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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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海涛,今年四十三岁,在大连开发区一家电子厂干了十五年质检员。这辈子做过最了不起的事,大概就是在七年前捐了一次骨髓。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正在车间里盯着流水线上的电路板,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老同事刘建国的号码。我们俩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他闺女小雨出院的时候。
“海涛哥,救命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我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刘建国说话带着哭腔,完全不像当年那个在车间里吹牛打屁的老大哥。
“怎么了?你慢慢说。”
“小雨又复发了...医生说必须再做一次移植,不然撑不过三个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七年前那场手术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抽骨髓的时候疼得我三天没下床,腰上那个针眼留了好大一个疤。
“海涛哥,求求你了,这次还是只有你能配得上...”刘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已经找了全国各大医院,都没有合适的供体。”
我没吭声。
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那件事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七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抽了那么多骨髓,术后虚弱得跟大病一场似的,可他们家呢?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说过。
“海涛哥,你在听吗?”
“我在。”我深吸一口气,“这事我得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的铁椅子上发了半天呆。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地上的瓷砖白得晃眼。车间里那股机油和焊锡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突然想起七年前在医院闻到的消毒水味。
那时候我刚调到质检组没多久,刘建国还是我的班组长。他闺女小雨那年才十一岁,查出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似的。厂里组织捐款,大家凑了两万多块钱,可比起几十万的手术费,根本是杯水车薪。
后来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说骨髓移植能根治。刘建国带着全家人去做了配型,结果没一个能配上。他急得满嘴起泡,见人就问能不能帮忙去配个型。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儿,抽点骨髓算什么。就去医院做了配型,没想到十个点位居然全对上了。
医生说这是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比中彩票还难。
我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刘建国抓着我的手使劲摇,眼泪都快下来了:“海涛,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回家跟我媳妇说了这事,她当时就急了:“你疯了?捐骨髓多伤身体你不知道?”
“没事,现在技术先进了,就跟献血差不多。”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手术定在两个月后。那段时间刘建国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补补身子,说他媳妇炖了鸡汤给我送来。我说不用,厂里有食堂。
手术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心里突然有点怕。麻醉师往我胳膊上扎针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醒来的时候,腰上那个位置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护士说从我身上抽了将近一千毫升的骨髓血,够呛。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每天都要打升白细胞的针,骨头缝里都疼。刘建国和他媳妇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说等小雨好了,一定好好感谢我。
可我出院以后,这事儿就没下文了。
刚开始我还想,可能是小雨手术后恢复得不好,他们顾不上。可后来我在厂里碰见刘建国,他看见我就躲,实在躲不过去了,就打个哈哈说两句闲话。
有一次厂里聚餐,有人提起我捐骨髓的事,刘建国端着酒杯过来敬我,说:“海涛,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然后他就去跟别人喝酒了。
我媳妇知道这事以后气得不行:“你看看,这就是你拼命救的人!连个像样的谢字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表示了。”
我说:“人家可能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我看就是白眼狼!”
我没接话,但心里确实挺不是滋味的。我不是图他们什么回报,可好歹是一起共事好几年的兄弟,怎么搞得到这份上?
后来刘建国调到了别的部门,再后来听说他辞职了,说是要带小雨去北京复查。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
谁能想到,七年后他会突然打电话来。
下班回到家,我媳妇王秀兰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上沾着葱花味。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靠在厨房门口说:“今天刘建国给我打电话了。”
“哪个刘建国?”她头也没回。
“就以前车间那个,他闺女小雨。”
锅铲停了一下。“找你干啥?”
“小雨的病又犯了,说要再移植一次。”
王秀兰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我:“你不会答应了吧?”
“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周海涛!”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是不是傻?七年前你差点把命搭进去,人家领情了吗?现在又来找你,凭什么?”
“这不是人命关天嘛...”
“关你什么事?那是人家的闺女,又不是你的!”她眼圈都红了,“你知道那次你住院,我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多少回?医生说你可能会有并发症,可能会影响以后的免疫力,你想过我没有?”
