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吕语兰端着药跪在贾母床前。
贾母眯着眼,忽然冒出一句:“语兰,你觉得你大爹那人,怎么样?”
她手一抖,药汁洒了三滴,在白瓷碗沿上晕开。
“老太太……”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贾母没等她回答,摆摆手:“下去吧,明儿再给我熬一副来。”
她退出门槛,手还抖着。廊上的红灯笼晃得眼睛发酸。平儿从拐角那儿探出头,朝她招招手,脸上神色不对——
“语兰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慌。”
吕语兰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在那个晚上,走岔了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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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吕语兰十二岁。
那年冬天她爹死了,娘改嫁,她跪在街边卖身葬父。
贾母的轿子路过,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这丫头有骨气”,就叫婆子把她带回府里。
府里的人说,老太太做事全凭一个“缘”字。
她确实跟贾母有缘。
旁的小丫头刚进府都挨打挨骂,她没挨过。
贾母手把手教她沏茶、梳头、认草药,夏天给她扇扇子,冬天给她添衣裳。
王熙凤私底下说过:“老太太对语兰,比亲孙女还亲三分。”
吕语兰听这话的时候没吭声,心里却是信的。
她伺候贾母的第六个年头,已经成了府里的大丫鬟。
月钱二两银子,比一般姨娘还多。
谁见了她都得叫声“语兰姑娘”。
连林黛玉那样心高气傲的,见了她也牵着手说:“姐姐这手真巧,给我梳的头发,连袭人都赶不上。”
可好日子,总有个头。
那年腊月二十三,贾母的生日刚过完,府里开始张罗过年。吕语兰忙着布置花灯,脚不沾地。那天傍晚,王熙凤忽然来找她,脸上堆着笑。
“语兰,你手里活先停停,老太太叫你过去说话。”
她擦了擦手,跟着王熙凤穿过月洞门,进了贾母的正院。
贾母正歪在炕上,手里轻抚着一只白玉扳指。见她进来,笑笑,朝炕边拍了拍。
“坐这。”
她坐过去,心跳有点快。
“语兰啊,你今年十八了吧?”
“回老太太,过了年就十九了。”
“十九……”贾母点点头,“不小了。你大爹前几天跟我提了一嘴,说喜欢你,想纳你做个房里人。”
那三个字砸进耳朵里,吕语兰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大爹,贾赦,贾母的大儿子。五十多岁的人了,妻妾成群,光是屋里人就有五六个。府里人都知道他的胆子——连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都敢打主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
贾母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我不是非要你应承。你自己想清楚,跟了你大爹,往后吃穿是不愁的。总比你伺候我一辈子强。”
“老太太,我……”她攥紧衣襟,“我只想伺候您。”
贾母没接话,翻了个身,“行了,你先回去吧,过两天再给我回话。”
她爬起来,腿肚子发软。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贾母在后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她心里头一凉。
当晚,她坐在自己屋里,一夜没合眼。
外面的风呜呜地刮,灯笼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她想起六年前跪在街边的自己,又想起这六年贾母对她的好。
老太太是真的疼她,她知道。
但这档子事,她真的不愿意。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平儿。
平儿是王熙凤陪嫁过来的丫鬟,俩人的交情是从小一块儿做粗活积下的。
平儿听她说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嘴唇说了句:“语兰,我跟你说句真话,你可别往外传。”
“你说。”
“老太太嘴上说让你自己想,可我听二奶奶的口风,老太太心里已是有几分愿意的。”平儿压低声音,“你想想,大老爷一直跟老太太不对付,老太太要是不答应这事,大老爷又要闹。老太太也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吕语兰听到这,心里像被捅了一刀。
所以老太太的“恩情”,是有价钱的?
那天下午,她站在贾母房门口,看见贾母正跟王熙凤说话。王熙凤笑得花枝乱颤,说:“老太太您就放心吧,语兰那丫头最懂事,肯定会答应的。”
贾母点点头,喝了口茶。
吕语兰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可她还是没进屋。
她想着,兴许老太太只是试探她,兴许过两天就翻篇了。
你瞧,人一旦开始骗自己,就什么都信了。
那天晚上,她烧掉了自己攒了三年的银票。
司棋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怕。”
“怕什么?”
