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淑芬跪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八笔支付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手机、鞋子、日料、化妆品……
六千八,她两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剩。
“妈,你翻我手机干啥?”
宋思颖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母亲跪在地上,语气有些不耐烦。
邓淑芬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闺女,你……你花这么多钱干啥?”
“花点钱怎么了?高考完了还不让庆祝?”
宋思颖拧着眉头,一把夺过手机,随后漫不经心地说:“这不是应该的吗?你是我妈,养我不是天经地义吗?我就问你,哪错了?”
邓淑芬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手——满是老茧,被洗洁精泡得发白。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三块二毛五,被她攥在手心,都快捏碎了。
“哪错了?”
宋思颖又问了一遍,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
邓淑芬浑身一颤。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二毛五,递到女儿眼前:“闺女,这是妈今天买菜剩下的钱。你……你还想要啥?”
宋思颖愣了愣,接过那三块二毛五,看了一眼。
三块二毛五,连买个包子都不够。
她鼻子一酸,扭过头去,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
可她嘴上还是不肯认输:“你哭啥?我又没怎么你。不就是花了点钱吗?大不了以后我还你!”
邓淑芬抱着膝盖,呜咽出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得宋思颖的心口生疼。
她低头数了数那三块二毛五的零钱,忽然发现——母亲那双旧解放鞋的鞋底,已经磨穿了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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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6月9号,高考结束了。
宋思颖从考场出来,天气热得像蒸笼,她穿着校服挤在人堆里,额头全是汗。
梁梦琪一出来就被她妈接走了,她妈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车里有空调。梁梦琪摇下车窗,朝宋思颖喊:“小颖,晚上出来聚聚!我请客!”
宋思颖笑着点头,等车开走,笑容才垮下来。
她走出校门,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她妈邓淑芬穿着一身褪色的保洁服,蹲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
“闺女,考得咋样?”
邓淑芬站起来,殷勤地往前凑,把那两个包子塞到女儿手里:“妈给你买的肉包子,趁热吃。”
宋思颖接过包子,嗅到母亲身上那股保洁服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汗味,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还行吧,估分大概五百分出头,够二本线了。”
“好好好!二本就二本,妈供你!”
邓淑芬笑出一口黄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票子,递到女儿嘴边:“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跟同学出去玩玩。”
宋思颖接过钱,看了一眼母亲。
邓淑芬脸上的皱纹很深,才四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五六十。手上的老茧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妈,你别老穿这身衣服来接我,同学们看见了……”
宋思颖话说到一半,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僵了,连忙改口:“算了没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手上拎着那两个肉包子,没吃。
邓淑芬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抬手擦了擦汗。
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邓淑芬低下头,扯了扯那件保洁服的下摆,把它尽量抻直。
她走回保洁站,换上自己的旧衬衫,开始下午的活儿。
她们小区是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最高七层。她每天要爬四趟七楼,擦楼梯扶手,拖走廊地面,再下楼把垃圾桶里的垃圾拎到集中点。
三十块钱一趟,一个月满打满算三千八。
干了十二年,她全身上下都是毛病:腰肌劳损、膝盖积液、手关节增生。
可她不觉得苦。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供女儿上大学,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手机响了。
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给我转500块钱,我要买学习资料。”
邓淑芬看了一眼卡里的余额,还剩一千二,是昨天刚发的工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
500块,多干两天活就有了。
女儿学习要紧。
她没有多想,收起手机,继续弯腰捡地上的烟头。
02
6月12号,宋思颖又发消息了。
“妈,我跟同学出去聚餐,转300块钱。”
邓淑芬看了一眼手机,当时正在扫垃圾桶旁边,满地的可乐瓶子。她擦了擦手,回了一句:“闺女,前两天不是刚转了500吗?还有吗?”
“那点钱够干啥的?就吃一顿饭而已。”
邓淑芬想了想,还是转了。
6月15号,宋思颖说:“妈,学校要交毕业照费用,200。”
6月18号,宋思颖说:“妈,我要买辅导书,800。”
6月21号,宋思颖说:“妈,我手机摔坏了,要买个新的,你给我转2000,剩下的我自己贴。”
邓淑芬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女儿什么时候有存钱了?她每个月给的生活费都不够花的,哪来的钱贴?
她问:“闺女,你哪来的钱?”
宋思颖回得很快:“我表哥借我的啊,他说等我打工了再还。”
邓淑芬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还是转了2000块。
宋思颖拿着这笔钱,第一时间去了万达。
手机店里,她挑了一款苹果手机,六千多块。
梁梦琪用的就是这个牌子,她早就眼馋了。
她把母亲转的2000块和之前省下来的生活费凑了凑,又刷了表哥丁俊达借给她的3000块,一口气买了。
走出手机店的时候,她给梁梦琪发了条微信:“梦琪,我换手机了!苹果的!”