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被她甩开了。
“反正我不同意。”她转身继续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得噼里啪啦响。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俩谁都没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我一口一口扒着米饭,脑子里乱得很。
儿子周磊今年上初三,正是关键时候。他吃完饭把碗一推,说:“妈,我回屋写作业了。”
“等等。”我叫住他,“儿子,爸问你个事。”
“啥事?”
“你说,要是有人遇到困难了,咱们应不应该帮?”
周磊挠了挠头:“那得看是谁吧?要是好朋友肯定帮啊。”
“要是不太熟的呢?”
“不太熟的...那也得看什么事。”他想了想,“爸,你是不是又想捐骨髓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我说过,你以前给同事闺女捐过。”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我觉得吧,你要是身体允许,能帮就帮一把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回屋写你的作业去!”
周磊吐了吐舌头,溜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啪响。我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想着七年前在医院看到的小雨。
那孩子长得挺好看,大眼睛,长睫毛,就是病得不成样子了。第一次见我,她躺在病床上冲我笑,说:“叔叔,谢谢你救我。”
我当时鼻子就酸了。
可后来她康复出院的时候,连个再见都没跟我说。
我正胡思乱想着,手机突然亮了。拿起来一看,是刘建国发的微信,足足三十多条,全是语音消息。
我一条条听完,越听心越凉。
他说小雨这次情况比上次严重得多,化疗已经不管用了,如果不做移植,最多还能活两个月。他说他已经把房子卖了,能借的钱都借了,就差一个合适的供体。
最后一条语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海涛哥,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我真的没办法了。小雨天天问我,周叔叔什么时候来救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上班,发现手机上多了两百多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刘建国打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我刚准备给他回过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座机号,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周师傅,我是小雨的妈妈赵美华,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嫂子你好。”
“周师傅,求求你了,救救我家小雨吧...”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这些年也没好好感谢你,可是小雨她才十八岁啊,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抬头看我,我赶紧拿着手机走到楼道里。
“嫂子,你别哭,我...”
“周师傅,你要多少钱我们都给!房子卖了还剩二十多万,你先拿着,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就是不愿意?”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周海涛,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上次就是你捐的,这次只有你能配上,你不捐小雨就没命了!”
我心里一阵发堵。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好像我不捐就是我害死了她闺女似的。
“嫂子,我没说不捐,但是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毕竟对身体有影响...”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不就是抽点血吗?上次你不是好好的?又没缺胳膊少腿!”
我深吸一口气:“这样吧嫂子,我跟家里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明天?小雨等不了明天了!医生说她随时都可能...”
“那就今天晚上,我晚上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道的墙上,感觉后背全是冷汗。墙皮冰凉冰凉的,贴着后背很不舒服。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是周叔叔吗?我是小雨。”
我一愣:“小雨?你怎么...”
“周叔叔,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我知道我爸妈做得不对,当年您救了我,他们连句谢谢都没好好说。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的,可是我爸不让...”
“为什么不让?”
“他说...他说见了面尴尬。”小雨咳嗽了几声,“周叔叔,我不怪您不帮我,真的。您已经救过我一次了,我不能要求您再救第二次。我就是想在走之前,亲口跟您说声谢谢。”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小雨,你别这么说,叔叔肯定会想办法的。”
“不用了周叔叔,我知道这事很难办。您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因为自己就把您拖下水。”
“你这孩子...”
“周叔叔,我给您唱首歌吧?我最近在医院学了一首《感恩的心》。”
她真的唱了起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还跑了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歌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唱完之后,她说:“周叔叔,谢谢您给了我七年的生命。这七年我上了高中,交了很多朋友,还谈过一次恋爱。虽然最后还是分手了,但我真的很开心。如果没有您,我连这些都不会有。”
“小雨...”
“周叔叔,我挂了。您保重。”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久久没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回到办公室,我坐立不安。脑子里全是小雨的声音和她唱的那首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王秀兰打了个电话。
“秀兰,我想...”
“你要是敢答应,我就不让你进门!”她说完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她关机了。
下午下班,我磨蹭到最后一个才走。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说服王秀兰。
到家门口,我发现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三个人——王秀兰、我妈,还有我岳母。
三个女人齐刷刷地看着我,那阵势跟三堂会审似的。
“妈,你们怎么来了?”我放下包。
我妈先开口了:“海涛,我听秀兰说了,你又想去捐骨髓?”
