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被三十两卖瘸腿猎户,我冲他喊了声爹,他愣了愣又拿二十两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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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奶奶曹玉兰把我娘按在雪地里,一手拽着头发,一手往村长手里塞银子。

我娘嘴角磕在石头上,血顺着下巴滴进雪里,红得刺眼。

村长数完银子,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奶奶松了手,朝旁边那个瘸腿的男人努努嘴:“人你带走,钱货两清。”

那个叫何宏达的猎户走过来,弯腰去扶我娘。

我娘被拖走前,趁所有人不注意,往我手心塞了个东西,攥得死紧。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破布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我不认识几个字,但我记住了“何猎户”这三个。

三天后,我跪在那个瘸腿男人家门口,喊了一声“爹”。

他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我膝盖上。

我没躲。



01

我八岁那年冬天,家里的米缸见了底。

奶奶曹玉兰蹲在灶房门口,拿手指头刮缸底,刮了半天只刮出一层灰。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抹,站起身来,脸色比腊月的天还难看。

那个挨千刀的,三年了,连封信都不寄回来。

她说的是我爹蔡光华。

村里人都说我爹在外头打工,可到底在哪儿打工,打了什么工,没一个人说得清楚。

每隔一两年,会有人从外面带句话回来,说是见过我爹,说他在码头扛包,说他在矿上挖煤,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见他寄回过一个子儿。

我娘梁月娥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野菜汤。她话不多,自从我爹走了以后,就更少了。奶奶接过碗喝了一口,吐在地上:“这是人吃的东西?”

我娘低着头,没吭声。

我在旁边蹲着,看着地上的野菜叶子发呆。那碗汤里其实还放了点米,是我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到了腊月,村里开始忙年了。杀猪的杀猪,蒸馍的蒸馍,我们家却连油星子都见不着。奶奶的脸一天比一天黑,看我和我娘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腊月二十那天,村里媒婆李三娘来了我家。

她跟我奶奶在屋里说了半天的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在外头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眼——“三十两”

“瘸腿”

“猎户”

“没娶过”。奶奶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叹气,有时骂人,最后说了句:“行,就这么办。”

李三娘走的时候,笑得跟捡了元宝似的。

我娘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三娘出来,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又继续劈下去。她什么都没问,但我看见她握着斧头的手,指节发白。

那天夜里,我跟我娘睡一张床。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缩在她怀里,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她摸着我的头发,反反复复地摸,好像要把这个动作刻进骨头里。

“娘。”

“嗯。”

“李三娘来干啥的?”

我娘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摸:“没啥,就是串门。”

我没再问。八岁的孩子,有些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天夜里,我娘把我搂得特别紧,紧到我有点喘不过气。

腊月二十二,奶奶让我去村长家借个斗。

我去的时候,村长冯根生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还没干透。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把纸折起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你奶奶让你来借斗?”

他把斗递给我,目光躲躲闪闪的。我抱着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头叹了口气,说了句:“造孽啊。

我不懂什么意思,抱着斗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就是腊月二十三。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来了不少人。李三娘,村长,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他们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肃。

我娘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嘴角结着一块血痂,但她抬起头,腰板挺得直直的。

奶奶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包银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

“梁月娥,”村长清了清嗓子,“蔡光华三年没回来,生死不明。你婆婆做主,把你许给何宏达。这是契书,你按个手印吧。”

我娘没动。

奶奶把银子揣进怀里,走下来拽了我娘一把:“还愣着干什么?人家何猎户在外头等着呢。你跟着他,好歹有口饭吃。”

我娘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很壮实。

左腿有点瘸,走路一深一浅的。

脸上都是胡茬,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愈合以后留下一条蜈蚣似的肉痕。

这就是何宏达。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娘身上。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奶奶把我娘推到他面前:“人归你了。”

何宏达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空气像冻住了一样。村长咳嗽了一声,把契书递过去。何宏达接过来,看都没看,揣进怀里。

他朝我娘伸出手:“走吧。”

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终于说了一句话:“玉儿……”

奶奶一步挡在她面前:“玉儿留在家里,你别想带走。”

“她是我闺女。”

“她姓蔡,不姓何。”

我娘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绳子,随时都会断掉。

我站在屋檐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娘被拖走了。

她没挣扎,也没喊,就那么被奶奶和村长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然后她甩开所有人的手,快步走到我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她要做什么。她蹲下来,抱住我,嘴唇贴在我耳朵上,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忘了。”

