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扒开那堵老屋墙皮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使劲抠了两下,露出一个塑料袋的角。
拽出来一看,塑料袋裹了三层,里面是本泛黄的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赵卫国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上面用铅笔写着:“赵叔叔,我爸死那年我9岁。我现在19了,我知道是谁干的。这十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赵卫国手开始抖。他翻到中间那页,看清那行字,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赵叔叔,你猜我爸为什么不去举报?因为举报的这条路,早被人堵死了。堵他的人,现在就在镇上坐着呢。”
窗户外面,副镇长许达的车刚好从派出所门口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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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2018年的深秋,枫溪镇老宅拆迁的工程队,推到了镇东头那排老房子。
赵卫国本来不想来的。
可那天早上他眼皮一直跳,心里不踏实,就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溜达过去看看。
到了地方,工头老刘喊他:“赵所,快来瞧瞧!这边墙里头有东西!”
赵卫国扒开那堵墙,看到那本日记的时候,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直觉告诉他,这个东西不简单。翻开第一页,那笔字很秀气,一看就是小姑娘写的。
开头那几行字,赵卫国看了三遍,眼睛都直了。
“我叫薛馨月。1996年,我十九岁。这年,我从一个不会恨人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会打算的大人。我要让害死我爸的那十个人,一个一个得到报应。”
赵卫国深吸了一口气,往后翻了几页,看到日期——1995年12月。
“今天赵所长来我家,问我妈最近有没有人找她麻烦。他走了以后,我妈哭了半宿。我知道,我爸的事,赵所长一直在查,可查来查去都查不出结果。他找不到证据。”
赵卫国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那会儿的自己,刚调到枫溪镇第一年,骑着个破自行车到处跑,愣是没查出薛建国车祸那案子的真相。
光找到肇事司机,那人酒后驾驶,判了三年。
至于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继续翻。
“我开始留意那些来我家的人。有个人,长得挺斯文,戴个眼镜,总在晚饭后来。我妈说他是镇上的干部,姓许。他每次来,我妈都让我出去玩。可我偷偷躲在窗户底下听过两次,他说的话我记着呢。”
“他说:‘张姐,建国的事,我也有责任。可你也知道,那会儿镇上那帮人,谁敢跟袁厂长作对?你带着孩子,别闹了。’”
赵卫国脑子“嗡”的一下。姓许的?他拍了下脑门,许达!当年许达是镇上的文书,后来一路爬到了副镇长。这日记里写的那个人,不就是许达吗?
赵卫国从头翻到尾,发现日记里频繁出现一个名字——许达。
薛馨月在日记里写,许达每次去找她妈,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米面,有时是钱。
她妈不要,他就往桌上放,说“算是给建国家里的。”然后关上门就走了。
可是薛馨月说,她在窗户缝里看到过,许达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同情,是心虚。
“他怕我妈。或者说,他怕我爸那个案子再被人翻出来。”
赵卫国看完这句,放下了日记本。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指有点哆嗦。
二十一年前,那个案子,他是真的拼了命查。
可什么都没查出来。
肇事司机一口咬定是自己喝酒开车,技术不好撞了人。
案子定了性,按交通事故处理。
薛建国的老婆张淑燕,那年秋天就改嫁了,带着薛馨月去了南方。
后来薛馨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再后来,镇上的那几个有钱人,就一个一个出了事。
赵卫国猛吸了一口烟,把日记本包好,揣进怀里,骑着电动车回了派出所。
他翻档案的时候,找到了一份当年的卷宗。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薛建国家的全家福。
薛建国坐在中间,旁边站着他老婆张淑燕,张淑燕怀里抱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可开心了。
赵卫国盯着那小女孩看了半天,又看看桌上的日记本。他小声念叨了一句:“馨月,你这二十年,到底经历了啥?”
