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封腾瞥了一眼,是陌生号码。他没接。
屏幕暗下去,又亮了。这次是他助理打来的。
“封总,市中心医院打到我这儿了,说您太太——”
“我没太太。”封腾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们说,薛杉杉母女病情危急。让您立刻过去。说是……血型匹配的事。”
封腾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母女?
他只知道薛杉杉一个人。
一年前她抱着孩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那个孩子,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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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次离婚,封腾记得很清楚。
民政局门口,薛杉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抱着孩子,孩子才三岁,趴在她肩膀上睡得正香。
“你确定?”封腾问她。
她没看他,低头看着孩子的后脑勺,说:“确定。”
封腾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婚。
他妈说他不对,说他太惯着薛杉杉了,说薛杉杉外面肯定有人。
他不信,但架不住他妈天天念。
念到最后,他也开始怀疑了。
“孩子归我。”薛杉杉说。
“你一个人怎么带?”
“我能带。”
“我每个月生活费……”
“不用。”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以后你别来了。”
封腾签了字,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想着她可能会叫住他。
但她没有。
他走到车子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她抱着孩子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想把孩子往怀里收一收,孩子醒了,哭了几声。
她低头哄着,哄着哄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封腾上车,关了车门。
他以为时间会让他忘掉这些。但没有。
离婚后第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闭眼就是薛杉杉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做饭的样子,她抱着孩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
他妈吕蔷倒是高兴,逢人就说儿子终于解脱了。
她开始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今天这个局长的女儿,明天那个董事长的侄女。
封腾懒得听,每次都找借口躲出去。
工作越来越忙,他索性把精力全放在公司上。
封氏集团生意做的大,他爸去世后,他接手了所有业务。
白天开会、见客户、签合同,晚上应酬、喝酒、回家倒头就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他想,也许这样也挺好。一个人,省心。
可偶尔在街上看到妈妈牵着孩子的手,或者听到谁家小孩喊爸爸,他的心还是会揪一下。
他不知道薛杉杉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那个孩子长多大了。
他没去找过她们。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去找,心就软了。可当初把话说得那么绝,还有什么脸回头?
这天,他在办公室看文件,助理敲门进来说有个快递。
他拆开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上,薛杉杉站在一个小摊后面卖早餐,身边放着一辆旧三轮车。
她穿着围裙,头发比离婚前白了不少,人也瘦了,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她在城南菜市场摆摊。
没有落款。
封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出来,字迹是闺蜜于梦婷的。她们一直都还有联系。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薛杉杉的脸。
瘦了,真的瘦了。
当初她嫁进封家的时候,一百零几斤。生孩子的时候胖了点,但气色好。现在呢?他都不敢认了。
他拿起车钥匙,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去干什么呢?问他过得好不好?他有什么资格问。
他把钥匙放下,又拿起。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出了门。
车子开到城南菜市场,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早餐摊。
薛杉杉正弯着腰给一个客人找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都磨破边了。念念坐在旁边一个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封腾的车停在路边,他没下车。
他看着薛杉杉收摊,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到三轮车上。
念念想帮忙,她不让,让孩子站在一边等着。
她一个人把锅碗瓢盆都装好,然后抱起孩子,骑着三轮车走了。
车开得很慢,可能是太重了。
封腾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们住的地方在城中村,一条巷子很深很窄。
薛杉杉把三轮车停在一栋破旧的筒子楼下面,锁好,然后抱着孩子上楼。
楼道的灯坏了,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摸黑爬楼梯。
封腾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亮了灯,又熄了。应该是睡了。
他在车子里坐了很久。
回到家,他妈吕蔷正在客厅看电视。看他回来,赶紧凑上来问:“今天见了张家的闺女没?人家可是硕士,长得也不错。”
封腾没理她,径直往楼上走。
“你倒是说话啊!你今年都三十三了,还不抓紧……”
“妈,”封腾停下脚步,没回头,“我累了。”
他上楼,关上门。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薛杉杉骑三轮车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以前从没见过。
02
第二天一早,封腾去了超市。
他知道薛杉杉每天这个点会去进货。果然,他在菜市场的入口看见了她。她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码着几箱蔬菜。车胎都快压瘪了。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封腾远远看着,觉得不对劲。她以前身体挺好的,怎么现在走几步路就喘成这样?