“怕这些东西将来被人说成赃物。”
司棋没听懂,她也懒得解释。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风大了,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啪响。
吕语兰坐在床边,握着贾母六年前给她的那根金簪。
簪子上的凤凰被烛火照得发亮,像在火里挣扎。
她攥着那根簪子,一夜没睡。
然后第二天,贾赦来了。
02
贾赦来得突然。
那时吕语兰正在院子里煎药,烟熏得眼睛发酸。
她蹲在东边的灶台前扇火,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白净的小臂。
贾赦带着两个小厮从院门进来,也没让人通报,直接走到她跟前。
她抬头看见那件酱色大氅,心里咯噔一下。
“语兰姑娘,在煎药呢?”贾赦笑着,露出两颗金牙,“我母亲的身子,多亏了你伺候。”
她站起来,往后撤了一步,把手里的蒲扇藏在身后。
“大老爷客气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贾赦打量着眼前这个丫鬟,目光从上到下溜了一圈,最后停在吕语兰裹紧的领口上。他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跟我生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吕语兰退了两步,背撞到墙上。她低着头,声音不太稳:“大老爷,老太太还在等着喝药,奴婢先进去了。”
她没等贾赦反应,端着药碗回了里屋。
进了屋,她把药碗放下,手还在抖。
贾母歪在炕上,正闭着眼睛养神。
她深吸几口气,把心里的火压下去,轻声问道:“老太太,醒了吗?该喝药了。”
贾母没睁眼,“你刚才在外头跟谁说话呢?”
“没……没跟谁。”
“我都听见了。”贾母睁开眼,目光很淡,“你大爹来看我,你倒好,把人晾在外头。”
吕语兰咬了咬牙,药碗端在嘴边吹了吹,送到贾母唇边。
“老太太,药凉了,先喝了吧。”
贾母看她一眼,没再提那茬儿。
这件事翻过去了,可吕语兰心里清楚,贾母是在敲打她——别忘了,你大爹看上你了,这事不是你能躲的。
第二天,邢夫人来了。
邢夫人是贾赦的正室,四十来岁,容貌平常,性子也软。
她在府里就是个摆设,谁都不把她当回事。
可那天她来,穿戴得格外富贵,头上插了簇新的凤钗,脸上还扑了薄薄的胭脂。
“语兰姑娘,你忙不忙?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邢夫人笑得很温柔,拉着吕语兰的手在廊下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里头是一对金耳坠子。
“这个你拿着,是老爷特意让人打的。”
吕语兰看着那对耳坠,没接。
“语兰,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但这事……”邢夫人压低了声音,“你也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你跟了老爷,往后就是主子了,总比你伺候老太太一辈子强。”
吕语兰盯着邢夫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女人挺可怜。
她不是来替贾赦说亲的,是来替自己找同盟的。
府里谁都知道,贾赦的屋里人一多,邢夫人这个正室就被架空了。
她得拉拢一个能压得住人的。
“大太太,这话我不爱听,”吕语兰站起来,“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您请回吧。”
邢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没再多说,把耳坠子往吕语兰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吕语兰去找司棋。
司棋在后院劈柴,见她来了,擦了擦汗,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大太太今天来了,给我送耳坠子。”
司棋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抡得更狠了。“呸,真不要脸!”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不答应。”
司棋停下手,看着吕语兰,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叹了口气:“语兰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听了别生气。”
“你性子太硬了。这府里的人,没人喜欢硬骨头。”
吕语兰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丫鬟,就因为长得好、伺候得好,就活该被人当物件一样送过来送过去?
腊月二十九那天夜里,贾母忽然把吕语兰叫到床前。
“语兰,明天除夕,你大爹请咱们到他院里吃年夜饭。”贾母靠在床头,喝了口茶,“你也去。”
吕语兰愣了,“老太太,这不合适吧?我一个丫鬟……”
“什么丫鬟不丫鬟的,你是我身边最体面的人,怎么就不能去了?”贾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大爹说了,要给你敬一杯酒。”
那一瞬间,吕语兰明白了。
老太太不是在请她吃饭,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老太太,我求您了,我不去。”
贾母看着她,眼神很冷。
“怎么?我这点面子你都不给?”