说完,她松开我,把手心的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跟着何宏达走了。

我摊开手掌。

是一块破布条,皱巴巴的,上面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吃力。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只认出了一个——何猎户。

我攥着那个布条,手心出了汗,墨迹洇开了,字迹变得更模糊。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奶奶站在台阶上数银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把那块布条看了又看。

02

娘被带走以后,家里的日子没变好,反而更难熬了。

奶奶曹玉兰手里握着那三十两银子,舍不得花,天天锁在柜子里。

她在村里找了份给地主家洗衣裳的活计,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她一走,我就得自己管自己。

头两天,我每天傍晚都跑到村口那条路上,望着何宏达家的方向。

何宏达住在村后山脚下,离村里有两里地。

我站在村口,能看见他家茅草屋顶的那棵歪脖子树。

我不知道娘在那边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

我攥着那块布条,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墨迹糊成一团。但我记住了那三个字的样子,一笔一画都刻在脑子里。

腊月二十五的晚上,奶奶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脸色铁青。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玉儿,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好像在估量什么东西。

“你今年八岁了?”

“也能干活了。”

我没接话,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的手攥得很紧,掐得我手腕疼,我没敢挣。

李三娘今天又来了,”奶奶松开我的手,坐到凳子上,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她娘家侄子想找个童养媳,出五两银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收拾收拾,过完年就过去。”奶奶放下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上吃什么。

“我不去。”

奶奶抬起头,眼睛眯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我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心跳得厉害,腿也有点软,但我没跑。我知道跑也没用,跑了也得被抓回来。

奶奶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朝旁边踉跄了一步,耳朵嗡嗡响,半边脸都麻了。

她下手不重,但那种疼是另外一种——她说打就打,没有半点犹豫,好像在打一只碍事的畜生。

“你吃我的喝我的,还由得你挑挑拣拣?”奶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爹那个没良心的扔下我们不管,你娘又被人领走了,这家就剩我一个人撑着。你当我想卖你?我不卖你,咱俩都饿死!”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但马上又硬起来。

“五两银子,够咱家吃大半年的了。你去了人家,有口饭吃,饿不死。”

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流下来。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很冷,被子是薄薄的一层,我抱着膝盖窝成一团,拼命想暖和起来。可是我越想越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爹,蔡光华。

我对他的印象很模糊。

他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只记得他个子很高,笑起来声音很大,喜欢把我举过头顶。

有一回他喝醉了,抱着我哭,说对不起娘,对不起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三年了,连封信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娘被拖走前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别忘了。”

她让我别忘了什么?

是别忘了她?还是别忘了那块布条上的内容?

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布条。上面那几个字早就看不清了,但我用指头一笔一画地描着,描了一遍又一遍。

何猎户。

那块布条到底什么意思?

娘说“去找何猎户”,可为什么去找他?找他做什么?他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咬得我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很大胆,大胆到我自己都觉得疯了。

可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去,我就是李三娘娘家的童养媳,一辈子抬不起头;去了,大不了被打一顿,再赶回来。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奶奶还在睡觉,打着呼噜。我穿好衣裳,拿了两个冷红薯揣在怀里,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外头下了霜,地面白了一片。我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衣裳,沿着村口那条路往后山走。

冬天的早晨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的手冻得发僵,但我没停下来。我走得很快,有时候还跑两步。

何宏达的家越来越近。那棵歪脖子树越来越清晰。

我站在他家门口,心跳得像擂鼓。

门是关着的,里头有烟囱在冒烟,说明人已经起来了。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万一他把我赶走呢?

万一他跟奶奶一样,也要卖我呢?

我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何宏达站在门里头,端着一碗粥,正准备出来倒水。看见我蹲在门口,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你……”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摔倒。我扶着门框,抬头看着他。

他比昨天看上去更高大一些,脸上还是那些胡茬,左腿瘸得明显。他看着我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爹。”

何宏达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粥溅了我一脚。

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他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看,声音有点哑:“你叫我什么?”

他又愣了。半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只带着疤的手很粗糙,但是动作很轻。

“你等会儿,”他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两锭银子,白花花的,在晨光里发着光。

“走,找你奶奶去。”

他牵起我的手,大步往前走。他的手掌很厚实,很暖和,握得死紧,好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跟在他后头,一深一浅地踩着雪,朝村里走去。

路上有早起的村民看见我们,都愣住了。何宏达没理他们,拉着我直接去了我家。

奶奶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何宏达牵着我走进来,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你……你把她送回来了?”