他没上去打招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去了于梦婷开的奶茶店。
那是他第三次去,第一次是薛杉杉离婚后不久,第二次是去年冬天。
这家店开在城南,薛杉杉租房子的地方走路十几分钟。
于梦婷看见他进来,一点都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一边擦杯子一边说。
“那张照片是你寄的?”
“是。”她没否认,“你自己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你倒好,西装革履的,天天吃香喝辣。”
“我给她钱她不要。”
“钱能解决所有事?”于梦婷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你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梦婷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有些事,你自己去查。我答应过她,不能说。”
封腾从奶茶店出来,心里的疑团更重了。他打电话给医院的朋友梁俊能,约他晚上见面。
梁俊能是市中心医院的血液科主治医生,和封腾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约在了一家火锅店。梁俊能一坐下,就开始吃,一句话不说。
“你倒是说话啊。”封腾急了。
“说什么?”
“我让你帮我查的体检报告,你查了没有?”
梁俊能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那份报告,是真的。”
封腾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梁俊能看着他,“报告上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一个地方被涂改过。”
“什么?!”封腾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梁俊能压低声音:“你看的那份是复印件,原件上有的数据被改过了。涂改的人技术很好,一般看不出来。但我干这行多少年了,一眼就能认出来改的是什么。”
“改了什么?”
“血型那一栏,你的血型是A型,薛杉杉是B型,按理说念念应该是A或B或AB。但那份报告上,念念的血型被写成了O型。”
“O型有什么问题?”
“你和薛杉杉都生不出O型的孩子。除非其中一个人不是亲生父母。”梁俊能一字一顿地说,“报告被人改过,目的是让你以为孩子不是你的。”
封腾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离婚前那段日子他妈天天在他耳边说薛杉杉跟别的男人怎么怎么样,说他被戴了绿帽子。
他那时候虽然不相信,但架不住天天听,心里也就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谁改的?”他声音发抖。
梁俊能摇摇头:“我不敢说。但我建议你问问你妈。”
封腾连火锅都没吃完就跑了。他回到家的时候,吕蔷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
“妈,我离婚的那份体检报告,你动过没有?”
吕蔷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念念的血型那份报告,是不是你让人改的?”
“你胡说什么?”
“有人告诉我,报告被涂改过。”
吕蔷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为了一个外人,回来跟你妈这么说话?!”
“她不是外人!”封腾吼了出来,“她是我老婆!是念念的妈!”
“离婚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
“是你逼我离的!”
吕蔷气得浑身发抖:“不是我逼你!是她不要你了!她自己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报告呢?”
吕蔷沉默了几秒,转身往楼上走:“我没改过。你别听人瞎说。”
“妈!”
“我说没改就是没改!”
她砰的一声关上门。
封腾站在客厅里,攥紧拳头。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梁俊能打电话:“帮我查一下,念念的出生记录和当初的脐带血报告。所有的。
梁俊能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要跟你妈对着干?”
“我就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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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梁俊能打来电话。
“查到了。”
“怎么样?”
“念念的出生记录没问题。脐带血报告,我调了档案。那个血型数据,和你那份被涂改的体检报告对不上。”
“那就是说……”
“念念是你的亲生女儿。”
封腾靠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憋了这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可落地的不是石头,是刀子,是实实在在捅进心口的刀子。
他想起薛杉杉离开那天,她抱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什么都没解释。
他当时觉得是她心虚,是她知道自己对不起他。
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心虚,是有苦说不出。
她一个人默默承受了那么多。
他妈逼她,他不帮她说话,还雪上加霜地跟她离婚。
她什么都没带走,连孩子的抚养费都不要。
她宁愿自己苦死,也不想让他为难。
他难受得想哭。
“喂?喂?你还在吗?”电话里传来梁俊能的声音。
“我在。”封腾的声音哑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医院。去见她。”
“她现在在哪?”