“妈,这事...”
“你给我闭嘴!”我妈一拍桌子,“上次你捐完骨髓,瘦了二十斤,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我能不清楚?”
“妈,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现在医疗技术更先进了...”
“先进个屁!”我岳母接过话茬,“我隔壁老王的儿子就是捐骨髓,结果感染了,差点没救回来!你这是要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王秀兰坐在旁边抹眼泪:“周海涛,你就不能为这个家想想吗?儿子马上就要中考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娘俩怎么办?”
我被她们说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是...可是那姑娘才十八岁...”
“十八岁怎么了?天下十八岁的姑娘多了,你救得过来吗?”我妈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今天要是敢答应,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看着我妈气得发抖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她今年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我爸走得早,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行,我不捐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喉咙里堵了块石头。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还挂着泪:“真的?”
“真的。”
三个女人这才松了口气。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海涛,不是妈狠心,是妈怕失去你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王秀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外面万家灯火,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掏出手机,看到刘建国又打了十几个电话,还发了好多条短信。
最后一条短信写着:“海涛哥,小雨病情恶化了,已经进了ICU。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星期。求求你了,看在咱们同事一场的份上...”
我叼着烟,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爸,你还没睡?”
我回头,看见周磊站在阳台门口,穿着睡衣,眼睛红红的。
“儿子,你怎么醒了?”
“我听见你起来了。”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爸,你是不是很想帮她?”
我没说话。
“爸,我跟你说个事。”周磊低着头,“今天在学校,我看见我妈哭了。她在厕所里偷偷打电话,好像在骂什么人。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告诉我。”
我心里一紧。
“爸,我知道你为难。一边是救人,一边是家里人。”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是爸,你教过我,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儿子...”
“如果你不去救那个姐姐,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他顿了顿,“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矮不了多少的儿子,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可是你妈和你奶奶她们...”
“我去跟她们说。”周磊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你等着。”
他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屋里喊:“妈!奶奶!姥姥!你们都过来,我有话说!”
我赶紧灭了烟,跟着进了屋。
客厅里,三个女人都被吵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周磊。
周磊站在茶几前面,清了清嗓子:“妈,奶奶,姥姥,我要替我爸爸说几句话。”
“你个小孩懂什么?”我妈要去拉他。
“奶奶,你听我说完。”周磊躲开了,“我爸要去救的那个姐姐,今年才十八岁。她得了白血病,如果不做移植,就只能等死。我爸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可是...”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爸的身体。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爸不去救她,他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到时候他整天闷闷不乐的,你们看着心里就好受吗?”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小区有个大爷跳楼了?就是因为他在公交车上没给老人让座,结果那老人摔倒了,后来去世了。大爷觉得自己有责任,想不开就跳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周磊打断了她,“都是良心债。我爸要是见死不救,他心里那道坎永远过不去。”
我妈和我岳母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再说了,现在的医疗技术比以前好多了。我爸捐完骨髓,顶多虚弱几天就好了。又不是要他命。”周磊看向我,“对吧爸?”
我赶紧点头:“对对对,医生说现在都是从外周血采集干细胞,不用穿刺了,就跟献血差不多。”
“真的?”王秀兰半信半疑。
“真的,我骗你干啥。”
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我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你想去就去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妈,你放心。”
王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追过去敲门:“秀兰,秀兰你开门。”
里面没动静。
“妈,你去劝劝我妈。”周磊推了推我妈。
我妈敲了敲门:“秀兰,开门吧,咱们再商量商量。”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王秀兰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
“周海涛,你要是敢少一根汗毛回来,我跟你没完。”
我走过去抱住她:“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她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给你的教训!”她哭着说。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刘建国在ICU门口等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看起来比我老了十岁不止。
“海涛哥!”他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他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小雨怎么样了?”
“不太好,昨晚又抢救了一次。”他的眼圈红了,“医生说如果再不做移植,恐怕...”