02
赵卫国翻档案一直翻到了夜里十点。
二十一年前的卷宗,他看了不下十遍。
可这次翻,心里有了新方向。
他仔细查了许达的履历,许达是1992年到枫溪镇的,先在镇办事处当文书,后来调到党政办当副主任,再后来就是副镇长。
升得挺快。
关键是,薛建国出车祸那年,许达已经在镇办事处工作两年了。
赵卫国又翻了一页,看到卷宗里夹着什么。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模糊:“赵所长,查查许会计出事前一周的账目。袁伟那厂里,有过一笔大额支出。”
赵卫国拿着纸条,手微微发颤。当年这纸条是谁放的?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仔细看笔迹,和日记本上的字有点像,但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赵卫国把纸条放在日记本旁边比对,越看越觉得像。
“薛馨月写的?”赵卫国嘀咕了一句,“她啥时候放的这张纸条?”
想不通。他干脆不想了,继续翻档案。
档案里记录着那10个有钱人的基本情况:袁伟,男,48岁,枫溪水泥厂老板,在镇上算首富。
1996年上吊自杀,留下遗书,说对不起薛建国。
赵宇,男,52岁,镇办企业厂长,1996年跳河,疯疯癫癫的。
陈福生,男,50岁,高利贷老板,1996年被举报诈骗,判了十年。
李浩,男,45岁,鱼塘承包户,1996年破产,不知所踪。
后面还有五个人,都是镇上的干部、包工头、矿老板、运输队长、木材商。这十个人,在1996年那一年,全倒了。
赵卫国把卷宗合上,靠在椅子上闭眼想了想。薛馨月那日记里说,要让这十个人得到报应。可问题是,这十个人到底跟她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他翻开日记本,找到薛馨月的具体记录。
“1995年12月3日。今天我在补习班见到马曼文,她跟我一样大,也在学会计。她说她家在镇东头开小卖部,她爸妈被高利贷追着要债,房子都快保不住了。我问她谁放的高利贷,她说是陈福生。”
“1995年12月10日。马曼文带我去见她一个朋友,叫冯雅楠。冯雅楠长得挺好看,可她一说话,我就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事。后来熟了,她跟我说,她被李浩欺负过。那个李浩,就是承包鱼塘的,不是个好东西。”
“1995年12月17日。今天萧梦璐也来了。她在招待所上班,认得镇上很多人。她说她爸是被赵宇坑死的,赵宇承包厂子的时候,逼她爸入股,结果亏了钱,她爸想不开自杀了。”
赵卫国看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个姑娘,各有各的仇,各有各的恨。她们不是无缘无故聚到一起的。
他往后翻。
“1996年1月2日。我们六个人凑到一起,在萧梦璐的出租屋里开了个会。我说,我们要干一件大事。她们问什么事。我说,让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们都答应了。”
赵卫国合上日记本,手心全是汗。
薛馨月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五个姑娘死心塌地跟着她干?那些仇,各是各的,怎么就能拧成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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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赵卫国就去了镇东头,找马曼文家那个小卖部。
二十年过去,小卖部早就关了,门面上贴着张烂掉的“出租”纸条。
赵卫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一个老太太从旁边巷子里走出来,他赶紧迎上去问:“大姐,您认得这家以前的人不?”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派出所的?”
“对,我姓赵,在这干二十多年了。”
老太太点点头:“马家那两口子,早就不在了。他们闺女马曼文,后来去了省城,听说开了个餐馆,混得还行。逢年过节还回来,给她爸妈上坟。”
赵卫国心头一动:“您能跟我说说,当年马家出过啥事不?”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会儿,马家开这小卖部,日子还凑合。后来马曼文她爸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就是那个陈福生,放高利贷的,利息滚得吓人。逼得马家把房子都押上了,她妈急出病来,没两年就走了。”
赵卫国皱起眉头:“马曼文那时候多大?”
“那会儿她才十七八,正是考学的年纪。家里一出事,书也读不成了。后来听说报了个会计补习班,想学个手艺。再后来,就没咋见她了。”
赵卫国想了想,又问:“那个会计补习班,你知道是谁开的吗?”