“中心医院,住院部。你来吧,我带你上去。”
封腾挂了电话就往外面走。他妈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拦住他:“你去哪?”
“去医院。”
“谁住院了?”
“薛杉杉。”
吕蔷的脸色变了:“她让你去的?她找你干嘛?”
“妈,”封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才知道一件事。念念是我的亲生女儿。你让人改了报告,逼着我们离婚,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吃苦。你做过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吕蔷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别再拦我。”封腾绕过她,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到吕蔷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哭了起来。
他不想回头看。
车子开得飞快,他一路往医院赶。他不知道薛杉杉生了什么病,但从于梦婷那句“你自己去查”和梁俊能查到的信息来看,恐怕不是什么小病。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梁俊能已经在住院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来了,带他上了五楼。
“她得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梁俊能边走边说,“发现的晚了,加上营养跟不上,病情恶化得很快。现在需要骨髓移植。”
“她是哪一期?”
“二期转三期,情况不乐观。”
封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能撑过去吗?”
“有合适的骨髓就能。”
“我配型了吗?”
梁俊能看了他一眼:“还没有。要配型的话……你是亲戚。”
“那就配。”
“你是直系亲属,成功率很高。”梁俊能顿了顿,“但是,念念也查出来有遗传性的血液病。她需要跟妈妈一样的治疗。只是她还小,不能捐献。”
提到念念,封腾声音发抖:“她怎么样了?”
“还行。孩子体质弱,但比大人强一点。她妈妈一直瞒着,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病。”
封腾深吸一口气,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薛杉杉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的。
封腾推门进去。
她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声音虚弱,“告诉你我有病?告诉你念念是你的孩子?告诉你你妈做了什么?”
“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她闭上眼睛,“我离都离了。你现在来看我,有什么用?”
“我要救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不行。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薛杉杉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封腾走进来,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冰凉的。
“对不起。”他说。
她没睁眼,但握紧了他的手。
04
那天之后,封腾每天都往医院跑。
他辞了公司的一些应酬,把时间尽量空出来。
早上送念念去上幼儿园,然后去医院陪薛杉杉。
下午接念念放学,带孩子去公园玩一会儿,再送回给于梦婷帮忙照顾。
薛杉杉不让他总来,说她不需要他同情。
封腾就当没听见,该来还是来。
他给她带吃的,买的都是她以前爱吃的东西。
可她胃口很差,吃几口就吐了。
“你别费心了。”她说。
“我乐意。”
“你公司的事不忙吗?”
“不忙。”
“你妈那边……”
“别提她。”
薛杉杉苦笑了一声:“你别因为我跟你妈闹掰了。”
“她做的那叫人事吗?”
“她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就是逼着我离婚?就是让我以为女儿不是亲生的?就是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吃苦受罪?”封腾越说越激动,“这叫为我好?”
薛杉杉没接话。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住院这么久,从来没出去晒过太阳。她也不让封腾推她出去。
“念念呢?”她问。
“在于梦婷家。”
“她有没有想我?”
“想了。”封腾顿了顿,“她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生病了,在医院,过几天就能回去看她。”
“她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吗?”
“没告诉她。”
薛杉杉点点头:“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在喊护士,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响。这些声音像隔着另一层空气,朦朦胧胧的。
“封腾,”她忽然说,“你回去吧。”
“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不用了。我一个人能熬过去。”
“熬什么熬?”封腾站起来,“你现在这个身体,怎么熬?”