“不是面不面子的事……”吕语兰咬着嘴唇,“老太太,您好歹疼我一场。我是什么人,您最清楚。我不愿意做的事,您别逼我。”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贾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叮当一声脆响。
“行,你不去,那就算了。”
吕语兰磕了个头,退出去。
她以为这事过去了。
可她错了。
第二天早上,她就知道贾母把昨晚的事跟王熙凤说了。王熙凤怎么回的?她隔着窗户听见了:“老太太,语兰这丫头,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不知好歹。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月亮又大又圆,照着地上的青砖,像一层薄霜。她攥着腰间的荷包,里头是那根金簪。
六年前的冬天,贾母弯下腰,把簪子插在她发髻上。
“这丫头有骨气,将来准有出息。”
她捏着那根金簪,在月光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想,老太太肯定不会把她往死里推。
但她忘了一件事——
在贾府这样的人家里,丫鬟的命,从来都不在丫鬟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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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腊月二十九的午后,吕语兰在廊下晒棉被,手冻得通红。她往手上呵了口热气,忽然听见院门那边有动静。
袭人来了。
袭人是宝玉房里的大丫鬟,平日里跟吕语兰没什么交情。她手里提着一食盒点心,笑着走过来:“语兰姐,老太太让我给你送点吃的来。”
吕语兰接过食盒,没掀盖子。
“是老太太让送的,还是你自己买的?”
袭人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秒,又恢复了。
“姐姐说笑了,我哪有钱给你买点心?”
吕语兰没说话。袭人见她冷淡,识趣地走了。她提起食盒,看了一眼里面的杏仁酥,忽然觉得特别反胃。她把食盒搁在窗台上,没动一口。
司棋路过,看见窗台上的食盒,凑过去看了看。
“哟,袭人送的点心?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她说老太太让送的。”
“呵,”司棋冷笑,“老太太要是真疼你,就不会逼你去大老爷那儿了。”
吕语兰没接话。她知道司棋说的是真话,可她不想承认。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已经明白了,嘴里还是不肯认。
当天傍晚,王熙凤又来了。
这回她没笑。
“语兰,老太太让你去一趟。”
吕语兰心里咯噔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跟着王熙凤往正院走。一路上王熙凤走得很急,她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进了屋,贾母正在梳头。她背对着门口,从镜子里看见吕语兰进来了。
“你把门关上。”
吕语兰关上门,站在屋子中央,脚像被钉在地上。
贾母交代王熙凤:“你先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贾母才转过身来。
“语兰,我让袭人送你的点心,你怎么不吃?”
吕语兰愣住了。贾母怎么知道她没吃?
“我……我胃口不太好。”
“是胃口不好,还是不敢吃?”贾母笑了一下,那种笑让她后脊背发凉,“语兰,我活了這麼多年,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吕语兰跪下去,膝盖撞在地上。
“老太太,我……”
“你先听我说。”贾母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大爹那事,我已经替你回了。我说了,我身边离不开你,让他别再惦记了。”
吕语兰抬起头,愣住了。
“老太太,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贾母拉着她的手,把她搀起来,“傻孩子,我还能真把你往火坑里推不成?我疼了你这么多年,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吕语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刚才还在心里怨老太太,可贾母一句“我替你回了”,就把她心里那些怨气全冲散了。她跪在地上哭了起来,眼泪滴在青砖上,晕成一圈。
“好了好了,不哭了,”贾母拍拍她的肩膀,“去歇着吧,明儿还有得忙呢。”
吕语兰点点头,退了出去。
她走到廊上,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雪了。可她心里头却觉得暖乎乎的。
老太太还是向着她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屋里,翻出枕头底下的金簪,攥在手里。
“老太太还是疼我的。”
她自言自语,嘴角挂着笑。
这时,窗户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她吓了一跳,凑到窗户边,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平儿。”
她打开窗户,平儿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缩在窗台下边。冷风吹得她直哆嗦,声音也有些发颤:“语兰姐,我跟你说句话,你听了别慌。”