梁梦琪秒回:“哇,真的假的?你妈给你买的?”
宋思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嗯嗯。”
她不敢说那是她妈做保洁赚的钱。
要是梁梦琪知道她妈是保洁员,肯定会笑话她。
可梁梦琪好像早就知道了。
有一次班会上,老师让填家庭信息,她填了“母亲工作单位:物业公司”。
梁梦琪看见了,凑过来小声问:“你妈是扫地的啊?”她当时脸涨得通红,没敢吭声。
从那以后,她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妈是保洁员。
她花钱买手机,买鞋,请同学吃饭,只是为了让大家觉得——她家不穷,她和她妈一样体面。
可她越是这样,心里越虚。
6月25号,她给梁梦琪买了生日礼物——一条银项链,花了四百多块。
梁梦琪接过去的时候,嘴上说着“谢谢”,眼里却没什么惊喜。
宋思颖看得出来,梁梦琪嫌弃这东西便宜。
回到家,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翻着梁梦琪的朋友圈。
她看见梁梦琪和一群同学在万达吃日料,晒了九宫格照片。
她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下次带我啊。”
梁梦琪回了一个笑脸:“好啊,你请客。”
宋思颖心里一凉,但还是回了两个字:“没问题。”
她又翻了翻银行卡,卡里还剩六百多块。
她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再转500,我同学生日我要买礼物。”
邓淑芬很快转了。
她又补了一句:“闺女,够不够?妈上个月的工资都给你了,这个月还得等到月底才发。”
宋思颖看着这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又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反正妈会想办法的,她什么时候没满足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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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6月27号,下午两点。
太阳毒辣,柏油路晒得冒白烟。邓淑芬穿着长袖保洁服,蹲在小区门口捡烟头。手里握着那个铁夹子,腰弯久了直不起来,她只能撑着膝盖歇口气。
“淑芬!淑芬!”
王姐骑着电动车过来,停在她面前,摘下头盔,满脸是汗:“你猜我今儿在万达看见谁了?”
邓淑芬直起腰,笑着说:“你咋跑万达去了?”
“我闺女在那儿上班,我去给她送饭。”王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瞧见你闺女了。你闺女跟同学在万达转悠呢,手里拎着双鞋,看着不便宜,少说五六百。”
邓淑芬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清了吗?她说是买学习资料……”
“学习资料?你闺女手里拎的是鞋盒子,牌子货!”王姐拍了一下大腿,“你也别心疼钱,闺女考完了,高兴高兴也应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鞋挺好看的,你闺女眼光不错。”
王姐叨叨了几句,骑上电动车走了。
邓淑芬站在原地,手里的铁夹子握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她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聊天记录。10条转账记录,加起来六千八百块,全是一个月内转的。她嘴上说买资料,可王姐说看见的是鞋。
她脑子里嗡嗡的,手指头有点发颤。
她拨了女儿的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
“喂,妈,咋了?”
“闺女,你……你那个手机,花多少钱买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传来宋思颖的声音:“也没多少钱,两千多块。”
邓淑芬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可我转给你的钱,加一块儿都快七千了。你一个月花这么多,干啥了?”
“妈,你咋跟审犯人似的?”宋思颖的语气变了,带着点不耐烦,“高考完了我放松放松还不行吗?同学们都买新衣服新手机的,就我还穿着校服。我一个人多丢面子啊,你别管我了行不?”
邓淑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妈,我挂了。跟同学逛街呢。”
电话挂断了。
邓淑芬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满地的饮料瓶和烟头。
她从兜里摸出钱包,翻开,里面只剩下三块二毛五——那是她准备晚上买菜的钱。
她蹲下来,把钱包放回兜里,继续捡烟头。
可是眼睛模糊得厉害,看不清地上的烟头在哪儿。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衣袖湿了一大片。她使劲咽了口唾沫,把那口闷气咽下去,继续干活。
四点下班,她又多干了一个小时,多挣了三十块。
日子总得过,闺女还在上学,不能亏了她。
04
7月2号,宋思颖回家了。
她拎着两个袋子,一袋子是衣服,一袋子是鞋。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新手机刷着,嘴角还挂着笑。
邓淑芬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择菜,看见女儿大包小包进门,手里的菜叶差点掉了。
“闺女,你……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宋思颖头也没抬:“没多少啊,就几千块。”
邓淑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放下菜叶,走到女儿面前:“你给妈说实话,一共花了多少?”