“我有念念。”
“念念也需要爸爸。”
薛杉杉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封腾没走。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假装在处理邮件。薛杉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肩膀在发抖。
他放下手机,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杉杉,你听我说。”
她没动。
“我知道过去的事没办法重来。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好。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念念。她不能没了妈。”
薛杉杉没说话。
“我也不会走。从今天起,我哪里都不去。”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抓得紧紧的。好像怕一松手就没了。
封腾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
“你放心。”他说,“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接下来的日子,封腾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薛杉杉的治疗上。
他找了全国最好的专家,联系了骨髓库。
梁俊能说封腾自己的配型结果很快就能出来,如果配上了,手术就能尽快安排。
“她身体能扛得住手术吗?”封腾问。
“现在还能。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那就赶紧配。”
等待配型结果的那几天,封腾几乎夜不能寐。他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去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薛杉杉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念念叫他爸爸的样子。
他不知道念念是他女儿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无所谓。现在知道了,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欠她们母女太多了。
这天下午,他去医院的时候,薛杉杉不在病房。
护士说她去化验了。
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然后看见她被护士用轮椅推回来。她比前几天更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
“还行。”她有气无力地说。
“医生说配型结果出来了。”
薛杉杉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期待。
封腾扶着她躺好,说:“我跟梁医生聊了。我的骨髓和你的完全匹配。”
薛杉杉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放心,手术很快的。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接念念。”
她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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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配型结果出来后,手术定在了一周后。
封腾做了全身检查,确认身体状况适合捐献。梁俊能交代他这几天要注意休息、别感冒、别喝酒。他都一一照做。
他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甚至开始想,等薛杉杉手术好了,他们三个人怎么过日子。
要不要把房子换了,换个大一点的,让念念有自己的房间。
要不要给薛杉杉换辆好点的车,别再骑着那辆破三轮了。
他还想跟她商量,能不能复婚。
虽然他觉得自己没脸提这个要求,但他还是想试试。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口,就接到了那通电话。
那天他正在公司处理文件,手机响了。是梁俊能打来的。
“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杉杉的病情……”梁俊能顿了顿,“恶化了。”
封腾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什么意思?不是说能撑到手术吗?”
“本来可以。但她这几天发高烧,白细胞掉得厉害。我们用了药,效果不好。”
“那怎么办?”
“手术要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
“没问题。我随时都可以。”
梁俊能沉默了一会儿:“你最好过来陪陪她。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封腾撂下电话就往外跑。电梯等不及,他直接从楼梯跑下去的。跑到停车场,发动车子,一路闯了几个红灯。
到了医院,他直奔病房。
薛杉杉正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她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旁边的监护仪上,数字一跳一跳的。
于梦婷坐在床边,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让了位子。
“她怎么样?”
“刚刚吃了药,睡着了。”于梦婷低声说,“医生说情况不好。如果能撑过手术,就还有希望。撑不过的话……”
她没说下去。
封腾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薛杉杉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青。
“她今天醒来的时候,问念念。”于梦婷说,“我说念念在我家,好好的。她点点头,又睡着了。”
“念念知道吗?”
封腾看着她瘦削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他想起她刚嫁进他家的时候,胖乎乎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他们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快乐。
她每天下班回家做饭,他去接她,两个人手牵手走回去。
后来封家生意越做越大,他越来越忙,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爱笑了。
他握着她的手,伏在她的床边,闭上眼睛。
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弱,断断续续的。
薛杉杉的手动了动,他抬起头,看见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模糊。
“杉杉?”他喊她。
她没说话。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她摇摇头。
“你别怕,明天就手术。你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他,眼里的泪慢慢滑下来。
“封腾,”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是……醒不过来……你好好带念念。”
“你说什么傻话?”
“我不是说傻话,”她握紧他的手,“念念还小……你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
“你自己带。”
“你醒过来,你自己带。我不管。”封腾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要是不醒,我就把她扔了。说到做到。”
薛杉杉苦笑了一下:“你这个没良心的……”
“所以你得活着。”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你得活着看着我带好她。”
她闭上眼睛,泪滑进枕头里。
06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八点。
封腾一晚上没睡,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守着薛杉杉。她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要看一下他在不在。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封腾出去买了点吃的,回来的时候,薛杉杉正在跟于梦婷说话。
“念念起床了吗?”她问。
“起了,吃了早饭。我让她在家看电视呢。”
“别让她往医院跑。”
“知道。”
封腾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
薛杉杉看了一眼,摇头:“吃不下。”
“不吃不行,手术撑不住。”
于梦婷识趣地站起来:“我去打个水,你们聊。”
她走了以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封腾把粥端到她面前:“就吃两口。”
薛杉杉看着他,终于接过碗,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看着他,眼圈红了。
“我要是……”
“你要是再提那个字,我就生气了。”
“封腾,你听我说。我不怕死。我就放心不下念念。”
“你死了她怎么办?”