老太太摇头:“那我可不知道,那时候事多,谁留心那个。”
赵卫国道了谢,顺着镇上的老街,一路走到了当年招待所的位置。那栋楼也拆了,盖成了新的超市。他在路边找了个烟摊,跟摊主大爷聊了起来。
大爷一听是问萧梦璐,摆摆手说:“那个丫头啊,我晓得的。她以前在这镇上招待所当收银员,嘴巴甜,人缘好。后来听说也走了,不知去了哪。”
“她爸当年的事,你听说过没?”
大爷想了想:“好像是她爸跟人合伙搞厂子,被人骗了。具体啥情况,我也说不清。反正后来她爸想不开,走了那条路。可怜那丫头,一个人扛着。”
赵卫国递了根烟给大爷,大爷点上,抽了一口:“那几年,镇上垮了不少人。你查的那个案子,我听说过。十个人啊,全倒了。有人说是薛建国的鬼魂回来报仇了。”
赵卫国笑了笑:“您信这个?”
大爷摇摇头:“我活这么大岁数,啥没见过。哪来的鬼魂,是人干的。就是不知道谁那么大的本事。”
赵卫国没接话,抽完烟就回去了。
在派出所办公室,他把日记本仔细翻了一遍,发现薛馨月写的那些日期,有一个共同点。
每次记完某个人物的对话或秘密,她都会跟一行批注:“这事,我们能用上。”
“我们”这两个字,她写得特别重。
赵卫国想着,薛馨月不是一个人在干。
她带着五个姑娘,各司其职。
马曼文家里开小卖部,能接触到镇上很多人,掌握消息。
萧梦璐在招待所上班,认识来来往往的客商,能打探到不少内幕。
冯雅楠长得好看,说话温温柔柔,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沈楚翘记性好,过目不忘,能记住很多细节。
赵恨玉力气大,胆子大,能当后盾。
她们六个人,像六颗钉子,钉在镇上的各个角落。
薛馨月就是那个钉钉子的人。
他合上日记本,想着这姑娘到底经历了啥,才能从一个不会恨的小孩,变成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大人。
04
隔了一天,赵卫国去了薛馨月当年上过的中学,找了几个还在镇上教书的老师。
一个姓李的老师听他说起薛馨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个小姑娘啊,挺老实的,成绩一般,不太爱说话。她爸出事之后,她就不怎么来上学了。后来听说跟她妈去了南方。”
赵卫国问:“她妈张淑燕,您有印象吗?”
李老师点头:“有。她妈以前在水厂当会计,后来薛建国出了事,她妈把厂里的账本拿走了一份。我当时听人说的,不知真假。”
赵卫国精神一振:“账本?什么账本?”
李老师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厂里的账,我一个教书的,哪能清楚。不过那会儿流传过一阵,说薛建国发现了厂里的账目有问题,想去举报。结果还没举报,人就没了。”
赵卫国心里盘算着,那本账本,估计就是薛馨月后来拿到的。她妈张淑燕当年在厂里当会计,手里一定有东西。
李老师又说:“我记得她妈走之前,找过我一次。她说,她不是想跑,是这镇上待不下去了。那会儿有人天天去她家门口堵着,让她别多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怎么办?”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了谢就走了。
回派出所的路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省厅打来的,说有个叫冯雅楠的女人,在省城出了点事,需要核实一下身份。
赵卫国一听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冯雅楠,日记里第六个出现的姑娘。
他马上联系了省厅,问了具体情况。
那边说,冯雅楠在省城开了一家会计事务所,生意做得挺好。
前两天她家里被偷了,丢了一些东西,最奇怪的是,小偷没拿钱,只拿了一本旧相册。
“旧相册?”赵卫国皱眉。
“对,里面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合影,上面是六个小姑娘。冯雅楠说,那本相册对她很重要。”
赵卫国追问:“偷东西的人抓到了吗?”