“今天下午,老太太回大老爷那事,我听二奶奶说了。”平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太太跟二奶奶说的是——‘先稳着她,别让她跑咯。’”
吕语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语兰姐,老太太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不能全信。”平儿攥着她的手腕,“她老人家是大老爷的亲娘,她不会为了你跟自己的儿子翻脸的。她说的‘替你回了’,那是缓兵之计。”
吕语兰站在窗前,冷风往脖子里灌。
她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冷过。
“语兰姐?”平儿看她脸色不对,小声喊了她一句。
“我知道了,谢谢你。”吕语兰的声音很低,“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平儿点点头,裹着棉袄走了。
吕语兰关上窗户,坐在床边。她把那根金簪举起来,在烛火下看了很久。凤凰的翅膀被火光烫得泛红,像一只要飞却飞不出去的鸟。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听得人心里发毛。
司棋第二天早上来找她的时候,发现她眼睛肿着,嘴角却挂着笑。
“语兰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这样子哪像没事?”司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昨晚听见大老爷跟二奶奶吵架了。大老爷说老太太那边松口了,可二奶奶说老太太还在拖着。”
吕语兰没接话。
司棋急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啊?这府里没人能救你,你只能靠自己了。”
可吕语兰却只是摇了摇头。
“靠我自己?”她看着窗外,“我一个丫鬟,能靠什么?”
那天,她照常伺候贾母梳洗。贾母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问:“昨晚上歇得好吗?”
“挺好。”
“那就好,”贾母拍拍她的手,“别胡思乱想,有我呢。”
吕语兰笑着点头。
可她心里清楚——老太太的“有我呢”,不过是让她别跑的一句话罢了。
04
除夕那天,吕语兰告了假,说自己身子不舒坦,没去贾赦院里吃年夜饭。
这在贾府里,算是不小的得罪。
王熙凤派人来问了两回,她都推说头疼。后来邢夫人亲自端着一碗姜汤来敲她的门,她隔着门板说:“大太太,我真起不来,改天再给您请安。”
邢夫人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到处是灯笼的光,笑声和鞭炮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吕语兰蜷在被窝里,盯着屋顶发呆。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除夕,贾母喂她吃饺子,还多给了她一个红包。那时候她觉得老太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现在呢?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上半夜怎么也睡不着。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她缩成一团,听见外头的笑声越来越远。到下半夜,鞭炮声渐渐稀了,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门口停下。
她屏住呼吸,紧紧攥着被子。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下。
“谁?”
没人回答。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光脚踩在地上,挪到门边。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又敲了三下。
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谁啊?”
“我。”
贾赦的声音。
吕语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冻住了。
“语兰姑娘,开门。”贾赦的声音压得很低,“母亲叫我来看看你,她说你不舒服。”
她贴着门板站着,一动不敢动。
“大老爷,我没事。您请回吧。”
“我说了,母亲让我来看看你。”贾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开门。”
“我睡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
吕语兰以为他走了,刚要松口气,却听见贾赦说了一句:“语兰,你以为你能躲我多久?”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没回答。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脚步声远去。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从那天起,她每天夜里都不敢睡熟。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剪子,门闩上了两道。可即使这样,她也觉得不安全。
大年初一,她去给贾母拜年。
贾母坐在炕上,穿着大红团花锦袍,精神很好。见她来了,笑着招手:“语兰来了?过来让我看看。”
她走过去,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老太太,给您拜年了。”
“好好好。”贾母拉着她的手,“昨晚你大爹去看你了吧?”
