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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0月8日,新西兰激流岛。
那天的天气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海风从太平洋吹过来,掠过岛上茂密的树林,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
岛上的居民各自忙着自己的事,鸡还在院子里踱步,菜地里的土是湿的,木屋的门开着,阳光斜斜地打进来。
没有任何预兆。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顾城,中国朦胧诗派的代表诗人,写出了"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的男人,在这一天用斧头击打了妻子谢烨的头部。
谢烨在被紧急送医的途中,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顾城随即在院中一棵大树上自缢,结束了自己三十七岁的生命。
两条人命,一个下午,一个叫做激流岛的地方。
事发时,他们的儿子木耳不在现场。
这个从小就被父亲嫌弃、几乎在出生不久后就被送到毛利人家庭寄养的孩子,在懵懂之中成了孤儿。
他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那个从未真正给过他父爱的父亲。
从那一天起,木耳的名字和顾城的名字,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永远地绑在了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后来会走向哪里,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更没有人料到,二十多年后,他竟然以一种极为安静的姿态,活成了顾城在诗里反复描绘、却在现实中从未抵达的那种模样。
这是一个关于天才与毁灭、关于遗弃与生长的故事,从1956年顾城出生在北京的那一刻,就已经慢慢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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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京胡同里长出来的诗人
顾城,1956年9月24日出生于北京。
父亲顾工是当时颇有名气的诗人,母亲是普通工人。
家里书香气浓,顾城从小就在诗歌和文字的氛围里长大。
但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爱闹,不爱跑,就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或者拿着纸笔涂涂画画,偶尔说出几句让大人完全看不懂的话。
六七岁开始写诗,写的东西让见过的大人都觉得这孩子脑子里装的不是寻常东西。
1969年,特殊时期期间,顾工一家被下放到山东的一个农场。顾城那年13岁,跟着父母离开北京,去了农村,主要任务是放猪。
一个成天在脑子里构建诗句的孩子,每天对着一群猪。
但那段岁月反而给了顾城一样东西——时间。
大量的、空旷的、无人打扰的时间。他每天在田野、山丘、树林之间游荡,把所见所感全部倒进诗里,词句越写越干净,意象越来越纯粹。
那种和大自然近距离相处的经历,深深地渗进了他后来所有作品的底色里。
1974年,顾城随家人返回北京,进了一家街道工厂当工人,做过锯木、雕刻等体力活。白天干活,晚上写诗,这一写就是好几年。
1977年,随着文学气候开始回暖,顾城的诗陆续发表在各大刊物上,迅速引发了广泛关注。
那一批年轻读者,经历了太多灰色年月,心里积攒了说不清楚的渴望。
顾城的诗像一股清泉,那种纯净和童真,让无数人如获至宝,争相传抄。
1979年,23岁的顾城在《星星》诗刊发表了《一代人》,就是那首只有两行的诗。
这首诗后来几乎成了整整一代中国人的精神注脚,被反复引用、抄写,刻进了无数人的记忆深处。
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这两行字的地位至今无人撼动。
与此同时,顾城和同时期的北岛、舒婷等人共同构成了"朦胧诗"流派的核心力量,他因风格独特,语言如孩童般纯粹,被文学界称为"童话诗人"。
他的诗画面感极强,有一种天真未凿的气质,和他本人的性情高度吻合。
顾城本人是出了名的怪。他几乎不穿正经衣服,长年戴着一顶用裤腿改成的帽子,这顶帽子跟了他大半辈子,几乎成了他个人最具辨识度的符号。
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一到热闹地方就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被随手放错了地方的一件东西。
他朋友不多,但崇拜他的人一大堆。
这个人,骨子里住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想要的世界,是他自己的童话——没有规则,没有喧嚣,没有他不喜欢的人,只有美和自由。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念头:想在某个地方建一座小岛,自己住在上面,不让任何人进来,按照自己的意志,决定一切。
这个执念,贯穿了他整个一生,也一步步把他推向了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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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火车上的相遇,和那段说不清的婚姻
1979年,顾城在从上海开往北京的火车上遇见了谢烨。
谢烨,1958年5月13日出生于上海,比顾城小两岁。
她长相清秀,性格温柔,受过良好的文学熏陶,对诗歌有自己的理解和感受力。
两个人在火车上一聊就从上海谈到了北京,顾城从那次相遇之后就认定了谢烨,开始写信追求,写了大量情书,言辞恳切,那种笨拙又认真的劲头,慢慢打动了谢烨。
谢烨的父母起初并不同意这门婚事。
这也完全可以理解——一个成天戴着奇怪帽子、没有正经工作、靠写诗过日子的年轻男人,在那个年代不算是什么让人放心的选择。
但谢烨还是选择了顾城。
1983年,两人在北京登记结婚。谢烨从上海来到北京,正式成为顾城的妻子。
婚后的现实,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顾城没有固定工作,主要靠写作和不定期的稿费维持生计。
他极度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对家务、人情往来、柴米油盐几乎是全然排斥的态度。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全落在谢烨一个人肩上。
谢烨不仅照顾顾城的日常起居,还承担了很多对外联络的工作——顾城不擅长也不愿意和出版社、编辑直接打交道,这些事也基本是谢烨出面。
某种程度上,谢烨既是妻子,又是经纪人,还是管家,几乎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所有朝外的门面。