何宏达没搭话,把那两锭银子拍在院里的石桌上,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二十两。”

奶奶愣住了:“什么意思?”

白纸黑字,写清楚。”何宏达看着我,目光坚定,“我要她。



03

奶奶盯着桌上那两锭银子,眼珠子恨不得粘上去。

“二十两?”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吧?”

何宏达没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那是他路上找村长写的契书,上面已经盖了村长的私章。

签个字,按个手印,这银子归你。从今往后,玉儿跟你没关系了。

奶奶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她是我孙女。”

“你昨天把她娘卖了三十两,今天又要把她卖五两给人当童养媳。这会子想起来她是你孙女了?”

何宏达的话不重,但句句带刺。奶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何宏达身后,看着奶奶。

她老了。六十不到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站在那里,双手攥着围裙边,嘴唇哆嗦着。

可我没心软。

昨天她打我那一巴掌,现在半边脸还隐隐作痛。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我。

“玉儿,你当真要跟他走?”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是个瘸子!一个光棍!你跟他走了,外头人会怎么说你?”

“反正你也要卖我当童养媳。”

这话一说出口,奶奶的脸色就变了。

何宏达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行了,不要说了。要么签字,要么我走人,你继续给孩子找婆家。你自己选。”

奶奶盯着何宏达的脸看了半天,终于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按完手印,何宏达把契书折好,揣进怀里。他把银子推到奶奶面前:“拿好。”

然后他牵起我的手:“走。”

我跟着他走出院子。

一出门,就看见村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一大清早的,一个瘸腿猎户跟一个老太太吵架,还搭进去一个八岁的孩子,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们站在路边,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叹气,有人在指指点点,还有人小声说了句:“这孩子傻了吧?跟着一个瘸腿光棍过日子,能落着什么好?”

我听见了,但没回头。

何宏达也没回头。他牵着我,一步一步朝村后的山脚下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蹲下来,看着我。

“饿不饿?”

我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还热乎着。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很软,有点甜,比家里吃的野菜汤好吃多了。

我吃完一个馒头,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

“慢点吃,别噎着。”

我一边吃一边走,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衣袖卷到胳膊肘,正在往晾衣绳上搭衣裳。看见我,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

“玉儿?”

我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我娘抱着我,摸着我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我脖子里,热乎乎的。

“你……你怎么来了?”

何宏达从后头走上来,站在门口:“我买的。”

我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什么意思?”

二十两,”何宏达靠在门框上,“我买了。

我娘张了张嘴,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低下头,把我抱得更紧了。

04

何家不大,三间土屋,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灶房。

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堆着一捆捆劈好的柴火。墙角的木桩上挂着几张兽皮,风干的,散发着腥味。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蒜。

何宏达让我跟我娘住那间卧房,他自己在灶房边上搭了个铺。

当天晚上,我跟我娘躺在一张床上。床虽然破,但铺得厚实,比家里的硬板子舒服多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我娘的脸。

她瘦了,眼窝陷下去,嘴角那块血痂已经掉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疤。但她的精神比在家里的时候好多了,眼睛里有了点光亮。

何……他打你吗?

我娘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打。他人挺好的。”

那他……

“玉儿,”我娘打断我,“有些事,娘现在还不好跟你说。但你要记住,何叔是个好人。你以后叫他爹,他也配得起这一声。”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何宏达跟我爹是什么关系?那块布条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娘为什么让我去找他?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在这个家住了几天,我慢慢摸出了何宏达的一些习惯。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刀,收拾弓箭,然后出门。

有时候去山上打猎,有时候去镇上卖皮子。

傍晚回来的时候,肩上总扛着点东西,野兔、山鸡,偶尔还能打到一头狍子。

他不爱说话,但也不是那种凶巴巴的人。有一回我坐在院子里剥蒜,他走过来,扔给我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一看,是一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一共十二个。

“拿着,赶集的时候买点零嘴。”

他说完就走了,也没多看我一眼。

我握着那串铜钱,手心有点烫。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可我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到了腊月二十八,何宏达说要进山一趟。

他天没亮就走了,走之前交代我娘:“我去三天,你们娘俩看好家。有人问起来,就说我进山打猎去了。”

我娘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可我感觉不对劲。

他走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像是装干粮那么简单。还有他腰上别了一把短刀,平时他出门是不带刀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我爹,一会儿想起奶奶,一会儿想起何宏达走时看我的眼神。