她心里一沉,嘴上却说:“去了。”
“那就好。”贾母点点头,“你大爹这人吧,有时候是急了点,但他是真的在意你。”
她低着头,牙关咬得紧紧的。
“我知道你不乐意,”贾母打断她,“但你一个丫鬟,往后总要有个依靠。我虽然疼你,总不能护你一辈子。”
吕语兰抬起头,看着贾母。
她忽然觉得老太太的皱纹里,藏着好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老太太,您说过的,替我回了大老爷。”
贾母的笑容淡了几分。
“回是回了,但你要懂事。你大爹那边,你不能一直晾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吕语兰什么都明白了——贾母说的“替她回了”,不过是哄她而已。老太太根本就没打算护她。
她跪在地上,感觉身子一点一点变冷。
从正院出来,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正好碰见林黛玉从潇湘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林黛玉看见她,愣了一下。
“语兰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她摇头。
林黛玉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把她拉到花丛边,压低声音说:“语兰姐姐,咱们说句私房话。你是我进府以来,对我最真心的一个人。”
语兰愣了一下。
“别人对我好,要么是因为老太太看重我,要么是为了在我跟前卖个人情。只有你,是真心实意待我。”林黛玉顿了顿,“所以我也想跟你说句真话。”
“这府里的人,谁也不是谁的依靠。”林黛玉看着她,“你指望老太太护你,可她也是没办法的人。她自己还指望着大老爷呢。”
林黛玉说完就走了。
吕语兰站在原地,看着花丛里未化的积雪。
她终于开始明白——她的敌人,从来不是贾赦,而是那个嘴上说疼她、实际上把她当棋子的老太太。
可她想不出对策。
她只是一个丫鬟。
没有靠山,没有后台,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大年初二的夜里,司棋找她喝酒。
司棋从厨房偷了一壶黄酒,两个人坐在她屋里,对着窗外的月光喝。喝到半夜,司棋忽然哭了。
“语兰姐,我昨天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前几天被撵出府了。”司棋抹着眼泪,“她在二房那儿做了一辈子,就因为打碎了一个瓷瓶,被王夫人撵了。”
吕语兰愣住了。
“那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司棋苦笑,“我一个小丫头,连我娘都护不住。”
两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司棋握着吕语兰的手,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语兰姐,咱们这种人,就别指望别人了。老太太也好,主子也好,谁都靠不住。”
吕语兰没说话。
她靠着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希望,又撑了几天。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真正的绝望,还在后头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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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五那天,吕语兰终于想明白了。
她去找贾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太,我答应您。”
“答应什么?”
“大老爷那事……我认了。”
贾母看着她,表情琢磨不透。
“想通了?”
“想通了。”
贾母没再说什么,让她先回去。那天下午,王熙凤亲自来她屋里,笑着说:“语兰,你可算想明白了。老太太为了你的事,可是操了不少心。”
她装得很好,连王熙凤都没看出来破绽。
可当天晚上,她背着一个小包袱,从后门悄悄溜了。
她想逃。
可贾府是什么地方?前门后门都有人守着,她刚绕过花厅,就被两个婆子拦住了。
“语兰姑娘,这么晚了,您去哪儿啊?”
她编了个借口:“老太太让我去街上买点蜜饯,她老人家想吃。”
“这么晚了,蜜饯铺子早关门了吧?”
她僵住了。
婆子对了一下眼神,一个去通报,一个把她拦在原地。
一刻钟后,王熙凤来了。
“语兰,”她看着吕语兰背上的包袱,笑得意味深长,“你这是要去哪?”
吕语兰攥紧包袱带子,没说话。
王熙凤冲两个婆子摆摆手:“送语兰姑娘回去,老太太说了,让她好好歇着。”
她被人架着送回了屋子。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根金簪,忽然特别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王熙凤来开门。
“语兰,老太太让你过去。”
她跟着王熙凤进了正院。贾母坐在炕上,旁边站着贾赦,还有邢夫人、王夫人、林黛玉、薛宝钗……一屋子的人。
贾母看了她一眼。
“语兰,跪下。”
她跪下去。
“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
“我……”
“还想骗我!”贾母猛地一拍桌子,“你背着我偷偷跑路,当我是死人呢?”
吕语兰低着头,牙关咬得死紧。
贾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让你跟着你大爹,是为你好。你倒好,还想着跑。你以为你一个丫鬟,跑出去能活几天?”
她抬起头,看着贾母。
“老太太,您要是真疼我,就别让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贾母眯起眼睛。
“你现在是怪我了?”