“没。那人很专业,避开了所有监控。但我们排查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冯雅楠的户籍信息里,父母那一栏是空着的。她说是孤儿,可我们查到她当年在枫溪镇待过。”
赵卫国把事情前后串联起来,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那本旧相册,很可能就是当年六个姑娘的合影。而偷相册的人,目标不是钱,是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背后,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他挂了电话,又翻日记本找冯雅楠的线索。
薛馨月在日记里写,冯雅楠被李浩欺负过后,怀过孕,后来被迫堕胎,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那段时间,冯雅楠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是薛馨月一直陪着她,才慢慢缓过来。
“我们六个人,从那天起就绑在一起了。她的仇,就是我的仇。她的恨,就是我的恨。”
赵卫国看完这句,心里五味杂陈。
六个19岁的姑娘,各有各的不幸,凑到一起,拧成了一根绳。这根绳缠住了那十个有钱人,把他们一个个拽进了深渊。
可是,这绳子的尽头,还有一个人。
日记本上写着呢:“堵死举报那条路的人,现在还在镇上坐着呢。”
赵卫国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站起来往外走。他要去一趟许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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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达家在镇中心那栋楼里,三室一厅,装修得不豪华,但也算体面。
赵卫国敲了门,许达老婆开的门。她看到赵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赵所,好久不见了。老许去单位了,你找他?”
赵卫国摇摇头:“不是找他,找您聊点事。”
许达老婆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茶。赵卫国坐下,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放着个相框,里面是许达一家三口的合影,许达穿着西装,精神得很。
赵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嫂子,我问您个事。当年薛建国那案子,老许参与过没?”
许达老婆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赵卫国不急,等着她开口。
过了一会儿,许达老婆才说:“赵所,你咋突然问这个?”
赵卫国从包里掏出日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念给她听:“许达每次都来我家,嘴上说是来帮忙,可我觉得他心里有鬼。有一次,我妈跟我说,许达当年在厂里做账的时候,帮忙做了一笔假账。那笔钱,是袁伟用来贿赂镇领导的。”
许达老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嫂子,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许达老婆低着头,手在发抖。
好一会儿,她才说:“老许他……他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袁老板让他帮忙做个账,他就做了。他也没想到会出那么大的事。”
赵卫国盯着她:“你早知道这事?”
许达老婆点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没参与,我只是……只是听他说过一次。他说那笔账是虚增的,实际上那些钱根本没走账,直接被袁老板拿走了。薛建国发现以后,就要举报,老许慌了,就……”
赵卫国接上她的话:“就先举报了薛建国?”
许达老婆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合上:“嫂子,这事不是小事。薛建国一条人命,十个家庭的支离破碎,谁埋的单?”
许达老婆抽泣着说:“老许这些年心里也不好受,他经常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知道,他心里也后悔。”
“后悔有啥用?薛馨月那六个姑娘,用二十年设了个局,把那些人一个个收拾了。下一个,就是老许了。”
许达老婆猛地抬头:“你这话啥意思?”
赵卫国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嫂子,让老许好好想想,自己做的事,该怎么面对。”
从许达家出来,赵卫国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他想起日记本上最后一页的话:“赵叔叔,谢谢你来看我。那十个人里,最该倒霉的,不是袁伟,是最后那个。他的人,还在镇上呢。”
许达就是那个最后的人。
赵卫国把烟头狠狠踩灭,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06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喂,哪位?”
“我是枫溪镇派出所的赵卫国,请问你是马曼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叔叔?你怎么找到我的?”
赵卫国听到“赵叔叔”三个字,心跳加速。这三个字,跟日记本里写的一模一样。
“曼文,我有事想找你聊聊。方便见个面吗?”
马曼文犹豫了一下,说:“我在省城开了个小餐馆,你要是不嫌远,就过来吧。我请你吃饭。”
赵卫国当天下午就坐车去了省城。
马曼文的小餐馆开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挺干净。
赵卫国到的时候,马曼文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比二十年前老了不少,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马曼文看赵卫国进来,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开口说:“赵叔叔,你是为那本日记来的吧?”
赵卫国一愣:“你知道了?”
马曼文苦笑:“薛馨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说那本日记早晚会被你找到,到时候你就会来。”
赵卫国把日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曼文,这日记里的内容,我想听听你的版本。二十年了,你心里应该也憋着很多话吧?”