宋思颖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神,有点心虚。她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你干嘛呀?高考完了高兴高兴不行吗?”
“那你也不能花这么多钱啊!”邓淑芬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一个月花了八九千,你让我怎么活?”
“什么叫你怎么活?”宋思颖腾地站起来,声音比她还大,“你生了我,养我不是应该的吗?你跟谁摆谱呢?我同学他妈给她买两万的包,你呢?你一个月工资够我买双鞋底吗?”
邓淑芬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十六年前那个趴在她怀里吃奶的娃娃,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你……你咋变成这样了?”
“我咋样了?”宋思颖脸涨得通红,“我不过是花了你一点钱,你就这样说我。你们这些家长,就知道钱钱钱!你有把我当你闺女吗?”
“妈咋没把你当闺女?”邓淑芬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妈起早贪黑的,一个月三四千块钱攒着,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给你上学用。你倒好,一天到晚跟同学攀比,你觉得妈容易吗?”
“我不跟你说了!”宋思颖一跺脚,拎着袋子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邓淑芬站在客厅里,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菜叶,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菜叶上。
晚上十点多,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小板凳上,翻开丈夫的死亡赔偿金存折。
上面还剩两万块钱,这是她准备留给女儿交学费的。
这么多年了,她一分都没舍得动。
她抚摸着存折封皮,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老宋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淑芬,闺女就托付给你了,你好好带她长大,别让她受委屈。”
她答应了。
可她现在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她掏出手机,想给妹妹萧苗打个电话,又怕妹妹操心。翻了翻通讯录,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到厨房,给女儿热了一杯牛奶。
端到女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闺女,喝杯牛奶。”
里面没动静。
邓淑芬把牛奶放在门口,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不知道,门里面的宋思颖,正在翻她的钱包。
钱包打开,里面除了三块二毛五,还有几张卡,都是空的。
最夹层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爸生前和她的合影,她爸抱着她,笑得跟朵花似的。
宋思颖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把钱包放回原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第二天一早,她又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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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7月5号,邓淑芬终于撑不住了。
她坐在保洁站的小板凳上,脸色蜡黄。王姐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她:“淑芬,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邓淑芬接过水杯,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没睡好。”
“你闺女还闹腾呢?”王姐压低声音,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惯着她了,孩子不能这么养。”
“我知道,可我就这一个闺女,舍不得啊。”邓淑芬喝了一口水,手指头攥着杯子,指节发白,“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六岁,我要是再凶她,她连个撒娇的人都没了。”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呀。”王姐摇头,“你上回中暑晕倒在垃圾桶旁边,要不是我看见,你连命都没了。住院你不肯,药也不肯吃,你说你图啥?”
邓淑芬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王姐又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算了,我不说了。你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王姐走了,邓淑芬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女儿的聊天记录。她还记得三年前,女儿上高中的第一天,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分到重点班了,你高兴吗?”
她说高兴,那天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一只鸡腿吃。
可现在呢?
她翻到最近的一条转账记录——7月3号,女儿转了800块,说是要买辅导书。
可她知道,那不是买辅导书的钱。
她把所有转账记录都截图,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手指头都在发抖。
六千八百块,女儿十八天花了个精光。
她想了想,给女儿发了条微信:“闺女,你回来一趟,妈有话跟你说。”
宋思颖回得很快:“干嘛呀?我在同学家玩呢。”
“你回来,妈真的有事。”
“烦死了,行行行,我晚上回去。”
晚上八点,宋思颖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纸条和一本存折。
“妈,你这些是啥?”
“你坐下,妈跟你好好说。”邓淑芬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宋思颖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邓淑芬指着那张纸条:“闺女,你高考完这一个月,一共问妈转了十次钱,总共六千八百块。还有你之前攒的生活费,加一块儿小一万了吧?”
宋思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妈不是在跟你计较钱的事。”邓淑芬的声音很轻,像她这个人一样,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妈是想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你挣来的呗。”
“妈挣这些钱,不是让你拿去跟同学攀比的。”
“谁说我攀比了?”宋思颖语气又冲了起来,“我花点钱怎么了?你养我不是应该的吗?”
“是应该的,可你不能这样……”邓淑芬声音开始发抖。
“你不能哪样?你把钱给我花了,又在这讲大道理,有意思吗?”宋思颖站起来,“你是不是嫌我花你钱了?我告诉你,你生了我,你就有义务养我!这是法律规定的!你甩不掉我!”
“你……你说什么?”