“你有钱,能给她找好的学校,找好的阿姨。”
“她不要阿姨,她要妈妈。”
薛杉杉低下头,眼泪掉在粥里。
封腾把碗放在一边,握住她的手:“你别怕。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的概率很大。你只要配合治疗,就会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答应我,手术完就好好养病。等身体恢复了,我带你去看海。你说过你想去海边,我一直记着呢。”
薛杉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记着呢。”
她没说话,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手术前半小时,护士推来了轮椅。封腾扶着她坐上去,他推着她往手术室走。走廊很安静,只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到了手术室门口,薛杉杉忽然抓住他的手。
“封腾。”
“要是我……醒来以后,你还走吗?”
“不走。”
“真的?”
“真的。”
“那……”她看着他,“那你要是不走,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封腾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的手背上。好久,才小声地说:“我想跟你过日子。”
封腾心一酸。
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哑:“好。”
护士推着她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封腾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手术中途,梁俊能走出来一趟,跟他说情况还算稳定。
然后又进去了。
封腾一个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想打电话给于梦婷,又怕她担心。
他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四个小时十五分钟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梁俊能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
封腾腿一软,靠在墙上。
“骨髓移植也很顺利。她现在还在麻醉状态,要进ICU观察两三天。如果没出现排斥反应,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
“麻醉过了就能醒。我估计今晚或者明天早上。”
封腾点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杉杉被推出来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她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隔着推车的栏杆握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进了ICU,他不能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她。
他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握着手机,翻出念念的照片看了半天。
孩子笑起来很像她。睫毛很长,眼睛弯弯的。
他吸了吸鼻子,给于梦婷发了条消息:“手术成功了。”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太好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天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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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后的第三天,薛杉杉醒了。
封腾正在ICU外面的椅子上打盹,护士跑出来喊他,说病人醒了,想见他。
他一下子站起来,冲进ICU。
薛杉杉还带着氧气罩,身上插着管子。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眼睛里闪着光。
“醒了?”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哑得厉害,“感觉怎么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
“疼不疼?”
她点点头。
“忍一忍,过两天就不疼了。”
薛杉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能看出来是发自内心的。
“你瘦了。”她说,声音很微弱。
“你才瘦了。我胖了一圈。”
她轻轻笑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
护士说:“病人还要多休息。封先生,你先出去吧。”
封腾站起来,看着她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从ICU出来,他给于梦婷打了个电话。
“她醒了。精神还行。”
“太好了!念念也想见她呢。”
“周末带孩子来吧。”
挂了电话,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一半。
接下来的几天,薛杉杉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她能喝点粥了,能坐起来了。护士推着她去检查的时候,她还能跟人聊几句。
封腾每天都来,陪她说说话,给她念念的幼儿园发的照片,给她讲外面的新闻。他从来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就讲讲高兴的事。
“你知道吗?念念这几天学会了自己穿鞋。”
“她可得意了,穿好鞋以后,非要我给你打个电话炫耀一下。”
薛杉杉笑了,笑得很温柔。
“她像你,活泼。”封腾说。
“倒是像你,倔。”
“哪里像我了?”
“钻牛角尖的时候像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天下午,薛杉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太阳。阳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封腾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她。
“杉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薛杉杉转过头看他:“什么事?”
“我……我想跟你复婚。”
薛杉杉愣了一下,低下头。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问。
“不是。”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真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生了这么大的病,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你条件好,可以找个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封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我就要你。”
“封腾……”
“你听我说,”他握住她的手,“以前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你信我。”
薛杉杉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
“你不嫌弃我吗?”
“嫌弃你什么?”
“我生了病,瘦了,头发也掉了。”
“头发掉了能长回来。瘦了能养回来。你要是嫌弃我,那就换个好看点的老公。”
薛杉杉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封腾,”她说,“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好。”
“我不着急复婚。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想得很清楚了。”
“那你再等一等。等我身体养好了,陪我去趟海边再说。”
他靠在她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