马曼文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开了口。
“赵叔叔,我不是一个好人。那十年,我恨透了陈家。陈福生放高利贷,让我家破人亡,我妈活活气死,我爸到现在还在外面躲债。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有一天能翻身,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我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能干什么?打工都没人要。直到薛馨月找到我,她说:‘曼文,你恨不恨?’我说恨。她说:‘那就跟我干。我们一起,把那些人欠我们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赵卫国问:“你们怎么干的?”
马曼文说:“馨月她妈走之前,给她留了一本账本。那里面,是袁伟厂里每一笔假账的底。谁经手的,谁签的字,谁拿的钱,记得清清楚楚。有了这个底,我们才知道目标是谁。”
“然后呢?”
“然后,我们用了一年的时间。我们在镇上各个角落,把那些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雅楠利用自己的外貌靠近他们,梦璐在招待所收集信息,我负责打探他们的日常作息,楚翘记录他们的关系网,恨玉提供后援。馨月是总指挥,她把所有的信息汇总,制定计划。”
“你们不怕吗?”
“怕。每次想到我爸还在外面躲债,我就不怕了。其他几个姐妹,也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仇人都活着,我们凭什么低头?”
赵卫国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却没喝。
马曼文继续说:“那些人,其实不用我们出手。他们把柄太多了。我们只需要把秘密放出去,让他们相互咬。袁伟怕赵宇举报他贪污,赵宇怕陈福生抖出他放高利贷,陈福生怕李浩捅出他逼死人的事。他们之间,早就互相握着小辫子。我们要做的,就是轻轻拉一拉那根线,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陈福生的案子,是谁举报的?”
“李浩。我们让雅楠假装投靠李浩,说抓到陈福生偷税的把柄。李浩正愁没钱还债,一听这个,立马去举报了。结果陈福生被判刑,李浩也顺嘴抖出了赵宇的贪腐事。一个牵一个,全扯出来了。”
赵卫国听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马曼文看着他说:“赵叔叔,你现在知道了全部。你要抓我吗?”
赵卫国摇摇头:“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看看,薛馨月说的那个最后一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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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马曼文听到“最后一个人”这几个字,笑容收了,眼神冷了下来。
“许达,对吧?”
赵卫国点头。
马曼文说:“馨月说,许达才是害死她爸的真凶。袁伟只是帮凶。袁伟出钱,许达出力。许达举报了薛建国,然后雇了个司机,趁他下班回家路上撞死了他。那司机只判了三年,因为没人供出许达。许达后来还升了官,当上了副镇长。这些年,他一边享受荣华富贵,一边做着噩梦。”
赵卫国问:“你们打算怎么收拾他?”
马曼文摇摇头:“我不知道。馨月离开之前,只给我留了一封信,说让我好好过日子,不必再管了。她说,她已经安排了最后一步棋。那步棋,会在适当的时候落下来。”
赵卫国皱眉:“她去哪里了?”
“她去找她妈了。她妈在南方一个城市,身体一直不好。馨月说,做完那件事,她就没遗憾了。她想回到她妈身边,过个普通日子。”
赵卫国沉默了。他想了想,说:“那本日记,我看了很多遍。最后几页的内容,你们几个人有看过吗?”
马曼文摇头:“馨月走的时候,只给了我几张纸,上面写着她的计划。日记是她留下的唯一东西。她说,如果哪天日记被你找到,就说明她安排的那步棋,已经落下了。”
赵卫国从包里掏出日记本,翻到最后,给马曼文看。马曼文扫了两眼,脸色也变了。
“赵叔叔,许达对我们做的事,比害死薛叔叔更狠。”马曼文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仅是举报人,他还是帮袁伟做假账的那个人。那些假账,最后都被算成了薛建国的错,让薛叔叔背了黑锅,名誉扫地。馨月后来查了袁伟的底,发现许达不光做了一次假账,他做了很多次。”
“每次,都有人背锅。”
赵卫国数了一下:“十个?”