1985年,谢烨生下儿子,顾城给孩子起了小名"木耳",大名桑木耳。
孩子出生,家里多了一条人命,顾城却没有因此变得更接地气。
顾城对孩子的到来,从一开始就显出了一种明显的排斥——他认为孩子的哭闹打乱了他的生活节奏,他不愿意分出精力去承担父亲的角色,他在自己构建的那个精神王国里,没有给这个孩子留位置。
木耳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激流岛当地的一户毛利人家庭寄养。
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就这样被推到了陌生人的家里,在异国他乡,在毛利语和英语的环境里,一天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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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激流岛:诗人造的那座"孤岛"
1987年,顾城和谢烨受邀赴西德参加国际诗歌节,从那之后开始了在海外的漂泊生活。
他们先后在西德、新西兰等地辗转,顾城在各地大学做演讲、参加文学活动,谢烨随行协助处理各种事务。
1988年,两人抵达新西兰,最终选择定居在奥克兰附近的激流岛。
激流岛,英文名Waiheke Island,是新西兰北岛附近的一座岛屿,面积约92平方公里,距奥克兰市区约35公里,轮渡约需40分钟。
岛上植被茂盛,人口稀少,生活节奏极为缓慢,和热闹的城市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城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高度吻合他脑子里那幅理想图景——远离人群,接近自然,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不受外界的打扰和干预。
他和谢烨在岛上置了一小块地,搭了一间简陋的木屋,养鸡、种菜,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半农耕式生活。
岛上的日子,从照片上看颇有田园气息,但真实的生活条件相当艰苦。
木屋简陋,设施有限,岛上的物资供应不如城市便利,经济来源主要依靠顾城不定期的演讲收入,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谢烨在这段时间里,承受的压力远比外人看到的要大。
她不仅要维持家里的基本运转,还要在语言环境完全不同的异国他乡处理各种生活事务。
木耳已经被送到毛利人家庭寄养,她作为母亲,和孩子的联结几乎被切断。
而顾城,依旧沉浸在他的创作和他的精神世界里,对外部的现实和谢烨内心的消耗,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距离。
顾城在岛上继续写作,继续维持着他那套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方式。
他想要的,始终是一个完全按照他的意志运转的小王国,他是其中唯一的主人。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一个叫李英的女性来到了激流岛,顾城、谢烨、李英三个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从此开始成为压垮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李英,笔名"英儿",是顾城在国内时就已相识的女性。
关于三人之间关系的具体细节,顾城在长篇小说《英儿》中有所涉及,但书中的叙述带有强烈的个人视角,李英本人后来也发文对顾城书中的部分描述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说法。
三方叙述存在大量出入,时至今日仍无定论。
李英后来离开了激流岛,前往澳大利亚,在那里嫁给了当地人。
李英的离开,对顾城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而谢烨,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也开始认真考虑结束这段婚姻,为自己重新找回一条出路。
两个人之间最后的裂缝,就这样一点点撑开,直到再也无法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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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93年10月8日,激流岛
1993年,顾城的精神状态已经大不如前。
顾城姐姐顾乡在案发前约两周抵达激流岛,她在回忆录《我面对的顾城最后十四天》中,详细记录了顾城在那段时间的状态——情绪极不稳定,言行有时令身边的人难以把握,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得过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谢烨,在经历了多年的消耗之后,彼时已明确向顾城表达了想要离开的意愿。
她想离开激流岛,想离开这段婚姻,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这对顾城来说,是一件他根本无法接受的事。
在他构建的那个"王国"里,谢烨是他整个生活秩序的一部分,是他精神世界运转的支撑之一。
谢烨一旦离开,他那个苦心经营多年的孤岛王国,就彻底没有了地基。
1993年10月8日,谢烨有离岛的计划。
就在这一天,顾城用斧头击打了谢烨的头部。谢烨被紧急送医,因伤势过重,在送医途中不治身亡。
随后,顾城在院中的一棵大树上自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顾城死时,37岁。谢烨死时,35岁。
那个下午,激流岛上的海风还在吹,鸡还在院子里乱跑,木屋外面的树叶还在晃。
而等到岛上的人发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两条人命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下午的光线里。
木耳不在现场。他还寄住在那户毛利人家庭里,对那天发生的一切,完全不知情。
消息传回国内,整个文坛震惊了。
顾城的名字,从那一天起,在文学史上的那道光芒旁边,永远并排钉上了一道无法被抹去的阴影。
谢烨这个名字,从一个诗人的妻子,变成了一桩惨剧的受害者,从此和激流岛三个字永远绑在了一起。
那个下午之后,这个故事里还活着的只剩下一个人——木耳。
那年,他八岁。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一个在异国他乡用毛利语长大的中国孩子,就这样被命运推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黑暗里。
没有人知道他后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从这片黑暗里走出来,更没有人料到,他后来走出来的样子,会让所有知情的人都沉默了很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