我爬起来,走到灶房想喝口水。

路过何宏达睡的那个角落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一角发黄的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块玉佩,半个巴掌大小,颜色发黄,上面雕着一个图案。玉佩不太完整,像是从中间断开的,只有一半。

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个字。

是“光”字。

我看着那个字,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我爹的名字叫蔡光华。

“光”字有什么特别?我爹的名字里有这个字,说不定只是巧合。

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

我把玉佩放回原处,回到床上躺下。

一整个晚上没睡着。

何宏达出门三天,三十那天下午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他脸上多了一道口子,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结了黑红色的血痂。左腿瘸得更厉害了,走路几乎是在拖。

我娘赶紧去打水给他洗伤口。

何宏达端着一碗热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桌子对面,盯着他脸上的口子,没说话。

他把碗放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根银簪子。不大,但雕着花,挺好看的。

“给你的,过年戴。”

我愣住了。

我娘也愣住了。

何宏达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拖着那条瘸腿回了灶房。

我握着那根银簪子,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何宏达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兔子肉,野鸡汤,腌制的狍子肉,还有一盘我从来没见过的山珍。他倒了三碗酒,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我娘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过年了,”他举起碗,“喝一口。”

我喝了一小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何宏达看着我,难得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和我娘在床上躺着,听着外头零星的鞭炮声。

我翻了个身,看着我娘。

“娘,何叔对我爹是不是有什么亏欠?”

我娘身体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话:“为什么这么问?

他对我太好了。”我说,“好得不正常。

我娘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

“有些事,你以后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我闭上眼睛,没再追问。但我心里清楚,这个家,藏着太多我不该知道的秘密。

那些秘密,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05

过了年,日子又恢复如常。

何宏达依旧早出晚归,打猎卖皮子。我娘在家洗衣做饭,偶尔去镇上给人帮工。我也没闲着,捡柴火、扫地、喂鸡,什么活都干。

到了正月十五,何宏达又出门了。

这次他没说去几天,只交代了一句:“看好家。”背上包袱就走了。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娘去井边打水。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光亮堂堂的,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何宏达住的那个角落。

那块玉佩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还有那个“光”字。

我站起来,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翻了翻他的铺盖。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我又翻了翻旁边放杂物的小柜子。

柜子里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小木匣子,上了锁。

我摇了摇木匣子,里头有东西在响。

我放下木匣子,正准备走,脚底下踢到一块松动的砖。我低头一看,那块砖明显比旁边的要凸出来一点。

我蹲下去,用手抠了抠,砖头松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我把砖头撬开,看见下面有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伸手想把它拿出来,手却停住了。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喊:不要看,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大:不看,你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我的手伸了过去。

油布包不大,解了两层才看见里头的东西。是一块令牌,铁制的,巴掌大小,上头刻着三个字——忠义堂。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发抖。

忠义堂。

这个名号我听过。去年秋天,有一伙人打着“忠义堂”的旗号在县里闹事。说是要抗捐抗税,跟官府作对。后来上面调了兵,把他们的老窝端了。

村里长辈们说起这件事,总是压低声音,好像怕被人听见。

何宏达……跟忠义堂有关系?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把令牌重新包好,塞回砖底下,把砖盖上。然后我又看了那个木匣子一眼。

我找到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半天。

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打开木匣子,里面放了几样东西:几串铜钱,一个小布包,还有半块玉佩。跟我那天在枕头底下看见的那块是一样的。

小布包打开,里面包着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一字一字地看,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吾弟光华亲启——”这个开头让我脑袋轰的一声响。这张纸,是我爹写的。

我继续往下看,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兄今在山中落脚,兄弟们在忠义堂聚义,只待时机。待大事成后,必当接弟同享富贵。然官府耳目众多,兄不敢频繁下山。贤弟有家室老小,暂且忍辱负重,待为兄他日归来,必当厚报。

“家中妻女,贤弟不必挂心。若贤弟有事,为兄后代为照应。”

落款是一个“何”字。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何宏达跟我爹,他们不是一般的关系。

他们是结拜兄弟。

我爹没失踪,他是忠义堂的人。何宏达买我娘,买我,原来都是因为我爹。

我把信放回原处,把木匣子锁好,放回柜子里。然后把一切恢复原样,回到床上躺着。

我盯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话。

第二天一早,何宏达回来了。

他还是带着伤,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迹渗出来。我娘给他换药,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看着火堆。

我蹲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脸上的疤,手上的疤,腿上的毛病,每次出门的伤——这些全都对上了。他不是什么猎户,他是忠义堂的人,是朝廷要抓的人。

何宏达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我。

“咋了?”