马曼文点头:“十个。正好就是那十个人。他们都被许达坑过。馨月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她一直以为只有她爸是受害者,没想到,许达毁了十个家。”
赵卫国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自己在日记里看到的总结:“原来,许达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问马曼文:“许达做假账的事,派出所查过没有?”
“查过,但没查到根上。许达做得很干净,每次做完,都会销毁原始凭证。馨月她妈留下的那本账本,是唯一一份底本。馨月说她妈给她的,是袁伟厂里那些年所有假账的汇总。”
赵卫国想了想,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许达是镇上的干部,他为什么要帮袁伟做假账?他图什么?
马曼文说:“许达帮袁伟做假账,好处是平分。袁伟承诺他,只要帮他度过难关,就提拔他当副镇长。果然,袁伟出事后,许达靠着那笔钱打通了关系,当上了副镇长。”
“可他没想到,袁伟出事了。许达怕袁伟被抓后会把他供出来,就想灭口。袁伟的死,不是他自己上吊的,是许达做的。”
赵卫国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马曼文一字一句地说:“袁伟不是自杀的,是被许达杀死的。”
08
赵卫国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想起袁伟的死,当时判定是自杀,因为现场有遗书,还有袁伟自己上吊的绳套。所有人都信了。
可现在马曼文告诉他,那是假的。
“你有证据吗?”
马曼文摇头:“我没有。馨月有。她把证据留在了日记本里。”
赵卫国赶紧翻日记本,在最后几页,他看到薛馨月写着:“许达把袁伟杀了,然后伪装成自杀。那封遗书,是许达模仿袁伟的字迹写的。袁伟的儿子在省城读书,查到了这件事,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爸死了,他怕被人报复。”
赵卫国合上日记本,手抖得厉害。他掏出手机打给省厅,要他们调一下许达1996年的出差记录。
电话挂断,他等着回复。
马曼文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小餐馆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省厅那边回话了,说许达1996年12月到省城出差过三天。正好是袁伟死的那几天。
赵卫国问:“那次出差,有同行的人吗?”
“没有。许达一个人。”
赵卫国说:“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马曼文:“馨月留下的证据,够不够定许达的罪?”
马曼文说:“够。她把许达在省城的住宿记录、袁伟儿子写的证词、以及袁伟上吊时的现场细节分析,都放在一本旧相册里。那本相册,前几天被人偷了。”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冯雅楠被偷的那本?”
马曼文点头:“那个人,应该是许达派来的。他知道馨月手里有证据,想销毁。”
赵卫国咬牙:“他胆子不小。”
马曼文苦笑:“他当副镇长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他知道我们六个人散了,各奔东西,但手里掌握的东西,随时可能让他完蛋。”
“所以他就派人去偷?”
“对。他偷了雅楠的相册,但没找到馨月留下的证据。精华的东西,不在雅楠那里,在我这里。”
赵卫国愣住了:“在你这里?”
马曼文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墙角一个破旧纸箱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有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给赵叔叔”。
“馨月走的时候交代我,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赵卫国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包括许达在省城的住宿凭证、袁伟儿子写的证词、袁伟生前最后一封没寄出的信。
赵卫国看完,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马曼文说:“因为馨月说,要等你找到那本日记,案子才算真正开始。她不想让任何人干涉她的计划。她要让许达亲眼看到,自己十年经营的一切,是怎么被一点点拆掉的。”
赵卫国问她:“现在,你觉得馨月在哪?”
马曼文摇摇头:“我真不知道。她走的那天,跟我说,她完成了一件大事,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她不让我找她,说等事情了结,自己会回来。”
赵卫国把牛皮纸信封收好,站起来:“我要回枫溪镇一趟。许达的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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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卫国连夜赶回枫溪镇。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薛馨月留下的那句话:“许达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不仅做了假账,还杀了人。”
到了镇上,已经是半夜。他没去派出所,直接去了许达家。
许达家的灯还亮着。赵卫国敲了门,许达老婆开的门,眼睛红红的。赵卫国没说话,直接走进去。许达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老许,我们又见面了。”赵卫国坐到他对面。
许达没看他,盯着地板说:“赵所,我知道你会来。那本日记,你找到了吧?”
