两步挽住婆婆的胳膊,说妈我扶着你走。婆婆拍了拍她的手,两个人慢慢往前走着,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一起,拖得长长的,又亲亲热热地挨着。
秋风凉下来的时候,婆婆的腿疼又犯了,走几步就得歇歇。李翠兰跟张建国商量着带她去医院看看,挂了个骨科的号,大夫说是老年退行性关节炎,没别的办法,只能多休息少走路,开了些膏药和口服药。婆婆嫌药贵,说贴膏药就行,别买那些口服的。李翠兰硬是去药房把药抓齐了,每天早晚盯着婆婆吃,怕她偷懒藏起来。
有天早上李翠兰起来熬药,发现婆婆已经坐在客厅了,手里拿着个存折发呆。李翠兰走过去问妈你看啥呢。婆婆把存折递给她,说这上面还有点钱,你拿着给家里添个冰箱吧,咱家那个旧的总响。李翠兰接过来一看,存折上是婆婆这些年攒的一点养老金,加起来一万多块。她赶紧推回去,说妈这钱是你的养老钱,不能动。婆婆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养什么老,你们日子过好了我就老了。李翠兰说什么都不接,把存折塞回婆婆抽屉里,说冰箱的事我跟建国商量,你别操心了。婆婆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太犟。
李翠兰确实犟,她那点犟劲儿都用在了过日子上。上班的时候厂里开计件的,干得多拿得多,她手脚麻利,每月能比旁人多个几百块,全攒着,一分不乱花。张美华那三千块钱后来还是打过来了,她收下存着,没动。她想着万一婆婆哪天有个急用,手里得捏着点钱才踏实。娘家那边房子盖好了,她妈也不隔三差五打电话说钱的事了,偶尔打来就是说谁家添了孙子谁家娶了新媳妇这些村里闲话,李翠兰听着心里松快。
日子进了十月,天短了,黑得早。李翠兰下班回来天就擦黑了,她进门换鞋,听见婆婆屋里有人说话,探头一看,是隔壁王婶过来串门,俩人正唠着,看见李翠兰回来就笑,王婶说翠兰你可回来了,你婆婆正夸你呢,说你会疼人。李翠兰脸一红,说婶你可别听我妈瞎夸。婆婆说谁瞎夸了,我说的都是实话。王婶站起来要走,说你们家媳妇娶着了,有福气。婆婆送到门口,关了门回身对李翠兰说,翠兰啊,妈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记心里。李翠兰正往厨房走,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说妈你说的啥,啥对不住的。婆婆摆摆手说没啥,做饭去吧,我饿了。李翠兰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已经回屋了,门半掩着,屋里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那天晚上李翠兰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婆婆那句话。她想起来这些年婆婆的那些眼色,那些让她回避的手势,那些在张美华面前有意无意说她不够好的话。她也想起来婆婆给她塞钱的手,给她买耳钉的笑脸,说要去她娘家看看亲家的模样。她心里那杆秤晃来晃去的,一边沉下去一边浮上来,到最后也分不清哪头重哪头轻了。张建国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睡吧别想了。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耳朵上那对银耳钉还戴着,凉凉地贴着耳垂,让她觉得踏实。
日子又过了些天,有天傍晚张美华突然打电话来,说张建国他姐夫在店里搬货闪着腰了,疼得动不了,送去医院了。李翠兰接了电话赶紧跟张建国说,两个人饭也没吃完就往医院跑。到医院一看,检查结果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住院。张美华在病房外面转来转去,脸色发白,说店里还一堆事,这可咋办。李翠兰说你别急,店里先让建国顶着,你照顾姐夫。张美华说建国也得上班啊。李翠兰说建国厂里能请假,店里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让我去帮你几天。
张美华愣了一下,说你会看店?李翠兰说缝纫机我都会踩,五金件有标签,有价格,我问着点来客人也错不了。张美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翠兰,辛苦你了。李翠兰说辛苦啥,一家人嘛。
第二天她就跟着张建国去店里了。那店面不大,在马路边上,门口摆着水管水龙头门把手这些零碎,墙上钉着一排排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螺丝钉合页角铁。李翠兰先把东西认了一遍,哪些是五金的哪些是水暖的,哪个牌子贵哪个牌子便宜,拿个小本子记着,来了顾客问什么她就翻本子,手忙脚乱的但没出大错。张美华男人住院那段时间她就这么两边跑,早上先去店里开门,下午张建国下班过来换她,她再赶回家做饭伺候婆婆,吃完饭又骑电动车去医院给张美华送饭。
有天晚上下着秋雨,冷得厉害,她骑着电动车往医院送饭,雨衣帽檐上的水顺着脸往下流,糊得眼睛睁不开。到了病房把饭盒递给张美华,张美华接过去的时候碰了碰她的手,说怎么这么冰,你是不是没戴手套。李翠兰说出门急忘了。张美华把饭盒放下,拉过她的手搓了搓,两只手都是凉的,搓了半天也没搓热。张美华眼圈有点红,说你下回别送了,我自个儿在医院食堂买点就行。李翠兰说食堂那饭没营养,你照顾病人自己也得吃好。张美华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把饭盒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那天回家的路上雨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路面反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一层。李翠兰骑着电动车慢慢走,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心里是暖的。她想起来刚嫁过来那几年,张美华每次回来都挑她的毛病,说她地没拖干净碗没洗干净菜炒咸了,她在厨房里听着那些话,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现在她骑着车在夜街上走,想着刚才张美华攥着她手搓的那几下,那温度好像还在,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姐夫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李翠兰也跟着去了,帮忙拎东西办手续。张美华男人扶着腰慢慢走着,说这回真是麻烦翠兰了,店里多亏了你。李翠兰说没事姐夫你回去好好养着,店里我还能帮几天。张美华在旁边说你店里的账我都看了,你记得挺好,比我刚开那会儿强。李翠兰笑了笑说那是你教得好。
晚上一家人凑在家里吃饭,算是给姐夫接风。婆婆精神头不错,还喝了半杯红酒,脸上红扑扑的。张美华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今天我要敬翠兰一杯,这半个月要不是她,我们家就乱套了。李翠兰赶紧站起来说姐你坐下,都是应该的。张美华说不,得敬。她举着杯子,眼睛看着李翠兰,说以前我这人嘴不好,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别记恨我。李翠兰也举起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说姐你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记恨不记恨的。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清脆得很,在屋里荡了一圈才散。