“别说了,先去做配型检查吧。”
配型结果很快出来了,还是十个点位全配上了。医生说这种情况极其罕见,一般兄弟姐妹之间都未必能全配上。
“这说明你跟她有缘啊。”医生笑着说。
我没笑。
接下来是体检,抽血、心电图、CT,折腾了大半天。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可以做供者。
“那就尽快安排手术吧。”我对医生说。
“等一下。”刘建国突然开口,“医生,这次手术风险大不大?”
医生看了他一眼:“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不过现在技术成熟了,供者的风险很小,主要是采集干细胞的时候会有一些不适。”
“那...会不会影响他以后的身体健康?”
“一般来说不会。但是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没问题。”
刘建国沉默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以前在厂里,他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海涛哥,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他低下头,“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是我不能为了救我闺女,就把你搭进去。”
“你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七年前你救了小雨,我连句谢谢都没说。不是我不想说,是我没脸说。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架,说我忘恩负义。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有什么不好面对的?”
“因为我嫉妒你。”他的声音颤抖着,“你救了小雨,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她心里,你比我这个当爹的重要多了。每次她提起你,都是一副崇拜的语气。我...我心里不平衡。”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我故意不让她见你,不让她跟你联系。我想着时间长了,她就会忘了你。”他捂着脸,“我是个混蛋,对不对?”
我没说话。
“昨天小雨跟我说,她想给你打电话,想亲口跟你说声谢谢。我不让,她就偷了我的手机。”他苦笑了一声,“她打完电话以后,我骂了她一顿。她哭着说,爸,我都要死了,你就让我跟周叔叔说句话都不行吗?”
说到这里,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
“行了,别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把他拉起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小雨。”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已经决定了。”
手术定在一个星期后。
这几天我住在医院里,每天打升白细胞的针,把骨髓里的干细胞动员到血液里。那针打着是真疼,骨头缝里都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秀兰每天下班都来看我,给我带饭。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疼。
“疼不疼?”她摸着我的脸问。
“不疼,就跟蚂蚁咬似的。”
“你就嘴硬吧。”她眼圈红了,“昨天我上网查了,打这个针很多人都会骨痛,有的人疼得整夜睡不着。”
“我真没事。”
“周海涛,你要是敢骗我...”
“不敢不敢。”
第五天,采集干细胞。
我躺在病床上,两只胳膊上都扎着针,血液从一只胳膊流出去,经过机器分离出干细胞,再从另一只胳膊流回来。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一开始还好,到后面就开始头晕恶心。护士给我喝了点糖水,稍微好了一点。
刘建国全程陪着我,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海涛哥,坚持住,马上就好了。”
“嗯。”
采集结束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护士扶着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
“好好休息,明天就能恢复了。”护士说。
我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下午,小雨的手术开始了。刘建国和他老婆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两个人紧紧握着手,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我也想去等着,但是医生不让,说我需要休息。
我躺在病房里,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小雨的脸,一会儿是王秀兰的脸,一会儿又是周磊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着灯,王秀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几点了?”
“晚上九点多了。”她放下手机,“手术做完了,很成功。”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
“刘建国刚才来过,看你睡着就没叫醒你。他说等你好了,请你吃饭。”
“嗯。”
“他还说,这次一定要好好谢谢你。”王秀兰顿了顿,“他还说,他知道错了,希望你能原谅他。”
我没说话。
其实我早就原谅他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没有个自私的时候?
一个星期后,我出院了。
回到家,周磊给我煮了一锅粥,虽然糊了,但我还是喝了两碗。
“爸,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还有点虚。”
“那你好好休息,我给你炖只鸡。”
“你还会炖鸡?”
“不会,我可以学嘛。”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爸,你咋哭了?”
“没事,高兴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王秀兰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妈和我岳母也隔三差五来看我,带各种补品。
一个月后,我回厂里上班了。
同事们都知道我又捐了骨髓,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的竖大拇指,有的说我是英雄,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有一天,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上面要给我评个先进工作者。
“不用不用,我就是做了件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你这是救了一条人命。”主任拍拍我的肩膀,“海涛,你给咱们厂争光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过了几天,刘建国带着小雨来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