“没什么。”

我低下头,装作剥蒜。可手上的动作明显不自然,一个蒜瓣剥了半天都没剥干净。

何宏达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这天夜里,我等着我娘睡着了,悄悄爬起来,去了灶房。

何宏达还没睡,坐在火堆旁边,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炭火。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

“咋不睡?”

我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

“何叔,我爹……是忠义堂的人吗?”

何宏达手里的木棍掉进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警惕,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到了?”

“那个木匣子。还有令牌。”

何宏达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你爹叫蔡光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跟我一样,是忠义堂的人。

“他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何宏达抬起头看着我,“他只是想给穷人讨个公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

何宏达没说话。他拿起木棍拨了拨火堆,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被人出卖了,”何宏达说,“关在县城大牢里。”

我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爹还活着?

“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娘在屋里惊醒,披着衣裳走出来,刚好听见最后这句。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和何宏达,脸色白得像纸。

宏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梁月娥,你闺女比你聪明。

06

我娘披着衣裳站在门口,火光照着她的脸。

“你告诉她了?”

“她自己翻出来的。”何宏达低下头,用木棍戳地上的灰,“要瞒也瞒不住了。”

我娘走上来,抱住我。她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抱着我,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我。

“坐下吧。”何宏达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既然都知道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我坐在凳子上,我娘坐在我旁边。

何宏达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得整个灶房都亮堂堂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

“你爹蔡光华,是我结拜兄弟。五年前,我们俩一块儿进的山。”

“进山做什么?”

“忠义堂,”他说,“官府说我们是匪,我们不过是活不下去的穷人聚在一块。”

“那你们到底做没做过坏事?”

何宏达看着我,眼神很复杂:“玉儿,你觉得什么是坏事?”

杀人是坏事。抢东西是坏事。

“那你觉得,地主逼死佃农,衙门收了钱不给穷人办事,这算不算坏事?”

我没接话。

“我们没杀过好人,也没抢过穷人的东西。我们抢的是官粮,分的是乡绅的浮财。”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官府不管这些,只要动了他们的人,那就是匪。”

“那你们为什么不报官?为什么不去衙门说理?”

何宏达苦笑了一声:“傻孩子,告状的都让打了板子,说理的全蹲了大狱。这世道,穷人的理不值钱。

我沉默下来。

“去年秋天,官府调了兵,围了山寨。”何宏达继续往下说,“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带着你爹和七八个人从后山的一条小路冲出来,跑到半路碰上官兵埋伏。”

“我们俩在乱军里走散了,我被砍了一刀,滚下山坡。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山下一个农户家里躺了三天。”

“你爹呢?”

“被抓了。”何宏达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我打听到,他被关在县城大牢里。”

“那你为什么不去救他?”

“救?”何宏达抬起头看着我,“我一个人,一把刀,怎么救?县衙大牢里三层外三层,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试过,上个月我冒险去了一趟县城,在外头蹲了三天,连靠近大门都做不到。”

我忽然明白了。他每次出门,都是去踩点;每次回来都带着伤,是在想办法救我爹。

“那那些银子呢?”

“什么银子?”

“买我娘的三十两,买我的二十两。”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一个猎户,哪来那么多钱?”

何宏达沉默了一会儿:“那银子是你爹的。”

“我爹的?”

“忠义堂被围之前,你爹把一包银子交给我,让我带出去保管。他说——‘要是我出了事,这银子留给你嫂子和我闺女’。”

我娘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一直想找机会送来,可一来你爹被抓了,我得先想办法救他;二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娘开口——告诉她你爹被抓了?告诉她你爹是忠义堂的?”

他看着我娘:“后来我听李三娘说,你婆婆要把你卖了。我想,不能再等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可我也不能说得好听,买你,是为了你爹的托付。我要是说这话,你娘心里会更难过。还不如让她当我是……真是个买媳妇的光棍。”

我娘哭得说不出话。

我也哭了。

“那现在咋办?”我问。

“我还是要去救他。”何宏达看着我,“哪怕搭上我这条命。”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娘和我异口同声地说。

我看着我娘:“娘,那是我爹。”

“那是大人的事。”

“我已经不小了。”

“你才八岁!”