婆婆在旁边看着,眼眶湿了,悄悄拿袖子擦了擦。张建国跟他姐夫又开始喝酒,说喝高兴了再去楼下买两瓶。小凯趴在桌上写作业,头埋得低低的,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李翠兰坐回位置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灯光黄澄澄地照着,每个人的脸都是暖色的,连墙上那面旧钟的玻璃面都反着光。她摸了摸耳朵上的银耳钉,从生日那天戴上就没摘过,洗澡睡觉都戴着,已经成了她身上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李翠兰坐在沙发上歇脚,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块西瓜。已经是十月末了,西瓜是超市买的,不便宜,婆婆挑了半天才挑了个看着红瓤的。李翠兰说妈你买西瓜干啥,天都凉了。婆婆把盘子放在她面前,说就想吃这一口,你们也尝尝。李翠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是甜的,就是有点沙,不是夏天的那个味了。婆婆坐在她旁边也拿起一块,慢悠悠地啃着,西瓜汁顺着她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抹了一把。李翠兰看着,想起她妈吃西瓜也是这习惯,吃完一抹嘴,利索得很。她笑了笑,把自己那块西瓜啃完,把皮摞在盘子里。
张美华一家九点多走的,临走又在门口说了半天话。张美华拉着李翠兰的手说明天你别去店里了,我男人能下地了,我自己来就行,你这阵子累坏了。李翠兰说好,那你别逞强,忙不过来喊我。张美华说你放心,我现在会张这个嘴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张美华转身下楼,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噔噔噔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关上门,屋里就剩李翠兰张建国和婆婆了。张建国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电视,看着看着脑袋就歪过去了。李翠兰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去,又去帮婆婆调了调热水器的温度,说妈你洗澡别烫着。婆婆说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水温。李翠兰也没顶嘴,笑了笑回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翻手机,她妈发了条语音过来,说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床都铺好了,啥时候带你们家那位和婆婆来住两天。李翠兰回了句好,快了。她放下手机,关了床头灯,屋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朦朦胧胧地照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她闭上眼睛,耳朵上那对银耳钉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外面秋虫唧唧地叫着,一声接一声的,听着听着她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李翠兰照常洗漱做饭,婆婆起来喝了碗粥,说今天想去菜市场逛逛,好久没去了。李翠兰说你腿不好,我替你去就行。婆婆说不,我自己去,你陪我。李翠兰只好答应了,收拾完碗筷,扶着婆婆慢慢往菜市场走。路上碰到几个邻居,都打招呼说赵阿姨今天好精神啊。婆婆笑着一一点头,走得不快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菜市场里人不少,婆婆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最后买了把芹菜一块豆腐半斤肉馅,说要包饺子吃,韭菜馅的,李翠兰最爱吃的。李翠兰想说句什么,喉头哽了一下,只嗯了一声,拎着菜跟在婆婆后面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上最后一批叶子被风卷着往下落,黄绿黄绿的,打着旋儿飘在两人脚边。婆婆踩着一片叶子走过去,那叶子贴在她鞋底上粘了一会儿才被风刮开。李翠兰看着那片叶子飞远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好像终于长出根来了,就跟那棵槐树似的,扎在土里,稳稳当当的,风吹雨打都不怕了。
回到家开始包饺子,婆婆剁馅,李翠兰和面,两个人一个案板两头忙,偶尔交换个眼神,也不多话。面和好了,馅调好了,她们坐在饭桌边一个一个地包,饺子皮在指间捏出褶子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婆婆包得快,李翠兰包得慢,但包出来的都挺好看,胖嘟嘟的像元宝。婆婆说你包的这个比美华包的好看,她包的那个大肚皮不齐整。李翠兰笑了,说姐包的也挺好,就是馅放多了。婆婆说可不是,什么都贪多,跟她那性子一个样。
饺子下锅的时候张建国起来了,闻到香味儿摸着肚子进厨房,说吃饺子啊。李翠兰说你起得正好,头锅马上好。张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和她媳妇忙活,两个人一个看火一个调蘸料,配合得严丝合缝的,他突然觉得这厨房好像比以前亮堂了不少。他也没出声,就那么倚着门框看,嘴角微微翘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踏实落地了。
饺子端上来,白腾腾的热气往上冒,蘸碟里的醋和蒜泥混在一起香得很。婆婆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说好香好香。李翠兰说妈你慢点吃别烫着。婆婆说不烫不烫,你尝尝,咸淡正好。李翠兰也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韭菜猪肉的馅儿,鲜得她眯了眯眼。她嚼着嚼着,看着对面婆婆笑盈盈的脸,看着她男人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屋外头风刮着树枝子沙沙地响,屋里头饺子汤的热气把人烘得暖洋洋的。她把那口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蘸了醋,心里想,这就是日子了,好坏都是自己的,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慢慢就化开了,变成身上的肉,脚底下的根,谁也拔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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