“我不敢。”
“你嘴上不敢,心里头可敢着呢。”贾母站起来,“来人,把她送到东厢房去,好生看着,不准她踏出一步。”
吕语兰被拖了下去。
东厢房又小又暗,窗户封死了,门从外面锁了。
她坐在角落里,闻到空气里都是发霉的味道。
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只有平儿偷偷给她送过一回吃的。
平儿隔着门缝递进来两个馒头,压低声音说:“语兰姐,老太太发了话,谁都不准来看你。我是趁着二奶奶不在,偷偷来的。”
“谢谢你。”
“你别谢我,你赶紧想个办法。”平儿的声音在发抖,“我听二奶奶说,大老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等老太太点头,就给你开脸……”
吕语兰拿着馒头,一口也咽不下去。
第四天早上,有人来开门了。
来的人是贾赦。
他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吕语兰,笑了。
“语兰姑娘,你想清楚没有?”
吕语兰抬起头,看着他。
“大老爷,我问您一句实话。”
“你问。”
“您是真的喜欢我,还是觉得我长得好看,新鲜?”
贾赦笑了一声:“都有吧。”
吕语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剪子,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您要是再逼我,我就死在这儿。”
贾赦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吕语兰的声音很平静,“横竖不过是一条命,您要是觉得一条命值钱,那就别再逼我。”
贾赦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冷笑。
“行,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
吕语兰听到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母亲,您看看您的丫鬟!真是好大的脾气!”
然后她听见贾母的声音。
“行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贾母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吕语兰手里的剪子,皱了皱眉。
“放下。”
吕语兰没动。
“我让你放下!”贾母的声音忽然变了,“你以为你拿把剪子就能威胁我了?”
吕语兰看着她,手抖了一下。
贾母走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拿剪子的手腕。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人敢拿死来要挟我。”
吕语兰感觉到贾母的手劲大得吓人。
“你给我听好了,我不逼你。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我不逼你,不是因为我怕你死,而是因为我嫌晦气。”
吕语兰愣在那里。
“嫌晦气”三个字,比贾赦逼她纳妾还要让她心寒。
贾母甩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丢下一句话:“让她搬回自己屋里住。但谁都不准跟她说话。”
从那天起,吕语兰成了整个贾府的“隐形人”。
丫鬟们见她就绕道走,婆子们当着她的面关上门。她想找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像没看见她一样。
只有司棋,偷偷在夜里来找她。
“语兰姐,你别听那些人的。我陪你。”
那天晚上,司棋陪她坐了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天亮的时候,司棋忽然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嫁人了,穿大红嫁衣,特别漂亮。”
吕语兰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死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吕语兰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外面的人来来往往,可她碰不到他们。
半个月后,贾母病倒了。
府里一下子乱起来。
王熙凤忙着打理家务,贾赦忙着打听贾母的病情,丫鬟们忙着伺候。所有人都以为吕语兰可以趁机喘口气了。
可他们不知道,更大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06
贾母这一病,断断续续拖了大半个月。
她年纪大了,大夫说是操劳过度,伤了元气,得慢慢养。可吕语兰知道,贾母的暴怒伤肝,那次跟她吵完之后,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贾母倒下之后,府里的风向变了。
王熙凤接手了大部分事务,天天在账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贾赦倒是隔三差五来“探病”,可来了也不进房,只在花厅里坐坐,跟王熙凤说几句闲话就走。
有一次,吕语兰隔着窗户听见贾赦和王熙凤的对话。
“老太太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吧?”
“大老爷说笑了,老太太只是偶感风寒,再吃几副药就好了。”
“呵,偶感风寒能吃半个月?”贾赦的声音压低了,“我听说,是被那个丫鬟气的。”
“大老爷,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王熙凤的声音淡淡的,“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着呢,怎么可能被一个丫鬟气倒。倒是您,最近忙什么呢?”
“我能忙什么?还不是忙着给母亲找药。”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然后散了。
吕语兰站在窗边,手心全是汗。
她感觉府里像一锅正在煮开的粥,迟早要溢出来。
果然,三天后,王熙凤来找她了。
“语兰,老太太现在病着,有些事也就顾不上管了。我想着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干点活。”
她看着王熙凤,心里头不确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王熙凤笑了笑:“怎么?不愿意?”