“找到了。”
“馨月那丫头,是真有能力。她爸的事,我错了。我当年年轻,不懂事,收了袁伟的钱,帮他做假账。薛建国发现之后,我怕他举报我,就写了举报信,说他账目有问题。可我没想到,袁伟会找人撞他。”
“你没想到?那袁伟的死,也是你没想到?”
许达抬起头,眼神慌乱:“你……你说啥?”
“袁伟不是自杀的,是你杀死的。”
许达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卫国从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许达手抖着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沙发上。
“赵所,我……我认了。”
赵卫国说:“老许,你说说,袁伟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达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我去省城找他,跟他说案子快查到底了,让他把所有假账的底本交出来,我帮他销毁。他不肯,说要留一手,怕我翻脸不认人。”
“我跟他吵起来,他一激动,就冲我挥拳。我推了他一把,他头撞在桌子角上,晕了过去。我看他躺在地上不动,就慌了。我怕他醒过来报警,就……就用绳子把他吊起来,伪造了自杀的现场。”
赵卫国看着他:“那份遗书呢?”
“我模仿他的字迹写的。他的字,我认得。”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怕。但那时候,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死了,我就能活着。我选了活着。”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没有想过,馨月那六个姑娘,她们当年也是被你逼到了没有退路?”
许达没说话,把头埋在手里。
赵卫国站起来:“老许,跟我走吧。”
许达抬起头,苦笑了一声:“赵所,二十一年了,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来,跟着赵卫国出了门。
许达老婆站在门口,看着许达被带上警车,眼泪哗哗地流。
警车开走的时候,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许达家那栋楼。楼上的灯还亮着,许达老婆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去的车,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赵卫国心里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省厅打了个电话:“案子查清楚了,嫌疑人已经到案。剩下的证据材料,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10
许达被抓的消息在枫溪镇传得很快。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许达罪有应得,也有人说他是一时糊涂。
赵卫国没理会那些议论,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最后一行,他点燃一支烟,靠在窗边。
窗外,枫溪镇还是老样子。街上的店铺开着门,人来人往,一切都跟二十年前差不多。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起了薛馨月日记封底夹层里的那页纸。她写的最后一段话:“赵叔叔,这二十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一直往回跑,想改变我爸的命运。可梦醒了,我发现,我改变不了任何人,只能改变自己。我学会了一个道理:仇恨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还是要向前看。”
“那十个家庭,现在已经支离破碎。我做的事,对也好,错也好,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如果有一天你翻开这本日记,希望你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
“那个答案就是:所有的恶,终将被看到。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枫溪镇的阳光,早晚会照到每一个角落。”
赵卫国看完这一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薛馨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位?”
那声音很轻,很平淡。赵卫国差点没认出来。
“馨月,是我,赵卫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叔叔。”
“日记我看到了。该查的,我都查清了。许达已经被抓了。你们的事,我也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赵叔叔,我知道你会找到那本日记的。”
“你妈还好吗?”
“她还好。她去年做了一次手术,身体恢复得还行。我现在在她身边,陪着她。”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薛馨月笑了一声:“赵叔叔,我可能不回去了。我在那边找了份工作,想重新开始。”
赵卫国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好好保重。”
“赵叔叔,你也保重。谢谢你,还记着我爸那件事。”
“那是我的本分。”
“那赵叔叔,我挂了啊。”
“挂吧。”
电话里传来忙音。
赵卫国放下手机,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枫溪镇的老街。阳光照在街面上,暖洋洋的。街上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弯,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他把那本日记锁进了档案柜里,跟那桩案子的卷宗放在一起。
二十一年的案子,终于结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赵卫国心里没有一丝轻松。他想起薛馨月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仇恨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还是要向前看。”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枫溪镇的小街。
街上的阳光还是那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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