“八岁也认得了路,认得清人。”

我娘愣住了。

何宏达看着我们母女俩,叹了口气:“都别争了。我还得再想办法,日子还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天不早了,都睡吧。

我爹在牢里。

他还活着。

我要救他。

外面传来何宏达的咳嗽声。我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光华……”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我爹的样子,可描来描去都是何宏达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第二天早上,何宏达又早早出门了。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一边:“玉儿,昨晚说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村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大家都没命。”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07

正月底,村里来了两个人。

他们穿着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一进村就挨家挨户地打听,问最近村里有没有来陌生人。

村长冯根生把他们让进屋,端了茶,点头哈腰地问怎么回事。

“查忠义堂的余孽。”其中一个人说,“县太爷下了令,凡有知情不报者,一律同罪。”

冯根生的脸白了。

他们走的时候,我蹲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那瘸腿猎户家查过没?”

“还没。”

回头去看看。

我手里的鸡食撒了一地。

等那两个人走了,我跑回家,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的脸色顿时变了。她让我在家里待着,自己去找何宏达。

何宏达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娘收拾东西。

“先回山上我那个窝棚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娘点点头,开始收拾包袱。

可是晚了。

第二天一早,那两个人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两个衙役。

他们踹开院门,何宏达正在院子里磨刀。看见他们进来,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就是何宏达?”

“是。”

“有村民举报你跟忠义堂有来往。”

“谁举报的?”

“你甭管。”那个衙役拿出一张纸,“跟我们走一趟吧。”

何宏达站起来,手里的刀没放。

我躲在门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娘从屋里冲出来,挡在何宏达面前:“你们凭什么抓人?”

“凭这个。”衙役把纸举起来,“有人证,有物证。”

“什么物证?”

“你男人屋里藏的那块令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令牌。

他们怎么知道令牌的事?

我猛然想起一个人——刘瘸子。

村里有个姓刘的瘸子,就住在村尾。

他跟何宏达不对付,有一回在集上为了抢一张皮子,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何宏达买我娘之后,刘瘸子在村里嚷嚷:“何宏达一个穷打猎的,哪来那么多银子?”

一定是他。

他去县衙告了密。

何宏达站在那里,手里的刀握得死紧。他看看我娘,又看看我,最后把刀往地上一扔。

“我跟你们走。”

“何叔!”

他没回头。

我娘冲上去拽住他的胳膊,被他轻轻掰开了。

“看好玉儿,”他只说了这一句。

两个衙役上去,把他双手五花大绑,推着往外走。他瘸着腿,走得踉踉跄跄,可腰板挺得笔直。

我追出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被带到村口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出来了。大家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刘瘸子站在人群里,叼着烟袋锅子,脸上挂着一抹笑。

我看见他,手心攥出了血。

何宏达被带走了以后,我娘像失了魂一样坐在院子里。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到了掌灯的时候,我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县城。”

我娘抬起头看着我:“去干啥?”

“去救我爹,还有何叔。”

“你一个八岁的娃,能干啥?”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可我不能坐着等。”

我娘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下来。

“你跟你爹一个样。”

她没拦我。

第二天一早,我揣了两个窝窝头,揣着何宏达留给我的那根银簪子,一个人上了路。

县城离村子有五十里地。我走了整整一天,走到天黑才走到城门口。

城门已经关了。

我蹲在城墙根底下,啃了一个窝窝头。夜里很冷,我缩成一团,把银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第二天城开了,我跟着进城的农户混了进去。

县城很大,比我住的大山沟热闹多了。街上人挤人,到处是叫卖声。我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有点懵。

我拉住一个买菜的大娘问:“大娘,衙门往哪儿走?”

大娘看了我一眼:“小丫头,你找衙门干啥?”

“我……我找我爹。”

大娘叹了口气,指了指街那头:“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看见那座大宅子就是。”

我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衙门果然气派,红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站岗的衙役腰里别着刀,一脸凶相。

我没敢靠近,远远蹲在对面的墙角下,观察了一整天。

进出衙门的人不多。我认出了昨天来抓何宏达的那个衙役,他下值的时候从侧门出来,往街尾走。

我跟了上去。

他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一壶酒,一盘花生米。

我站在酒馆门口,犹豫了半天,终于走了进去。

“大叔。”

那衙役抬起头,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站在面前,愣了一下:“你是谁家孩子?”

“我叫玉儿。何宏达家的。”

那衙役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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