“二奶奶,您让我干什么活?”
“没什么大事。”王熙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你去库房帮我清点一下这个月的进账。”
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都是些琐碎的数字,看着挺寻常。
她点了点头,去了库房。
那天她忙了一整天,把所有的布匹、瓷器、药材都清点了一遍,然后整理成册,送到王熙凤手里。
王熙凤接过来翻了翻,笑着赞了一句:“还是你手脚利索。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吕语兰每天都被王熙凤派去库房干活。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王熙凤对她态度变了,变得客气又亲近,处处照顾她。
平儿偷偷提醒她:“语兰姐,二奶奶让你去库房,你可小心着点。”
“怎么了?”
“库房那地方,东西多,人也杂。万一少个什么东西,你解释都解释不清。”
吕语兰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开始格外小心。
每次清点完的东西,她都让旁边的人跟着对一遍,当着几个人的面签字盖章,确保落在纸上的数字一点不差。
这样干了七八天,没出什么岔子。
她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可就在她放松警惕的那一天,事情就来了。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她在库房清点完最后一批瓷器,正准备锁门回去,王熙凤忽然带着两个婆子进来了。
“语兰,你先别走,我问问你。”
“二奶奶,您说。”
“今天早上清点的时候,有一箱银锭不见了,有人说是看见你拿走了。”
吕语兰愣了。
“二奶奶,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拿过银锭?”
“你别急,我没说一定是你。”王熙凤笑着,“只不过,有人看见你早上进库房的时候,腰里鼓鼓囊囊的。”
“我腰里鼓鼓囊囊是因为塞了账本,不是银锭。”
“账本?”王熙凤看了一眼旁边的婆子,“搜。”
两个婆子上来,按着吕语兰搜了一通。
什么都没搜出来。
王熙凤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笑着摆了摆手:“看来是我多心了。语兰,你别往心里去。”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
她知道,王熙凤这是在给她下套。这次没成,还有下次。
可问题是,她能防几天?
她忽然想到自己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可以依靠,没有亲戚可以投奔,甚至连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她的命吗?
那天晚上,她又去找司棋。
司棋正在屋里缝衣裳,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
吕语兰把事情说了一遍。
司棋听了,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语兰姐,咱们跑吧。”
“往哪跑?”
“我有个表哥在外头贩布,他认识一些路子。咱们可以跟着他跑,去南方。”
吕语兰盯着司棋的眼睛。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司棋放下针线,“这府里越待越没盼头了。老太太病着,大老爷盯着你,二奶奶要害你。再不跑,咱们迟早会死在这。”
吕语兰握紧了手,骨节咔咔作响。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夜里。表哥在城门口等我。”
两个人约定好时间,然后散了。
可她们不知道,她们说话的时候,窗外有一个人影,正站在屋檐下,一字不落地听着。
那个人很快就去找了王熙凤。
第二天早上,吕语兰和司棋就被带到了正院。
贾母撑着病体,坐在炕上,脸色蜡黄。王熙凤站在她旁边,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吕语兰跪在地上,看见司棋被按着跪在旁边,身体在发抖。
贾母看着她,语气冷得像冰。
“语兰啊,听说你想跑?”
她没说话。
“我养了你六年,好吃好喝供着,你就这么报答我?”
“你给我闭嘴!”贾母猛地拍了一下炕桌,“来人,把那个贱婢给我带上来!”
两个人押着一个人进来了。
吕语兰抬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司棋的表哥。
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贾母指着他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帮手?他说了,你们约好今晚私逃。”
吕语兰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转过头去看司棋。司棋的脸色惨白,眼泪流了满脸。
“语兰姐……对不起……我……”
司棋的声音被哭声淹没了。
贾母挥了挥手:“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老太太!”吕语兰扑上去,“不关她的事!”
“你给我站住。”贾母看着她,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话,她就不止二十板子了。”
吕语兰站在原地,身体抖得像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